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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非常轻的声音:“你弄错了,那孩子不是他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章
郝静走进去的时候,安安在病床上睡着了,睡姿却非常别扭,窝在床右侧,四岁的孩子,那么小的一团儿,左手和右脚都打了石膏,用纱布包得严严实实,挂在床顶吊钩上,侧身睡着,郝静看得连心都揪起来,孩子从小营养跟不上,四肢细瘦,这样吊着,都不及床角四周的铁支架粗。
她鼻子一酸,不由转脸坐在床头,因为再看,她怕自己会哭。
床头灯幽幽亮着,映着孩子稚气未脱的一张脸粉白粉白,大约是哭过,双颊还挂着几道亮晶晶的泪痕。孩子是单眼皮,眼睫又密又长,遗传了那个人,笑起来秀气得像女孩子,侧着睡的时候总有一弯月牙落在眼角。
冬天的时候,天气冷得掉渣子,租房里没有暖气,她总是把孩子抱在怀里睡,两个人侧身相对,映着月光,捂着安安的四肢,就会看见孩子长睫下的一弯阴影。因为太像那个人,所以每每失眠时就会想到他。
当然是大学时的他,出身不好,生活不易,第一次给她的印象就只有高高瘦瘦,不过脸很漂亮,不像山里走出来的学生。皮肤白得发腻,和施筱筱一样,与城里长大孩子一样的洋气。特别是一双单眼皮配上长睫毛,笑起来的时候如三月折枝梢头的融雪,又温又凉。
不过也是那一张脸,后来发起狠来却要人命。
“妈妈,你来了。”安安小声嘟囔了一句,用手揉了揉眼睛,仿佛怕是梦。
孩子一贯警醒,筒子楼里人多,有时三更半夜还有动静,安安睡不安稳,这么小的年纪就有黑眼圈。郝静伸手轻轻把孩子虚抱在怀里,“妈妈吵醒安安了。”
郝静眼眶红红的,是因为心疼孩子,从小体弱多病,偶尔咳嗽发烧就得送医院,手头就攒不成钱。那时她二十出头初为人母,孩子一周时着凉咳嗽,不过耽搁了一天,就烧成了肺炎,后来郝静其他方面再省,孩子上面总不敢疏忽。
安安从小就懂事敏感,每次来医院就知道她又在为钱着急,总有点怯怯的。孩子不做声,轻轻往郝静怀里挪了挪,扯到伤口,一阵龇牙咧嘴的疼。
郝静低头检查安安的脸,额上已经沁出细细密密的汗,连嘴唇都发白,大约是麻醉剂过了,正是疼的时候,却还瘪着嘴巴,不敢叫疼出声,更不敢看她。
她站起来,安安以为她生气了,忙低头小声解释:“妈妈,你别生气,安安不是故意被车撞到的。”
郝静走到床位去看挂着的几包药水包,有止疼的,她才放了心。不过脸上板得紧,问:“为什么不听话,妈妈不是告诉你,外婆不在,别出门乱跑吗?”
安安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也更加小,“我在楼上看到对面有收瓶子的婆婆,想拿家里的攒下的塑料瓶去换钱。”
郝静沉默下来。
收瓶子的小贩兑钱,饮料瓶五分钱一个,易拉罐一毛钱一个。安安分外乖觉懂事,也敏感,每次她坐在床上数钱,总是非常安静窝在旁边。后来孩子长了心眼,总会把筒子楼里丢弃的饮料瓶捡回来,学着一点一点攒钱。
安安更加觉得妈妈生气了,不由拿右手扯她的袖子,急得有点想哭:“妈妈,你别难过,安安不疼,真的。”
郝静抹了泪,别过脸,揉了揉孩子的头发。安安的头发又软又细,团在掌心,细绒绒的,微微一点酥痒。其实头发像他,有人说发丝软的人心肠软,可是真正到了那一刻,才知道,谁比谁心狠?
郝静觉得自己又要哭了,帮安安掖好被脚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她直起身子,看到镜子里的女子。被清水泼过的面容,苍白,疲惫,没有生气,一副二十四岁的皮囊,却有一颗四十二岁的心。
倚着冰冷的墙砖,脑子里断断续续都是高岩的那些话。
“你骗不了我,我来时看过孩子的资料,他今年三周八个月大。”
“那不能说明什么。”
他语气平得如水,“那好,现在的亲子鉴定效率很高,马上就有结果。”
她立刻觉得有些慌了,又明白其实不用慌。半晌,她终于开腔,已经带了恳求的意味,扬起脸看他,“高大哥……求你别说。”
郝静低着头,攥紧手,拿脚尖踢脚毯上的羊毛,她看不到高岩的表情,总以为会有所动容。很久之前她坐在董事办的秘书台哭,那时郝清荣是真的忙,顾不上哄她,一群七嘴八舌的秘书也没办法,结果她哭完了,还坐在门口,塞着耳机抽抽嗒嗒的低着头,高岩经过时这位千金还在那儿,擦过的步子去而复返,他弯腰低头,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到底耐着性子问:“又怎么了?”
郝静抹了把泪,嗖得一下立起来,眼睫上还沾着泪,眼线和眼影化开了,黑乎乎的眼圈,像只小野猫。因为她死缠盛琣庭时他丢过一句话给她:别烦我!至少我不喜欢一团孩子气的女生。结果十八九岁的女孩学着公司旗下的明星乱化妆,扮成熟,穿得不伦不类不说,一张脸更是涂得野性十足。看见高岩只恶狠狠盯着他,一口银牙咬碎,可说话时当真是委屈极了:“我让你叫爸爸多给我几张票,盛琣庭说除非他们班的人都去,他才会考虑。结果你只拿来两张……”
两张票是巨资电影的首映会门票,只主创、投资人和媒体可入会场,真正的一票难求。其实她当然知道盛琣庭只拿话当幌子堵她,可她还傻乎乎用了一切办法约了他出来。
记得那一天她守在会场口,夏天的晚上,蚊子多得闹哄哄,她在观光椅上被咬了十几包后,正想着要不要走,一转身捕捉到他姗姗来迟的身影。她电击般站起来,他却僵住了。
观光椅旁是一杆立体明灯,她站在那里,幽蓝如布的天幕,黑暗中的光线像一串萤火虫,落得她满头满脸。他看清她的着装,外罩一件过臀的短袖卫衣,双腰开叉,露出一截莹白细腻的侧腰,转身时里面的粉色运动内衣热裤隐隐一现。其实她脖子上挂着一粉色大号无线耳机,脚蹬一双雪白帆布鞋,虽然清纯中不乏几丝妩媚性感,可明明是一身非常时尚运动的休闲装扮,那脚步一动,衣襟一荡,却穿出一股野性妩媚,晃眼得让人觉得眼都被灼痛了。因为天热,她站得久了,唇角抿起来,眼睛瞪着他,气呼呼得咬牙切齿,耳鬓和刘海上溢出细细的汗,睡着脖颈一路滑下去,到侧腰那里就忽悠不见了。
她记得大约是一两秒的时间,他就忽然又冷了脸,耳郭气得微微发红,甩下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哭得像孩子一样差点岔气,高岩听了冷心冷面的哄她:“不就是两张门票,下次我帮你弄一沓,回去当传单似的一张一张发给同学。”
总觉得还有几分情面在,可她差点忘了,盛琣庭的心狠手辣,他岂止学了一两分?
耳边却听见他甩开打火机,又合上,仿佛轻叹了一声,最后高岩还是说:“他前一阵子回宣市了,你知道庭哥的性子,瞒不住他。”
出来时安安缩在被窝闭上眼,不过眼珠子来回动,郝静知道他没睡着,安安果真立马睁了眼,奶声奶气的说:“妈妈,你不走。”
郝静侧身躺在床上,把孩子搂在怀里,安慰他:“安安受伤了,妈妈陪着你,不走。”
孩子安稳了,缩在她怀里,呼吸渐渐均匀下来,过了很久,轻声嘟囔了一句:“妈妈,这里真好,一点都不热,像章阿姨家里那样,凉快得很,我希望我的病永远不要好。”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不好,那样妈妈就会没钱了。”
郝静没出声,一下一下拍着安安的背,哄他入睡。房里有冷气,安安一会儿就睡熟了。她觉得冷,将被子拉上肩周,靠近孩子一点,才觉得安心。
窗帘和阳台都关死了,却隐约听见午夜呼啸而过的引擎声。过了凌晨,没几个小时就天亮了,她多想在夜色中把孩子带走,可是不行,孩子得住院,她拿不出钱,母亲那里又是个无底洞,孩子四岁了,马上要上幼儿园,得攒一笔钱。
郝静盯着黑暗中的床柩出神,这样下去不行,得赶紧想法子弄钱。
这天郝静早上五点醒来,鞠瑾安上午九点的上戏通告,八点钟化妆做造型,她要在七点钟赶到影视楼。
她看了时间,洗漱完从洗手间出来拉开窗帘在床前站了一会儿,安安睡得正熟,手揪着被罩。孩子伤成这样,她没能力玩消失,依昨天高岩说的话,她知道一时半会盛琣庭不会知晓,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到公司影视小白楼时天全亮开了,各景点已有剧组开工,还有刚拍完夜戏刚收工的,一组人没无精打采的回酒店。
顶楼层安静极了,演员还在补眠,郝静把门卡插进卡槽,在玄关处就听到里面的人在打电话。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章—重遇
鞠瑾安只着裤衩撑在栏杆上,青天白日,他心情大好,笑着打趣:“哥,这会儿在哪儿呢?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儿的,我连见你一面都不容易。”
那端只是笑,“工作太忙。”
“行啦,别蒙我,我和方静颜一个公司,知道她前天刚从波士顿回来。”
那端端起兄长的架子笑骂:“小孩子少管大人的事。”
他恼,直嗤笑他:“谁是小孩子了?”鞠瑾安转个身,这个角度通过半掩的门,刚好看见郝静弯着腰理杂志,屈膝跪在雪白色羊绒毯上。她脸色欠佳,更显唇殷如血,因为天热,扎了马尾,一把乌发熨帖在耳畔,上身穿了简单的白T,低头时露出一截脖颈,仿佛是一截触手可得的温柔。可是人不识趣,又呆又笨,他不无可惜的想。
鞠瑾安性子古怪,不肯让小白楼工作人员进房间半步,所以打扫的事交由她这位助理来做。猜到他没起来,郝静不好进去,把茶几和沙发整理完毕后,去换瓶里的花卉。
侧身正欲去洗手间换水,一偏头却见鞠瑾安倚着门框似笑非笑的立在那儿,偏偏全身只余一条裤衩。
郝静还想装镇定,可指尖一滑,花瓶顺势掉下去,“砰”的一声,青瓷渣子四溅,地毯上一团糟。
宣德年间的青花瓷正品,他从国外拍卖会上高价所得,就这样碎了一地。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郝静吓了一跳,连头都不敢抬的道歉,忙弯腰去捡。
鞠瑾安倒真像生了气,唇线紧绷,他说:“别动!”
她愈加惶恐不安,低着头急得要掉泪。其实刚才那一瞬,她以为见到了盛琣庭,棱角凌厉的脸落在一束光影里,半边明亮,半边昏暗,柔和而冰冷。
记得刚刚结婚的时候,她早晨醒来有时看到他在窗边抽烟,淡淡的眯着眼,一根接一根,明明吐出又浓又大的烟圈,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像那阵烟,飘飘渺渺就散了。她更不敢发出声音,是真的不敢,因为他不知道她在的时候,眼中还能有一点温度,等面对她的时候,就一点温度都没了。
他不喜欢她,其实她一直都知道。
若结婚以前上大学她追他那会儿偶尔还有笑,那结婚后就一点都没了。
可惜她放肆蛮横而向来予取予求的十几年,从不允许有吃不稳、拿不住的东西,更不明白有的时候,什么叫:得知,我幸;失之,我命。
视线变得模糊了,地板上有一大滴一大滴的泪洇散开来,她看了很久,发现是她的泪。
“别动!”鞠瑾安又面无表情的重复一遍,这回这女人是真的不动了,低头蹲在地上,不过手指已经划破了,正汩汩冒着殷红的血,混在那摊泪里,触目惊心。
他将她跟前那些碎瓷渣子踢到一旁,她却惊慌得往后挪了挪,终于出声,低得他几乎听不见,可鞠瑾安却听出她哭了,她说:“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鞠瑾安有些恼,脸冷下来,用力拉她起来往沙发上一甩,见她像个受惊的傻子一样杵在那儿,骂了一句:“除了笨,一无是处。”趿拉着软托就出去了。
郝静拭去泪,用另一只手捏住伤口,拿纸巾擦,划得太深了,肉都翻了出来。想起父亲进去那会儿她学着做菜,经常切到手,手指总缠了纱布,母亲叹气,你这丫头过了二十年的好日子,怎么吃得了这种苦?要是没有孩子,还能指望再说个好人家。她说着似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