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力瞧了很久才看见有人打了伞出来开门,白起打了个哈欠,看见是她,立刻醒了神,仿佛想起什么,为难的说:“嫂子,不好意思,庭哥已经睡了。”
她轻轻“哦”一声,站了一会儿,衣服湿哒哒的低着水,夏天的衣物本就单薄,软软熨帖在腰际,白起不敢多瞧,拿不定注意放不放她进去,其实这原来是她家的老房子,抬眼听见她说:“孩子在不在这里?”
白起依旧万分为难,把伞举高了回头往一眼,今天出了这样的意外,那一位怕是已经动了大气,于是说:“嫂子,孩子跟着庭哥,不会吃苦的。”
郝静捋了捋湿濡的发丝,嘴唇泛白,胃那一块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垂下头去,说:“孩子是我一个人的,我不能让安安离开我。”
白起无奈,狠狠扫她一眼,长喟一声,“你怎么就不听劝呢,你以为你还是以前的郝家千金,早不是了。以前你要和他闹,他能应。现在呢,他脾气上来怎么样你不知道,现在你拿什么再跟庭哥倔?”
郝静捂住脸,过了好一会才放下,仿佛执拗,声音早已降了一格,“孩子是我的,他那么小,离不开我。”
白起再想说什么,门前的摄录感应机里传出盛琣庭的声音,遥远而清晰,仿佛先是笑了一声,才说:“让她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打算从明天开始改为一更。。。有存稿,大家对故事有什么意见看法可以提啊!
☆、第九章—所谓□□
房子还是原来的样子,门前长着两颗枣树,稀稀疏疏挂着几颗红白斑驳的果子,枝干一直冒到二楼,陷入一片灯影里。
大约定期有人打扫,其实盛琣庭当时虽然要了这房子,但大多的时间却不过来住,因为这里有她的气息,总归觉得倦怠与厌恶。
她沿着旋转楼梯上了三楼主卧,一路长长的木制走廊,经过她以前的影音室,琴房,健身房,书房,最后彳亍至主卧门口,是当时他们两人的婚房。
这一层只有这间屋子亮着灯,装饰风格与整栋房子的巴洛克式格格不入,他父亲到底守旧,所以才布置了这样一间婚房,大红的喜字,俗气的绣花鸳鸯双枕,橙黄的光线一照,宛若鲜活。
门是虚掩着的,刚好亮出一道光,仿佛就在等她,想起这么多年,包括上大学她追他那会儿,他从来不曾等过她,唯一的一次,是在集团的小型会议室,他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中间隔着一道长长的空地儿,中间铺了红色的地毯,给人一种喜气洋洋的错觉,上面摆了上一场会议未卸的花卉,色彩缤纷,馨香馥郁。他双手交握在桌前,在等她签离婚协议。
她推开门慢慢挪进去,他把烟摁灭,转过身,指了指靠墙的沙发,简单的说:“坐。”
郝静依旧站着,因为比四年前瘦了很多,穿着白色修身T恤,陷在光影里,更显得腰际纤细,仿佛一握即断,断然没有那时候的野性刁蛮,她没吭声,过一会儿才问:“你把安安放哪儿了?”
他却坐下来,笑了一笑,“儿子很好,你放心,不过你要是再跟我闹,就不一定了。”
她扬起脸,气得眼圈红了,声音不大,却咬牙切齿:“盛琣庭,你是不是人?那也是你的儿子!”
他语气冷下去,“可他是你生的,我当然顶讨厌。”
她不做声了,站在紫檀茶几旁,退了两步,仿佛摇摇欲坠,却并未被激怒,只说:“要怎么样才能把儿子还给我?”
她这样面无表情,像一口枯井的样子,他顶不耐烦她这样,因为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人鬼精鬼精,脾气又大,任性蛮横,嘴巴最不肯消停了。
那时候她能为了一句话和他掐半个钟头的架,一个劲的嘀咕,缠着你闹,最后喋喋不休地把你绕昏;能因为一次迟到黑一个小时的脸,依旧跟着他,不过不说话,等气消了就继续缠着他;经常被他气哭,抽抽噎噎的哭,没完没了,声音柔而清亮,像小孩子的梦呓,清晰柔耳地穿透图书馆,引得整间自习的学生盯着他俩张望。他坐在旁边,觉得脸红,可是顶死了不劝不软,等到无可奈何时,发现她哭得累了就趴在桌上睡着了。眼睫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盈盈欲坠,她的鼻子又挺又小,鼻头哭得红红的,像胡萝卜,还沾着水珠儿,不过手依旧揪着他的衣角,梦里依旧觉得他会逃跑。
盛琣庭翻出一包烟抽一根,夹在指尖,来来回回的甩着打火机,拨出的火焰一下燎高了,瞬间升起一股幽蓝的火苗,大约烫了手指,他“啪”得合上了,也不瞧她,说:“没了孩子不是最好?缠着小瑾也没个包袱,岂不是更容易翻身。”
字字尖酸刻薄之最,一道道往她心口上劈。她艰难的深吸一口气,头又低下去,这件事她百口莫辩,只是因为他不相信她。
她还是那句话,不由想起鞠瑾安于她的种种,期期艾艾的没了底气:“我只是他的助理。”
他把打火机“啪”的搁在茶几上,冷笑一声:“鬼信!”
鞠瑾安是家中幺儿,即便出生不好,也未受过大苦,性子单纯,依赖性强,从小便是他的拖油瓶,刚会说会跑那会儿最喜欢粘着他,一声一声奶声奶气的叫他:“三哥,三哥!”
后来施筱筱死的时候,他在医院太平间外坐了很久很久,仿佛躺在里面的那个人是自己,最后摸到手机调出号码拨过去,遥远而冗长的长途机械音后,他听到模糊而迟疑的声音,“喂!”他才想来是三更半夜,那端犹豫很久问:“三哥,你怎么了?”他心中钝痛难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弟弟明明是孩子,却郑重其事的安慰他,仿佛一夜之间已然长大。
偏偏遇上这个女人,他看到小瑾眼中露骨的希冀,心中陡然一惊,生生不敢想下去。
郝静一直垂着头,言语艰涩,“安安马上要上幼儿园,妈妈心脏不好,我不能丢下这份工作。”顿了顿,见他举起酒杯,呷一口,才说:“盛先生要怎么样才能把儿子还给我?”
她说得如此卑微,不见一丁点以前的样子,他却无动于衷,冷冷看着她,笑着吐出一句话,“别给脸不要脸。”
她气得有点发抖,他眯了眯眼,从头到角打量她一轮,因为浑身湿透,几乎是曲线毕露,脚边白绒地毯上积了一摊睡水渍,耳鬓疏疏几根湿濡的发丝,被阳台灌进的风吹得起起落落,她听到冷冷笑了一下,刻意将话说得十分难听,“要是今晚你留下来,或许我可以考虑不把孩子送走。”
她往后退了一步,仿佛不明白他的意思,瞪着眼睛盯住他:“你什么意思?”
他将腿搁在茶几上,漫不经心:“装什么?自个心里明白。”
她眼圈泛红,渐渐睁大,死死咬着唇,“你做梦!”
他把酒杯推远,站起来走到阳台,背过身去,说话的每一个音节融入夜色里,冷而沉,“怎么,有了新金主就不待见我了?陪我睡一次,我看看你拿什么脸面去缠着小瑾。”
“盛琣庭!你不要太过分!”
他终于回过身,冷笑:“有胆子,敢直呼我名字。脾气上来了?”
他当然记得她以前是很喜欢直呼他“盛琣庭”,带着一点清落落的小儿女心思,再妖娆,也是风轻云淡。他一直不待见她,她跟在后面含嗔带怨,一遍一遍喊她:“盛琣庭!盛琣庭!”
只不过可惜,他不喜欢她。
她把眼白逼得通红,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对面一扇门刚好打开,她迈出去一步的脚顿住,安安清透的声音穿透整条幽长的走廊。郝静不由望过去,孩子被保姆抱着,小脸通红,额前全是湿粘粘的汗,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有泪珠在眼眶打转,一直细胳膊伸出来,“妈妈!妈妈!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孩子哇的一声,保姆没辙,根本哄不住,搂紧双手边抖边哄,“安安乖!安安乖!别吵到爸爸!”
“妈妈!要妈妈!”孩子已经在楼梯口看见她,整个身子不安的扭动,死活不肯,挂着泪,扁着嘴,可怜巴巴的望着这边嚎哭。
郝静只觉得太阳穴扑扑直跳,推开门就冲过去,见孩子这样哭,自己也流泪。
保姆见状,分不清情况,心中猜测一二,觑一眼那边房间默不作声的盛琣庭,不敢自作主张,只是搂紧了孩子,连连往后退。
郝静抹了一下泪,软软叫了一声,“安安别哭。”
孩子在抽噎,身在往前扭,一张脸哭得红得泛紫,声音哑得让人心疼,一双眼睛肿得更是睁不开,估计哭了许久,只喊:“妈妈抱!妈妈抱!安安想回家!”
保姆头疼,为难万分,给也不是,不给又看不下去,把孩子抱到房门口,犹犹豫豫:“盛先生,这……”
盛琣庭狠狠扫一眼保姆,“把孩子抱到房间去。”
郝静的泪瞬间就流下来,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盯住他,过了半秒忽然扬起手,他反应极快,反手就钳住她,她还想动手,被他轻而易举格住,背心“砰”的磕在门板上,她疼得蹙起眉,他将她压得不能动弹,凑近了却是微微一笑,声音像来自地狱,“我刚才的话还作数,趁我没变主意,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她滴下一颗硕大的泪,流入嘴里,咸得发苦。目光依旧钉在他脸上,良久颓然垂下去了,“你最好说话算话。”
浴室太大,有点冷。她在浴缸泡了很久,浑身又红又烫,皮肤有一点发皱,才披着浴袍出去。
拉开门之前想,总归要面对。
外面的冷气打得太足,她赤脚踏在樱桃木地板上,浑身冻得一颤,低着头,一直挪不开步子,渐渐脚底发冷生寒。
“怎么,不肯?”他站在阳台门口抽烟,转过身头也不抬指指门口,“现在可以滚了。”大约是在其他房间洗过澡,套着一件浴袍,头发还是湿的,发梢丝丝滴着水。
她抬起头,脸僵了很久才笑了笑,慢慢走到梳妆台前,低下头打开抽屉,熟门熟路的找到吹风机。又站了一会儿,看到镜子里的女人,一张素白的面容蒸得出现了少许绯红,布在颊侧。因为浴袍太长太大,包在她身上显得空落落的,不过巴掌大的脸,披上乌黑黑的直发,愈发显得娇小羸弱。
她定定神,朝他走过去,忽然软言软语,“你头发没干,我帮你吹吹。”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章—所谓□□2
他摁灭烟看她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就生气了,扬手拂开她,一脚踢在吹风机上,力道很大,“啪”的一响,咕噜噜滑出去老远。
她摔在地板上,因为着着丝绸睡袍,手肘和膝盖磕得生疼生疼,她并不哭,仿佛还想以前一样执拗,只是揪住了心口,那个地方透不过气来,千戳百绞般疼。
“做出这副三贞九烈的鬼样子给谁看?还惦记着我弟弟呢,连我都不待见了。”他眼底淬火,“郝静,你做梦!小瑾还是个孩子,你缠着他给我试试看!”
她伏在地板上,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才爬起来,却是嫣然一笑,眼中簌簌有泪流下来,“盛琣庭,你到底要怎样?我不答应你不让我见儿子,我听话你又说我三贞九烈!”
盛琣庭气急反笑,矮身揪着领子提起她往床上一摔,因为力气大,床板都震了震。她忽然一笑,仰起头,身子蜷缩着,把眼泪呛了出来,“盛琣庭,你有本事杀了我,你也逃不了进局子的命。”
他冷笑反诘,“你放心,那种地方只有你父亲进得去。”
她泪流得凶了,忽然尖叫一声,起身朝他扑过去,因为动作又快又猛,衣襟都敞开来,想打他:“不许你说爸爸!你忘了,没有他,你何来今日的地位!”
他面无表情,扭住她的双后,反手即是一巴掌。她头撞在床柱上,“砰”的一响,闷声一声就不动了。
有簌簌泪流入嘴里,一直到心脏,似一把利刀,无声无息隔开心底痛楚的过往。她忘了,因为爸爸,施筱筱才死的。
盛琣庭一怔,从床上下来,她还侧身躺在那儿,无一点生气,可是肩膀在颤抖,所以在哭。蜷缩的很小一团,像初生的婴儿。颤颤巍巍的露出大半个身子,掩映一室暗沉,白得似一道光,硬生生割开回忆。
他想起来,她现在才二十四岁。
忽然烦乱,灌了一口酒走出卧室,站在阳台上,风吹进来,才有一点神色,说:“既然要死要活的,赶紧滚。”
很久之后屋子里都没动静,大约是人已经走了,她以前学他,光着脚,所以走路落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有的时候生气,就把脚丫子用力顿在地板上,清脆像暴雨落地,啪啪直响。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偶尔想起来,原来他也有不讨厌她的时候。
背后有温而软的身体贴上来,怯生生,因为有一点颤抖,她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