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女真兴起,袭灭辽朝,战胜强国之余,自信心暴棚,对一向不显山露水的蒙古部落并不放在眼里,所谓铁禁,自然成了一纸空文。因为如此,短短几年间,蒙古诸部均是实力强盛,开始不侬的侵犯金国边境。
女真人初时并不将这些更野蛮的鞑靼人放在眼里,待发现边患不断,敌人骑射本领并不在自己之下时,却是悔之晚矣。终金国一朝,自建立伊始一直到亡国,边患和蒙古铁骑,始终是当朝者最忌讳害怕之事,谁知苍天造化弄人,强盛一时的大金国,却果然是亡国于蒙古人的铁蹄之下。
沈拓一听之下,心中便即明白。却只是向胡沙虎笑道:“原来如此。这不过是些许小事,明日将军禀报了上国的宗室元帅,申饰边臣严加守备便是。”
胡沙虎亦是不以为意,点头道:“只是晦气,折损了不少兄弟。”
沈拓放眼看去,却见原本一百余人的金兵,现下至多七十余人,一战相接,便折损至此,蒙古骑士之勇悍,可见一斑。
当下安慰他道:“暗夜之中,仓促接仗,敌人又人数众多,小小挫折,算不得什么。”
胡沙虎只道:“这些蛮子也弄了许多兵器,打起来也不要命,射术也是精良,下次遇着了,可要小心。”
说罢,又放声大笑,摸着自家胸口,向沈拓笑道:“还好他们铁器不多,工匠也不多,连铁箭头也没几支,不然今夜咱们都难逃一死了。”
沈拓却并不接话,只扶额皱眉,道:“适才还不觉得什么,现下竟是头晕的紧。”
胡沙虎知他胆小,忙道:“皇帝身体弱,这样惊动却也是难以承受,早些歇息吧。”
沈拓诺诺连声,急忙招手,两个少年侍卫上前,将他扶了,往营帐内歇息去了。
他可以休息,其余金兵及康承训等人,却是彻夜未眠,小心戒备,待月沉星稀,远方的天际一缕红光照射在众人脸上时,各人方才真正松了口气。
待天色大白,队伍起营上路,不过一个半时辰,便到了一个寨子,寨内并无驻兵,只有还有数十名成年的女真男子,胡沙虎一声令下,这些成年男子便背弓持矛,加入为他属下。待到响午时分,各人来到一个小城之外,又汇合了城内百多名驻军,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至此之后,胡沙虎令全队晚起早歇,宁愿少赶点路,却也是再也不敢宿营野外。一面小心戒备,一边急忙令随军的文书官修书,盖上印章,将此事禀报上去不提。
这一队金兵与宋人相处久了,多半会说上几句汉话,种极等少年心情,不多日便与他们厮混的极熟,相互间说笑不禁。
这一日金人却拿赵恒取笑,提起他当年在东京时,战战兢兢出城与宗斡谈判时的窘状,以此为乐。
种极等却是少年心情,虽然被人戳中软肋,却仍然抗辩不休。辩的急了,却是叫道:“那夜不是咱们官家临危不乱,稳住军心,你们早被人追杀的干干净净,哪里轮到现在来说嘴。”
话是实话,众金兵却是丝毫不信,只道:“你们官家能骑马就是奇事,还带兵打仗?真是笑掉人的大牙。”
种极等涨红了脸,还要再争,沈拓在前听的真切,却是回头微笑,止住众少年侍卫与金人的争执。
待到了晚间歇息时,沈拓却将种极叫到自己房中,一字一顿的吩咐道:“鞑靼夜袭一事,绝对不可再提!”
种极似有所悟,却也不敢多嘴,当下应答一声,转身退出。
大金天会六年,宋建炎元年,原大宋皇帝,现大金重昏候赵恒,奉金国都元帅完颜宗斡之命,由五国城至上京。
金国上京会宁,此时不过是一个边鄙小城,虽然为一个庞大帝国的首都,方圆不过数里,也很小有人家,上京北面不远,就是女真人的龙兴之地胡里改路。上京四周,也多半是没有开化的游牧部落,人口稀疏,不事农耕。是以虽然为金国首都,王公贵族多居此地,论起人口密度,商旅规模,城市繁化,连宋朝内地一个三等州府,都是差的老远。
当日赵恒在至五国城前,曾经被押送至此,向着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宗庙行礼跪拜。而沈拓却是第一次至此,他虽然知道此时的金国首都荒凉落后,待进入其中之后,却只觉得,这居住着金国皇帝和贵人的首都京师,比之五国城,除了多出一些仿建的宫室建筑外,竟也强不到哪去。
他虽然在宋人心中贵为一国之君,在金人眼中,原本连条狗也不如。康承训等人上次曾护赵恒前来此处,受尽金人折辱,此次入城之后,金人却派人将沈拓等人接了,送到一处大宅院中安顿妥帖,众人屁股尚未坐热,却又连连差来了原本东京的厨子,后宫的宫人,甚至送来衣袍、马匹,书籍,各种生活用品,沈拓在响午时分入城,金人却连晚间的烤火的炉灶都已生好,当真是殷勤关怀,无微不至。
各人心中纳闷,沈拓亦是百思不得其解。
闷到了晚间,沈拓并诸待卫用过晚饭,眼看天黑下来,金人派来的奴仆乱纷纷点起蜡烛,沈拓一边命人烧了水泡脚,一边在手中拿了书假看,心中暗想:“这宗斡邀我前来,看来竟不是看一场马球,或是折辱一番这么简单。”
正自皱眉,却听外面守门的小厮跑来叫道:“来客了,来客了。”
沈拓精神一振,心道:“来了。是福是祸,总要见个分晓。”当下令道:“传请!”
第一卷 蒙尘北国(9)
其实不待人传,外面已经是嘈杂一片,数十人在正堂外的小院里挤做一团,乒乒乓乓将所把的物事放下。女真话契丹话汉话,各种口音吵成一团,却教人听的头大。
正乱的没奈何,却听到几个女真人大声斥骂,几鞭子抽将下去,众人却仍是不能消停,乱了半响过后,却听到有人在院门前咳了几声,却是再也无人敢于做声。
原本的吵吵嚷嚷,立时变做静谧无声。一股绝大的威压感,笼罩在各人心头。
沈拓蹬上鞋袜,迎到门前,却见几个女真汉子护卫着一个瘦弱老者,慢慢走向门前。
那几个女真人一见沈拓,便用女真话大声呼喝。沈拓在五国城久了,知道这是让他行礼,便将双手一伸,揖让而拜。
正在弯腰,却被两只有力的大手托住。他抬头一看,却见那老者微微一笑,虽然满脸皱纹,这一笑开来,却是双眼炯炯有神,神情自信。却听他用汉话说道:“不必如此。”
看到沈拓盯视自己,那老者又是一笑,向沈拓道:“不过半年多不见,皇帝见了故人也不认识了么?”
沈拓却哪里知道他是谁,当下含糊应道:“现下我只是重昏候,皇帝一说,担当不起啊。”
那老者轻轻摇头,目视着沈拓双眼,道:“旁人不当你是皇帝,自己却也是如何,孺子当真不堪至此么?”
他适才还是一副和蔼可亲的老人模样,此时稍一薄怒,却是双眼目光如电,直刺沈拓内心,令他不敢与其对视。
一直想不到应对之辞,只得喃喃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心多烦忧。往事已矣,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那老者道:“我今年六十五岁,执掌大权,成为部落的首领也几十年了。做勃极烈,做都元师,统领大兵,生杀予夺,何等痛快!现下年老,雄心犹在,任何人要夺我权柄,除非我将我变做一具尸首,皇帝年纪轻轻,就真的这么意志消沉?”
沈拓一面揣度着对方的用意,一边道:“上国灭我故国,俘我父子,虽降表递上而降为庶民,眼下黄河南北,俱为大国所有,我父子亦为楚囚,纵是不甘又能如何?于其心怀不满,不若仰怀圣化,安心做大国臣民的好。岂不闻阿斗云:此间乐,不思蜀。”
他这一番话,看以回应对方,表明自己心中确有不甘,却也陈明已意,表示认识到了金国实力雄厚,甘心为顺民便是。
还不待对方有回应,沈拓又道:“若是能迁至上京居住,与诸位朝夕相处,那便更好不过了。”
以赵恒父子在东京城下的表现,这番话却也近情在理,完全符合赵恒的心中所思。那老者又是放心,又是稍觉失望,只道:“皇帝既然来了,便好生歇息。听人传报,你在五国城时身体很弱,曾经有好些天不能下床,不言不语,甚至有自杀之举。人生世间,除死无大事,你能死都敢去,还有什么怕的?哈哈,放宽心,在此住上几天,过几天我教人来接你去看打球。”
他说罢起身,沈拓连忙站起相送,却听他又道:“我派人送了些家什古董,还有些书籍笔砚,你父子二人俱爱这些东西,我得了不少,放在家里却也无用,送些与你们。”
沈拓急忙拜谢,那老者却也并不放在心上,连连摆手,让沈拓不要相送,便即扬长而去。
他刚出门,沈拓一口大气尚未出来,却见几个身着宋人官服的官员,自院中厢房鱼贯而出,向着自己纳头就拜。
沈拓忙道:“诸位不可如此,此地是金国上京,我只不过是金主册封的重昏候,当不得如此大礼。”
说罢,急急闪在一边,不肯受众人的大礼。
他如此这般,这几个官员却也并不理会,只又在原地叩了几个头,便自站起身来。
其中一人,沈拓却是认得,他刚移魂时,症状似重病在身,难以回转,金人以为必将不起,曾派遣几个宋室大臣前往探视,眼前回首的,便是当日探视者中的一员,原本的大宋兵部尚书丁傅。
曾是君臣,自然不必太过客气。沈拓知道要韬光养晦,却也知道反常即妖,太过谦抑,反而让人看出不是来。
当下袖袍一甩,自己先进了房坐定了,捧起了茶来喝。
丁傅几个入内,却又向沈拓做了一揖,方才分为左右站定。
沈拓问道:“诸位此来何事?”
丁傅年近七十,已经老朽不堪,此时见沈拓手捧大碗,如庄稼汉一般的饮茶,却是悲不自胜,两只小眼眨巴几下,竟滴下几滴老泪来。
沈拓奇道:“先生何事如此?”
丁傅泣道:“臣等无能,让陛下如此受屈。住此陋屋,用此器物。”
沈拓哭笑不得,放下茶碗,道:“听说金国皇帝,也是如此饮茶。况且,北地茶叶珍贵,我在五国城时,想饮茶亦不可得,你又何必因这点小事悲伤。”
说起来,这丁傅身为兵部尚书,武事不修,卫国无术,金兵兵临城下时,就是此人推荐的东京无赖郭京,号称可以用六甲神术召来天兵,打败敌人,结果天兵没来,金兵倒入了城来,把这老头全家上下,女人和财物抢了个精光,只身孤影抓来上京城,因其地位崇高,却是不曾亏待了他,让他在各元帅府奔走效力,等于是一个高等幕僚。
此人如此,其余的官员识量见识由此可见,沈拓对这些无能无用无心之辈,却也当真不曾放在眼里。
当下只略微安慰几句,也知道这丁傅是借着这机会,哭哭自身境遇罢了。待他消停下来,沈拓便又问道:“此次我来,不过是看看打球,无甚要事。怎么如此郑重其事,却也奇怪。”
丁傅凑上前来,凑在沈拓耳边,低声道:“适才斜也都元帅没有和陛下明说?”
沈拓眼皮一跳,这才知道那女真老者是何方神圣。此人貌不惊人,却是完颜阿骨打的亲弟,金太宗的叔父,金人灭宋的都元帅。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勃极烈。如此地位,却也怪不得适才来此时,众人如此忌惮害怕。
他心中大震,却只是点头道:“不曾提起什么正事,只是问了些生活起居小事。”
丁傅却仍是满脸神秘,又低声道:“其实陛下有大喜事!”
沈拓只是摇头,答道:“我落得如此境遇,还能有什么喜事可言?”
丁傅道:“康王殿下不顾二圣北狩,竟自建极称帝。金人上下,很是愤怒。再加上此人任用李纲为参知政事,宗泽知开封府,整军顿武,竟要和上国天兵相抗。因为此故,金国上下很是愤怒。各人都说,既然康王如此行事,不若放陛下回去,收拾人心,整顿官府,只要对上国称臣,年年纳贡,永守南疆,可比康王要强的多。”
他见沈拓呆着脸不语,还以为是欢快的呆了,便又道:“金人议论此事久矣,只是不能骤然决断。况且,支持此事的是斜也、宗斡等人,那宗瀚、希盘、宗弼等人,却又反对。两边相持不下,金国皇帝也不能决定。依臣之见,不若陛下上书给金主,愿意以子奉父,认金主为父,世世代代,永为藩屏。这样一来,此大事必定可成!”
沈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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