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想至此。方应物都忍不住暗骂几句,这该死的的巡按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来?
沈巡按这招。堪称是无招胜有招,防都没法子防。方大秀才感觉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可使。随口问道:“你们说,徐淮听到风声后。会不会又重新回县学参加岁试?”
“一定会!”项成贤斩钉截铁的答道。洪松见项成贤答得如此肯定,不由得疑惑道:“为什么?”
项公子并指如戟,指县学仪门曰:“因为他已经来了。”
方应物和洪松齐齐转头回望,果然看到前学霸徐淮昂首阔步穿过仪门,还风骚的对他们这门口三人组招了招手。
“当真是人贱不能移。。。。。。”方应物感慨道。
这徐淮必然是想着钻空子而来,只要自己在岁试中倒了霉,他就可以想办法替补自己的廪生名额了。自己会不会在岁试中倒霉?天知道。
却说到了讲经时辰,孟教谕也进入明伦堂。在讲解经义之前,他对着一干生员喝道:“有一件重大事情需要告知尔等,关系到岁试,尔等听仔细了!”
岁试是目前面临的最大事件,诸生立刻屏声静气,听着孟教谕发话。
“本年岁试定于三日后,恰逢朝廷钦差沈巡按在县中,这沈大人乃科场前辈,功名显赫,我欲邀请他来做岁试主考,以光大县学教化,彰显朝廷重看!”
让沈巡按来主考县学岁试?这消息出人意料,底下登时议论纷纷,诸生神情各自不一。
有的面无表情,这必然是无论谁来主考都要打酱油的,在县学就是混日子、混免钱粮赋役优待的;
有的微微欣喜,这必然是自诩怀才不遇、世道不公,认为换个主考就有机会出头的;
有的皱起眉头,这必然是事先已经有所把握,坚决不想换主考的。他们那些小动作,教谕或许睁眼闭眼的视若无睹,但沈巡按怎么会吃这套?
方应物就属于皱起眉头的这种,忍不住哀叹一声,最近真是诸事不顺,噩耗连连,连这最坏的状况也发生了!
以巡按御史的威严,而且又不是像教谕那样需要在小小的县学生态圈里混的,他会在乎学霸不学霸么?
不满不满,但实在没什么理由指责和阻止孟教谕。这种做法好似二十一世纪学校请各种名誉校长、名誉博士之类,并不是离经叛道的行为,在充满科名崇拜的当代是无可厚非的。
还是那个问题,到底是孟教谕去请求的,还是沈巡按主动提出要求的?不过答案似乎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岁试要坑了。。。。。。
他方应物费尽心思成了生员秀才,又几经折腾才有通过岁试的可能性,但在强大压力下已经毫无办法了么?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沈巡按甚至不用刻意做些什么。只要公正判卷,就足以把他刷下去。邪不压正。若文章不好,就算想出别的招数翻盘也没有任何底气。还是自讨其辱。
方应物不禁从心中涌出深深的无力感,还是自己文章水平不足,否则就是无所畏惧了,哪里会担惊受怕?老话果然说的不错,投机取巧不是长久之计啊。
即使自己岁试侥幸过关,那聚集全省精英的乡试怎么侥幸?汇聚全天下精英的会试又该怎么侥幸?到那时候,有谁会冒着巨大风险帮助自己科场舞弊?他父亲只是个词臣翰林,不是宰辅大学士!
方应物想通了后,痛定思痛。壁立千仞。无欲则刚,自己正是因为明明根基不牢,却贪求功名进取,所以才会被人抓住痛处!如果自己有自知之明,不奢求岁试,又何惧他?
正所谓不破不立,做人应该当机立断,眼下这个处境是到了壮士断腕的时候了!
若还在县学消磨,徒耗精力和时间。与其死赖坚持到底,最后被打落凡尘丢人现眼,还不如就此干脆利落的退出!
起码传扬出去,可以美其名曰担心巡按考官对自己不公。所以用弃考来表示节操,说不定还能涨涨名声。
而今后就该三年生聚,三年教训。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从此自己要下定决心。排除万难,闭门苦读三年。下一届科举时候再来!
不知道今次被自己预定的那个乡试解额,最后会花落谁家了。。。。。。方应物带着些许感伤,些许无奈,些许热血,昂然起立,像个胜利者朝着门外行去。
孟教谕抬起头,喝问道:“方应物,你做甚去?”
方应物抱拳为礼道:“近来纷纷扰扰,在下感到不堪重负,退出这次岁试!特向先生告假归家!”
众人无不震惊,堂中一片哗然,比刚才孟教谕宣布由沈巡按做岁试主考时的动静还大。
谁也没想到,最近的风云人物、连连上演扮猪吃虎以及退婚等戏码、具有主角模板的方应物居然公然表示要弃考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用自我牺牲来抗议沈巡按对他的不公么?还是一种应对不利局面的计策?
但方应物并没有给出解释,向孟教谕告了假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县学。当夜洪松和项成贤联袂拜访方应物,却见方应物居然真在收拾行囊,打包随身书籍!
洪公子一把夺下方应物手里的物事,开口质疑道:“你这是公然用弃考表示抗争?壮烈或许是有的,但这没有多大实际效果,自损八百也不能杀敌一千!
最终对巡按的影响微乎其微,所以先不要意气用事了,还是继续考着罢,看看考试结果再谈其他。”
项成贤也劝道:“这想必是方贤弟以退为进的计策,要掀起堂堂钦差骚扰生员备考的公论?可是愚兄觉得对巡按没有作用,方贤弟还需三思。
须知巡按是朝廷钦差,权威极大。除非天怨人怒、人神共愤了,否则本地舆论再响,也动摇不了巡按御史的分毫,你有这些盘算,最终只能徒劳无功。”
方应物一边收拾行囊,一边叹道:“两位兄长多虑了,这次我真心要弃考,接下来便去倦居书院,在商相公门下闭门苦读三年去。此外预祝两位兄长今科乡榜高中,皇榜连捷!”
项成贤与洪松面面相觑,“你当真如此想?你真的没有别的心思?”
“没有!”方应物斩钉截铁道,“我才年方十八,三年后也不过是二十一,正是来日方长,有什么等不起的,何必一定要参加今科?何况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沈巡按的厚赐日后再报!”
洪松长长叹息一声,“本以为你我兄弟三人,可以联手去闯一闯今次乡试科场,不想还是要分道扬镳。不过方贤弟不要着急走,后日岁试完毕我们两个才能得闲,到时候为你送行。”
方应物点点头,答应下来,既然下了决心苦读三年,那也不差这两天功夫。等两位好友过了岁试,祝贺完毕后再走也不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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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 智商不够用了(求月票!)
九月初三,是淳安县成化十五年岁试日期。虽然已经进入了秋季,但还没有什么落叶,只有飒飒秋风在巷子里打着卷儿。
洪松和项成贤去参加考试前,一起来找过方应物。但方应物掷地有声的说:“做人要有志气!本次考试对我不公,说不去就是不去了。”
洪、项两人只得叹息而去。
却说本次岁试,县学生员**来了八十多人参加,此时聚集在县学大门外等候着唱名。其余没到场的生员,多半都是已经失去了进取心,没什么心思参加岁试了。
八十多个生员将在县学岁试中争夺三十个乡试解额,成功的人便可以在明年八月去杭州参加秋闱了。运气好的,那时候就可以更进一步,甩掉秀才身份成为举人老爷。
淳安县学岁试的规则很简单,所有生员按照考试成绩将划分为六等,等次不同奖励和惩罚也不同。
在秀才中特权最高的廪膳生员只要考中第三等,便可以不论名次直接获取乡试解额,这就是二十个廪生的最大特权。
而大多数非廪膳生员的秀才,则需要考到前十名,才能保证获得其他名额。如果名额仍有空缺,那就继续按照名次递补。
但无论是什么生员,考到四等及以下,就会被视为不合格,要接受处罚了。
洪松和项成贤各自提着考篮,老神在在的站在人群里,他们都是廪生身份,所以考试任务相对比较轻松。只要成绩达到第三等就可以过关。
这对他们两个而言,是很简单的事情。无论看文章水平或者看家世威望,问题都不大。完全不用像对文章没自信、又是新人菜鸟的方应物那般心虚。
徐淮出现在洪、项两人面前。问道:“方应物真的弃考了?”洪松不动声色的答道:“自然是真的,你还待如何?”
徐淮疑神疑鬼的左看右看,他总有一种感觉,方应物会冷不丁的冒出来,然后。。。。。。他就没有然后了。
这时候,全副冠带的沈巡按出现在穿堂正中间,而孟教谕站在旁边负责唱名。被点到名字的,便上前接受检查,然后进入考场中。国朝考试大抵都是这种套路。只不过规模大小、宽严程度各有不同。
一连点了七八个人后,孟教谕又叫起下一个人:“花溪方应物!”
不过场中并无人应声,孟教谕便连续叫了三遍,还是无人应声,这可是第一个点名不到的人。他便对沈巡按禀报道:“廪生方应物未到。”
沈巡按面前案子上有一份生员名单,不到场的都会从名单中划去。但沈巡按并没有着急划去方应物的名字,而先转头问孟教谕:“方应物为何未到?确定是弃考了么?”
孟教谕想了想,还是决定将方应物说过的话如实复述给巡按,“那方应物说。近来纷纷扰扰,他感到不堪重负,所以退出本次岁试。”
沈巡按疑惑道:“什么流言?本官未曾耳闻。”
孟教谕暗暗腹诽几句。你老大人真不知道么?只不过想要撇清自己,才故意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罢?这些手握重权的官员。没一个是简单角色!
在人群里,徐淮忐忑不安的等完了孟教谕点方应物的名字,然后发现方应物真没有出现。登时满怀欣喜的大笑三声。
他虽然才华一般,但去年岁试时运气爆棚。蒙中了考题获得一等成绩。按照规矩,岁试一等是可以直接补为廪膳生员。但却因为本县廪生名额满着,所以他只能一直当候补。
如今方应物这个廪生弃考了,那么就是连续两年没有参加岁试,按规矩是要将为增广生员。也就是说,空出一个廪生名额了,而他徐淮可以顺理成章补为廪生了!那么只要今年岁试考中三等,就进一步获得乡试解额。
所以对几经打击、本来已经不抱希望的前学霸徐淮而言,真是意外之喜,方应物居然真主动放弃了,正好便宜他这个对头,人生喜事莫过于此。
却说这场岁试,此后便波澜不惊,题目是一道四书题和可选择的一道五经题。诸生平平常常的答卷,平平常常的交卷,平平常常的离开考场,一切乏善可陈。
三日后放榜单,成绩等次将彻底决定县学八十多生员未来一两年的生活轨迹。
时间一晃而过,到了放榜日,洪松和项成贤又一起前往县学看榜。已经有数十人站在照壁前,等候榜单张贴。
这时候人群比考试那天轻松热闹许多,徐淮正在人群当中自吹自擂:“哥哥我略施小计,放了几句流言,便叫那方应物束手无策,只能黯然走人!这就是兵法里的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
颇有一批故旧重新围在徐淮身边,闻言叫了几声好。
徐淮又继续豪气干云道:“故而今次岁试,我大概要补了方应物的廪生名额。等放了榜后,我请诸位同窗吃酒庆贺!”
项成贤远远地瞪了徐淮几眼,又信口问洪松道:“他说是他有意识散布流言,是真的假的?”
洪公子思忖片刻,否定道:“徐前辈八成是吹牛,根本不可信。你想想,这巡按御史何等威严,岂是区区一个徐淮可以左右的?徐淮又有什么胆量敢利用巡按御史做文章?
我猜测,徐淮被方应物三番两次整治,可谓是颜面全失、威风扫地。所以他既然回了县学,就要想法子把这个脸面找回来。
所以他要编点说辞,拼命证明是他使计策将方应物挤兑走的,然后便顺其自然的成了胜者,找回丢掉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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