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角一张桌子边慢慢站起一个青衫少年来,朝四处乱看的柳公子招手道:“是小爷,在这儿呢,在这儿呢。”
那柳公子愤然起身道:“你是何人,胆敢羞辱本公子,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何人?”
青衫少年皱眉道:“怎么到处都是这路货,本来今日想好好逛逛汴梁城,却又遇到这样的腌臜玩意儿。”
那身后一名双鬟小婢嘻嘻笑道:“是有些奇怪,公子爷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遇到这种嗡嗡叫的苍蝇。”
青衫少年佯怒道:“怎么说话呢,你是说爷我是招苍蝇的大粪么?”
那桌上男男女女顿时轰然大笑,边上一名粉嘟嘟的公子爷用折扇掩口笑的直咳嗽。
那小婢红着脸道:“公子爷莫恼,小婢比喻错了,公子爷岂是大粪,这么说吧,公子爷是那招蜂的野花,你到哪那些讨厌的野蜂便到哪。”
青衫少年皱眉道:“你是在讽刺爷水性杨花么?”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桌子后面站着四五位矮墩墩的家伙笑的一抽一抽的,差点没背过气去。
那小婢脸红耳赤,抓起桌上的扇子照着五个家伙一顿乱打,道:“叫你们取笑我,打死你们,打死你们。”
五头吃货赶紧抱头求饶,苏锦静静的道:“学着点,公子给你打个比方,公子爷是那天上的白天鹅,不管到哪儿都能遇到一帮癞蛤蟆。因为,癞蛤蟆总是想跟白天鹅较劲。”
小柱子带头鼓掌道:“公子爷好比喻。”
五头吃货赶紧跟上,鼓掌道:“有才,真有才。”
那柳公子被这帮人旁若无人的奚落,火冒三丈,咬牙喝道:“还不上前给老子撕了这帮土包子的嘴巴,看着爷受人愚弄不成?”
和他同桌的数名大汉闻言同时起身,一言不发抄起板凳便朝后走,那中年书生吓得脸色发白,忙上前劝阻道:“柳公子,柳公子,给在下一个薄面,此事就此作罢便是,在下给您赔不是。”
“给你面子,你还有面子?滚一边去。”柳公子伸手一推,那中年书生仰面摔出去老远。
七八个大汉气势汹汹的将苏锦等人的桌子围了起来,柳公子从两名大汉的缝隙挤进去,指着青衫少年的鼻子道:“哪里来的土包子,敢对爷爷出言不逊,今儿个要你好看。”
青衫少年双手报臂冷笑道:“小爷好怕,小爷要被你吓死了。”
青衫少年的谦逊让柳公子更加的恼怒,怒喝道:“死到临头还嘴硬,跪下叫三声爷爷,便饶了你。”
青衫少年哈哈大笑,挑眉道:“当真?”
柳公子得意的道:“爷爷言而有信,我柳宾华从不跟土包子计较。”
青衫少年笑道:“那你可听好了,我可要叫了。”
“叫吧,大声点。”
“我真的叫了哈,你可要答应,不答应不算数。”
“废话恁多,你叫我爷爷我能不答应么?快叫。”
青衫少年嘿嘿一乐,开口大声叫道:“孙子哎……快答应。”
柳宾华下意识答应道:“哎……”
忽然意识到上当,但为时已晚,对面那少年乐的直拍桌子,指着柳宾华笑的打跌道:“答应的还蛮脆,可是我哪来你这么大个的孙子啊,在娘肚子里成婚也来不及呀。”
柳宾华气的脸色铁青,挥手大喝道:“你这惫懒小子,你们还不给老子打,往死里打,出了人命,爷给你们兜着。”
第二六六章 笑风尘
小穗儿拎着一贯钱便往台上仍,浣娘赶紧拦住道:“我来吧。”
小穗儿疑惑的将钱交到浣娘手上,浣娘捧着钱串缓步从侧首上了台,双手将赏钱送到徐冬冬手中,福了一福这才下台归坐。
苏锦心中感动,浣娘这是在用这样的而行动表达对徐冬冬的敬意,尊重她便是尊重自己,由此看出,浣娘是个有自尊的女子,今后在她面前莫要过于放肆才是。
徐冬冬双目含泪,将钱收入随身带来的碎花布包内,一边的中年书生高声唱诺道:“苏公子晏公子赏大钱一千文,拜谢!”
徐冬冬按着规矩在台上万福行礼,苏锦和晏碧云起身抱拳还礼。
徐冬冬又唱了首《雪梅香》,正是柳永的新作,词曰:
景萧索,危楼独立面晴空。
动悲秋情绪,当时宋玉应同。
渔市孤烟袅寒碧,水村残叶舞愁红。
楚天阔,浪浸斜阳,千里溶溶。
临风。
想佳丽,别后愁颜,镇敛眉峰。
可惜当年,顿乖雨迹云踪。
雅态妍姿正欢洽,落花流水忽西东。
无憀恨、相思意,尽分付征鸿。
不得不说柳永乃是当世词作大家,这首词情真意切,字里行间流露深情回忆的拳拳情怀,透露着淡淡的哀愁;苏锦想,或许这和他的现状有关,目前的柳永正是穷困潦倒之时,若不是陈师师、徐冬冬等人一片真情对他,尚且赚钱养活他,怕是他早无立足之地了。
苏锦忽然想见这位柳永一面,毕竟苏锦对词的爱好是从柳永的《雨霖铃》始,若是自己不知道便罢,既然知道此人的晚景凄凉,不去帮一帮心中有些遗憾。
苏锦在晏碧云的耳边说了自己的想法,晏碧云皱眉轻声道:“我不得不提醒你,柳七的名声狼藉,世间人都说他是吃……软饭的,靠着**女挣钱养活,实在不像个男人;你若于他结交,怕是会有损名声。”
苏锦看着晏碧云道:“那你会怎么看我?”
晏碧云道:“我对你能有什么看法,只是怕别人议论罢了。”
苏锦微笑道:“那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谁爱嚼舌头便去嚼,我才懒得理会这些事呢。”
晏碧云一笑道:“做你想做的,奴……在下永远站在你这边。”
台上的徐冬冬一曲唱罢,便行了礼往后台走,苏锦忙命浣娘上去招呼她,将自己请她引见柳永的想法传达给她。
浣娘在后台帷幕后找到了她,跟她说了此事之后,徐冬冬似乎有些犹豫。
“姑娘,不是奴家不懂进退,实在是耆卿兄不喜见外人,最近他身体不好,秋寒又至,有些咳嗽,奴家实在不能替他做主,免得惹了他犯病。”
浣娘想了想道:“你可知道适才你唱的那首《水调歌头》是谁写的么?”
徐冬冬道:“奴家适才不是说了,是应天府一位姓苏的学子写的,怎么了?”
浣娘道:“若是此词的填词之人去拜见,耆卿先生见是不见呢?”
徐冬冬惊讶的道:“难道说……那位苏公子便是……”
浣娘点头道:“我家公子爷正是打应天府而来,他便是你口中的那位应天苏学子。”
徐冬冬欣喜道:“那可一定要请令公子去奴家寒舍一坐了,耆卿……耆卿先生就在我那儿,他可是对苏公子神交已久了,苏公子去见他,怕是他也求之不得呢。”
浣娘道:“他二人是惺惺相惜,奴家想或许他的病都会因此好转呢。”
徐冬冬欣喜点头道:“肯定有好处,那还等什么?请诸位跟我前去吧。”
浣娘连忙回到台下跟苏锦说了此事,苏锦大喜道:“咱们快去,终于能一睹大家的尊颜了。”
晏碧云极是细心,听说柳三变咳嗽气喘病卧在家,马上便吩咐人去外边买了润肺的梨膏糖、柚子柑橘等润肺之物,出了瓦舍;中年书生见苏锦要走心里大叫阿弥陀佛,一会儿那柳公子必来报复,此刻送走苏锦等人便如同送走瘟神一般,千恩万谢的送出瓦舍门外,看着一行人消失在人群之中方长舒了一口气。
众人跟着徐冬冬出了相国寺广场,换回普通衣衫的徐冬冬跟个普通女子也没什么两样,青布包裹着满头青丝,依旧秀美的脸庞上却留下了岁月的足迹,在人群中一站,谁还能认出来这便是十几年前轰动汴梁城的花魁娘子。
“几位官人娘子,奴家的住所在南门角子,路有些远,奴家带着车来的,不知几位是屈尊奴家的破车还是自己雇车呢?”汴河北岸的停车之所一到,徐冬冬便停下脚步,面色发红问道。
苏锦有些奇怪,说这样的话脸红什么呢,倒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很快他的狐疑便有了答案,原来徐冬冬坐的车确实如她所言是辆破车,更不可思议的是,拉车的居然是头小黄牛。
苏锦明白,拉车的牲口其实也分等级,有钱人坐的都是马车,不太有钱的便是骡车驴车,而牛车通常都是乡下人家拉货卖菜所用,若是人坐牛车,说明这家人的经济状况处在极度拮据的状态了。
小穗儿皱皱眉道:“这位姐姐,我们带的有大车,要不你坐我们的车走吧,这牛车如何坐得?”
苏锦直翻白眼,心道:“这话说的也太直白了,这不伤人自尊么?”还没等苏锦开口,晏碧云倒是抚掌笑道:“怎么坐不得?听说牛车坐着稳当,而且便于观赏风景,在下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试试,你们坐不坐我不管,反正我要坐。”
苏锦忙道:“我也要坐,这小黄牛拉车蛮有劲的,晏兄,小弟也要试试。”
晏碧云微微一笑,当先往牛车上爬去,那牛车就是一张平板车,连个车厢顶棚都没,而且车架子上污浊不堪,晏碧云似是毫不在意,上车后往车板上一坐,笑道:“果然不同,快上来吧。”
苏锦哈哈一乐道:“来了。”纵身上了牛车在晏碧云身边坐下。
徐冬冬面露感激之色,聪明如她怎么会不懂这两位公子的用意,这是在缓解她的尴尬,谁都知道牛车颠簸不堪,而且坐在上面冷风吹面,哪有什么好玩的。
“徐大家,不如你和她们坐到后面的马车上,牛车怕是载不了许多人呢。”晏碧云笑道。
徐冬冬一语不发,麻利的上了牛车,在车尾坐下,轻声道:“两位公子善解人意,奴家岂有不知,马车奴家不能坐,坐习惯了便吃不得苦了。”随即招呼赶车的老仆动身。
众人傻眼了,公子爷和晏小姐都上了牛车,剩下的一帮下人倒有三驾豪华马车可坐,这可如何是好。
苏锦一挥手道:“磨蹭什么?上车,出发。”
众人无奈上车,一行人从相国寺桥过了汴水,沿着保康门大街一路往南而去;路上行人纷纷侧目,一辆牛车上两名衣着华贵的公子端坐左顾右盼,后面还坐着一位布衣钗裙的中年女子,情景相当的怪异。
有人揣度这家子定是遭了难了,两位公子定是锦衣玉食惯了,家中马车都没了却依旧出门要坐车,这老妈子定然是没办法才弄了一辆牛车来;这二人居然还沾沾自喜的坐上去,当真是不识人间愁滋味了。
牛车缓慢,行了小半个时辰才往右一拐上了曲院街,又行半个时辰再往南却是要出了朱雀门了,沿途的人流商铺逐渐稀少,衣着华贵的行人也逐渐被布衣钗裙短衣小褂的普通百姓所代替,街道上满是来回嬉闹的脏的跟皮猴子一般的孩童,遍地的污水横流,孩童们踩得啪啪乱溅,臭气熏天,看来这里不仅是郊区,而且是贫民区了。
苏锦和晏碧云不断交流着眼神,两人心里都明白,定是这徐冬冬和柳三变等人无力在城中繁华地带租房居住,这才搬到这贫民区居住,曾经经历过纸醉金迷风华正茂的岁月,能安守此处过活,两人倒是对这曾经的花魁徐冬冬肃然起敬了。
第二六七章 笑风尘(下)
荒草丛生的街角,众人下了车,苏锦吩咐小柱子和王朝等人呆在车边等候,自己跟晏碧云浣娘等人跟在徐冬冬身后,穿过杂草丛生的一条小径,又过了一片败叶满地的小树林,来到一座小院面前。
那小院围着竹篱笆,门楼子上搭着些黄茅草,显得极为颓败;推开门来,迎面是一个小院落,院子里倒不像苏锦想像的一片破败,整理的整洁有序,只是有着一股子怪味儿,似乎是熬药的冲鼻子的味道,夹杂着一丝酒气。
西首的几颗葫芦藤下,一张竹椅,一个小桌,桌上放着几只碗碟和一只酒盅,一位身穿黑色长袍的老人歪着头躺在椅子上眯着眼看着天上的太阳。
徐冬冬歉意的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当先一步来到那人面前,将碗碟酒盅收拾到一只竹篮中放到一边,这才轻轻呼唤那老人道:“耆卿兄,家里来人了,醒醒,又喝酒了。”
那黑袍老人动了动身子,却又剧烈咳嗽起来,徐冬冬赶紧扶着他坐起身子,冲着苏锦等人道:“耆卿兄身体不大好,咳嗽不停,怠慢诸位了,你们稍等一会,奴家去拿凳子来,再沏壶茶来。”
苏锦笑道:“不用忙,来的冒昧,倒是打搅了。”
徐冬冬一笑,转身进了屋子,苏锦转头打量这柳永,心里暗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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