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附和完毕,武业将手内箧盒高举过顶,“引乃百官联署请折,请龙目御览。”
“喝喝喝!”纤小公主眼见满院人头俯动,只觉好玩有趣,小臂高举。“龙目……览,喝喝!”
所以,自家的女人骂自己笨蛋?
傅澈目投对面檐下对自己翻白眼的女人,想到临赴京前,女人在自己耳边——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去。”
“可他们抱走了纤儿。”
“他们是纤儿的伯伯伯母,只会拿她当宝贝,还能怎样?”
“不行哦,我一日没见纤儿,就不想吃饭啦……”
“……所以,合该你被人算计!”
算计?当真是算计……“你们先平身。”
左相杜昌晋道:“除非皇上能接了这道请折,重登大宝,否则臣等人誓死不起。”
“爹爹,盒盒,纤儿要。”纤小公主指着那个盛载请折的细条长盒,小脸放出希翼,“纤儿要盒盒。”
“纤儿喜欢那个盒子?爹爹另给你找……”
“……盒盒……盒盒……”纤小公主手儿挣着,小嘴扁起,大眼内有泪将下,“爹爹,盒盒啦……爹爹……”
每当自家的小公主有如斯神色时,傅澈知道,就算前面有万丈悬崖,自己也会不加思索跳下。“好,纤儿莫哭,爹爹拿盒盒给纤儿,莫哭莫哭哦。”
伸了长臂,盒方沾手,已听地下山呼海应:“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业螓首俯下,唇瓣抿笑,原来,墨儿让她用那个花色的箧盒装物,就是吃准了纤小公主会中意,而纤小公主中意的东西,傅六皇子势必无从抗拒,高呢。
承昪帝恙,承旻帝重归大位。自此,在位二十年,开创天昱皇朝盛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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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
良亲王府,武业恭恭敬敬接了来客,奉过茶,接了礼。
“这是……”武业打开黄绢包裹的物事,容色一紧,“皇后,这……”
“大嫂,此地也没有别人,这声‘皇后’就免了罢。”杜若紧挨她坐下,“此乃立太子的诏书,我是觉得俟儿还小,让他先轻松些时日,暂缓发诏。但皇上有意从现在起就培养俟儿。所以,他让我来征询一下大嫂的意思。”
武业急摇螓首,“这不行!俟儿他不行!”
“噫,可皇上说俟儿天资聪明,沉稳笃定,颇有大家之风……”
“那也不行啊,皇后。太子之位,怎么也轮不到俟儿来做。皇后产下的龙子,才是名正言顺……”
杜若一笑:“我命中无子。”
“这?”
“我十五岁时,母亲就请人给我卜过一卦,说我这人福泽还算深厚,唯一美中不足,便是命中无子,也就是说,我肚子里的这个,还是个女娃,任我再生几个,都将是小丫头片子。”
“命数一说,不可尽信,皇上和皇后还如此年轻,或者……”皇上如今宫内,虽并未纳置其他嫔妃……“万一将来产下龙子……”
杜若岂察观不出武业此下忧虑?“大嫂请放心,我命中无子,便注定他命中无子,他若哪天多出一个不是我生的儿子,我会连他带儿子一并给掐死……”
呃……武业眨眸:这位应该是左相家的千金没有错罢?
“或有哪天我们命数改变,得了儿子,这个孩子也永远是俟儿的忠实臣弟。大嫂若不信,皇上与我都可印鉴留书为证。”
“我岂是不相信你们呢?”武业微叹,“凭实而讲,这样的消息,若是一年之前,我必然是欣喜若狂的。但这段时日,我看俟儿和经儿、纬儿在一起,是如此像个孩子。每日回来,都会偎在我身边,讲述在御书院所见种种。这半年,我是真正感觉到一个母亲的快乐,这快乐,来自孩儿的快乐。我现在最盼的,就是他能平安快乐的长大,不想让他再强装老成,端持持重。”
“俟儿天性里面,本就就较他人多了几份持重,而且做了太子,皇上不会任言官约束太子言行,他仍然可以做一个快乐的孩子,只是,需要学的事情更多了而已。”
杜若说到此,不免心虚呐。俟儿,的确是傅澈相中的太子人选,但经儿、纬儿那几个东西,也的确是避之不及。
“俟儿成了太子,仍然可以与大嫂一起居住,而且,也需要大嫂在旁监着,俟儿才能成长为一个真正国君。大嫂,这事,咱们就如此说定了可好?”
望着杜若,武业满腹困惑:纵是自己如今不再看重那虚幻荣耀,但也是在确定自己不具那个资格之后,所认承下的命数。而杜若,身为皇后,独宠宫内,独占君心,一旦诞下龙子,脚下之途将更加荣光万丈,她怎能就如此轻易将这荣光转手于人?而且,眉目内尽是天高云淡的适意?……是啊是啊,自己怎会忘了,当年她随承旻帝退去,不已然抛过一次后位了么?
这样的女子,连同那个对后位根本不屑一顾的谌墨,她们,到底是怎么的骨,怎样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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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牡丹园重新对民间开放以后,当真是热闹许多哦。”肆意攀坐在小宁馆楼栏,俯望楼下络绎人群,“杜若,您这位隐身的户部尚书,必然进项可观罢?”
杜若笑不拢嘴,对自己的见财心喜毫不掩饰,向对案人道:“还多亏了三嫂的生财之道,感激感激。”
穆士子,因任巡察御史期内,行事果断,得圣上赏识,升任户部尚书。想当然,出面坐堂办公者,绝非“穆士子”本尊,每日经由那位替身尚书,拿了户部的卷宗暗报到月华宫,“穆尚书”一手抱着小公主,一手批阅,是乃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谌墨啖着新鲜荔枝,问:“后宫里那几位美人如何了?”
杜若更是喜乐,“这又多亏三嫂的好主意了。找了那几个人来,自从她们一来,朝堂上的那些老混蛋果然安静了许多。”
“皇后娘娘多疼疼她们几个罢。”谌墨叹息,“所嫁非人,又惨遭休弃,作为女子所能遇到的悲惨之事,她们都遇到了。现下虽以官家千金的名义进了宫,心内的创伤想必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弥平的,有事无事,多多照顾她们。”
一直在旁,含笑静观这几人言来语往的卫慧,悠悠道:“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若她们没有遇着墨儿,给她们一个重新的身份,一个全新的环境度过余生,此刻,怕早是井底冤魂、绫下横尸,相比之下,我竟是幸福的了。”与她们镇日的厮混,心胸逐回女儿时的开阔,昔日温婉含蓄的太子侧妃开朗许多,眼界也大了许多。
“听民间有谚,生男莫生无用男,生女莫入帝王家。更有歌唱:帝王邸,阎王地,女子如衣新旧替;昨夜宠,今日弃,旧枝未罢新枝丽。其实,不管是在民间,还是帝王之家,只要所嫁乃你今世良人,都可有一世良缘罢。就如你们。”
“我们?”谌墨一撇小嘴,“那个偏执狂是良人哦?慧姐姐,你少给他脸上贴金了。”
肆意更是大嗤,“如果色魔能成为良人,三界大乱了哦。”
杜若则无奈摇首:“慧姐姐,我实在是无话可说,因为对那个笨蛋,我只能是无语。”
卫慧对这几人的小小矫情掩嘴浅哂,秀眸流转间,忽见门口三道长影,再往上移,正三张黑沉沉的脸颜。“咳咳咳,墨儿,意意,若若,你们暂且忙着,我告辞了。”
“噫,慧姐姐,你不要走嘛……”
“慧姐姐,我还想向你讨教地行术……”
“慧姐姐,我带你去天香楼吃……”
三个女人话窒当道,而后——
“啊呀,鬼来了,快跑!”
“魔怪出场,闲人规避!”
“天啊,笨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扯乎——”
卫慧细步踩下小香馆台阶,耳边是三个女人的惊天怪叫及三个男人的无奈咆吼,摇头一笑。
帝王家,帝王妻,并不难为嘛。碰了她们,难为的,倒是另有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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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我是魔?(一)
我出生时,外面的花开得正好,满目芳华,多才的母亲信口吟出:“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取我名为“远芳”。
我五岁时,攀爬自家的院墙探望墙外世界,跌到地上,摔错臂骨,正赶上武功高强的舅舅为客府内,他为调皮甥女接骨之时,摸出了那百年难得一见的骨质,是为练武奇材。于是,舅舅开始背着顽固的父亲,授我武功。以我的天性,绝非可以闻鸡起舞、勤学恪力之人,但当我望着大墙外面的世界,望着那些自由行走的男人,恍惚明白,如果想要如男人一样自由行走在这个世界,至少,要拥有男人一般的力量。是以,对于武功,我比琴棋书画习得尚要勤勉。
十二岁时,我未至及笄,因一回在京城赏花会上的崭露头角,“远芳仙子”之名,名响京城。那时小小年纪的我,甚至收到了当时皇太子的求亲帖,若非早与四大家族之首的谌家订下姻盟,三品御史又绝对称不上刚正不阿的爹爹,定然有意拿他的美丽女儿攀龙附凤。
十四岁时,父亲察觉我习武一事,虽怒不可遏,但时已晚矣。那时,我已经常趁夜腾飞在上京城的檐顶,已然见到了除这方高墙,外面天地的自由与广阔,我相信,终有一日,我会属于那里。
但一个男人,延缓了我的脚步。
谌始训,四大家族之首谌家的长公子,长我六岁。幼时随其母参加我满月宴时,因他的一抱止住了我的哭闹,两家长辈一时兴起,订下了这门姻亲。
十五岁及笄将至,祖母在我耳边反复叨念,因谌家长男年龄长我许多,一旦女至嫁龄,便要完成婚事。我那时主意打定,在及笄宴上势必大闹一场,出些丑怪之举,使谌家主动退亲,也让举城无人敢再上门提媒。唯如此,我才能得到我想要的自由。
但,是不是每个女人一生,都要注定有一次必经的劫呢?
谌始训,便是我的劫。
及笄宴上,我见到了二十一岁的他,风度翩翩,俊逸卓尔。十五岁的我,在那样含笑的注视下,最想的,是如何让仪容端庄,怎样使妆容不损,竟完全忘了踏进这宴厅前的所有筹谋。
一个月后,我成了他的新娘。隔年,生下了我们的女儿,茹儿。
他对我极好,虽常为我某些出格的言行微沉脸颜,但仍是极好,不得不说,那一段时光,我很快乐。也正是因这快乐,我并不曾恨过他。
茹儿五岁时,我再次有了身孕,这一回,竟是格外的笨拙。四个月尚还不到,要活动时已是格外吃力,每日最多的消遣,除了喝下侯府厨间为主母侍候的各样补品补药,便是楼前小园内走上一个来回,其外,贪恋最多的,便是寝楼内那张床了。
谌始训每日上朝下朝,孕期的我虽不能给他枕席之欢,但他仍每夜与我同榻而眠。每每见他被我的孕吐折腾到一夜几次的起眠为我洗拭,而他不怨反喜,那时,我以为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但人之心境,天与地,往往仅是一线之隔,仅仅是十日以后,我便亲眼见证了自己的不够幸福。
那一日,孕吐初过,我精神较往时都好,在丫鬟搀扶下,去到多日不曾到过的后花园遣兴散步,谁能想到呢?迈过一丛牡丹,越过几株月季,转过一方小桥,前方小亭内,笑语相对,依偎成双的,正是我的丈夫和我的亲妹子。
晴翠,比我年稚一岁,在印象中,这个妹妹与我还算亲近,但亲近到与我的丈夫如此亲近,会不会太过?
我无法准确说出那时、那刻、那个次第的心情,或者,是什么也没有想,只是呆望着那一幕,满脑空白,满心空寂……
亭内两人发现了我。
清清楚楚的,我看到了谌始训的脸色蓦变。但晴翠的笑容,却使我甚为不解:难道,夺去我的东西,会让她这般快乐?
“远芳,你听我说,这……远芳,远芳,你身子有孕,莫要激动,先回房可好?”
激动?我心生困惑,我何尝激动了?
“夫人,夫人,您别这样,您的嘴已经破了,您张开牙啊,您不能这样,您想想你肚里的小少爷,您想想啊……”丫鬟惶乱的声进了耳。
破了?哪里破了?心么?也许,我已经看到了自己心上,有一个洞在迅速开裂塌陷……
“远芳,远芳,你莫咬自己的嘴,想咬,咬我的手,咬我的手……”
这心疼,好迟,
“姐姐,您别吓我,晴翠知道对不起姐姐,晴翠也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