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名振被孙驼子给骂了一楞,向后退开半步,轻轻拱手。正准备自己给自己找个台阶下,避开对方锋芒,又听见孙驼子压低嗓门,恶狠狠地说道,“程少爷,老驼子我知道你打心眼里瞧不起我们这些贼头。也知道巨鹿泽太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但七当家为了你,可是把心都差不多给掏出来了。前几天你那好兄弟王二毛把消息一送到巨鹿泽,她立刻就拎刀上马。要不是张大当家死活拦着,鹃子自己为了你就敢跟整个馆陶县的所有人拼命!”
仿佛有一柄大锤压在胸口,让程名振呼吸艰难。“为了我?”他扪心自问,眼前豁然涌现七当家杜鹃一张张面孔。含笑的,带嗔的,薄怒的,落泪的,总是以为可以轻易地忘记。只要稍稍被人提起来,每张面孔却无比的清晰。
那些面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铭刻于记忆深处了。相比起来,王二毛跑去巨鹿泽送信的消息倒不显得如何令他吃惊。“瞧您老人家说的!”强做镇定,程名振笑着回应。嘴唇微微发颤,一颗心也跟着颤动不停。
“不光我老驼子看着。其他人也都看着呢!程九爷!”孙驼子的话依旧尖刻,听在程名振耳朵里却令他稍稍镇静了些:“老驼子不求你在巨鹿泽中待一辈子。但你这辈子若是辜负了鹃子,甭说老驼子我不会放过你。咱巨鹿泽所有弟兄,只要活着的,恐怕没一个能放过你!”
第二章 西顾 (一 下)
程名振微笑拱手,托着师父留下的旧袍,缓缓走向自己家门。藏宝图中所涉及的财富据师父说几乎可以敌国,随便取出一点儿来都够他这辈子的花销。但此刻这如山财富,却及不上孙驼子几句话的份量。
喜欢杜鹃么?程名振自己也不清楚。原来非娶小杏花为妻子不可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二人自幼订有婚约。或者说是为了维护父辈的承诺与自己的尊严。如今,这份承诺已经不在了。除了一丝丝伤痛外,朱家杏花与他已经永无瓜葛。
但刁蛮又单纯的杜鹃,却同样让他感到迷茫甚至无所适从。在读过的书中,喜欢一个人便是“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即便达不到那种感觉,在程名振的设想里,至少也应该是为其“拍断栏杆,看遍吴钩”的牵挂,为搏其一笑不辞奔波万里,拔剑前行。而此刻的杜鹃,却只让他感觉到了一种无端的沉重,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与纠缠。浓烈处如酒,平淡处同样如酒,回味也许无穷无尽,暂时弃杯不饮,亦未必觉得有甚可惜。
这种迷茫缠绕着他,令他整夜都没有倦意。每每闭上眼睛,便会想起两个人走过的那些日子。简简单单,普普通通,几乎不值得用心去回忆。但偏偏那些简单和普通的日子充满了阳光,甚至连巨鹿泽中的暗流与血腥都无法冲淡阳光的颜色。
天很快就亮了。晨风透过挡窗子的柳木薄板,将浓浓的血腥气送进屋子里。昨夜是个杀戮之夜,不用猜,程名振也知道会有很多人会丢失性命。张金称是打着给他主持公道的旗号杀入馆陶县的,今后,在这场灾难幸存下来的人会把所有仇恨全都算在他的头上。虽然从始至终,他没主动跟巨鹿泽群寇产生任何联系。
幽幽地叹了口气,少年人托起师父留下的袍子,四下寻找安全的收藏之所。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将不得不成为巨鹿泽群寇中的一员,而这批宝藏,也许将来会成为他平安脱身的关键。
只是,程家的列祖列宗将不得不为此而蒙羞了。在他们冥冥中的期望里,自己注定一直要走仕途,要光大门楣。想到娘亲醒来后眼睛里的失望,程名振的嘴里便不断发苦。想当个好人?这年头,哪里有好人活下去的路呢?
“傻孩子,好好的,你叹什么气啊?”娘亲的声音恰恰从耳边传来,吓得程名振差点把手里的袍子丢到地上。愕然转头,他发现娘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来了,正扶着门框向自己微笑。
“娘!”程名振想回给娘亲一个安慰的笑脸,无端地却有一股酸涩涌上鼻梁。他不想让娘亲为自己担心,心里的委屈却如潮水澎湃,再坚实的堤坝也阻挡不住。
“傻孩子,你能回来就好。能回来就好。”程朱氏抹了抹眼角,笑着说道。“牢里边吃苦头了吧!待会儿让小丫头们烧点儿水,给你洗个澡去去晦气!”
“我没有**杀人!”程名振快速抹了把脸,抽泣着回应。“我没有跟外边的人联系,我没有放……”
“娘知道,娘知道!”程朱氏笑着点头,“我家小九不是坏人。这些日子,娘一直想托人救你,却找不到任何门路!有人能够救你,娘心里对他们只有感激。”。
娘不怪我与土匪勾结!程名振的目光快速闪烁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娘亲脸上的笑容不包含半点虚伪,目光里的慈爱原来有多少,现在还是多少,半分没减。
“张大当家他们肯为你仗义出手,也未必是什么坏人!”娘亲的话继续传来,字字敲打着程名振的胸口,“你能活着就好,其他的,娘不在乎。只要你能活着,在娘心里比什么都强!”
只要你能在这乱世中活着。原来在娘亲的心里,对儿子的要求居然如此简单!程名振慢慢走了过去,像小时候一样抱住了娘的双腿。跪在地上,双肩耸动。
程朱氏叹了口气,轻轻抚摸儿子的头顶。经历了那么多劫难,儿子明显长得比同龄人成熟。零星可见几根白丝混在黑发之间,看上去是那样的扎眼。忍不住想伸手将其拔掉,又唯恐弄痛了儿子。斟酌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将银丝挑起来,从怀中摸出一把极其锋利的剪刀,轻轻剪断。
动作虽然已经尽可能的轻微,程名振还是被惊动了。用手快速抹了两把脸,他抬起头,瞪着通红的眼睛笑着追问,“是生虱子了吧。这十几天我都没洗澡。过几天,等外边的雪化掉,屋子里边暖了,我去郎中那边要包百步草,好好把头发洗洗!”(注1)
“我这就把两个丫头叫起来烧水!”猛然意识到儿子自从回到家还没吃上一口热乎饭,程朱氏自觉有些歉疚,将白发偷偷地藏起来,低声道。
“她们两个怎么这么贪睡。哪有主人都起身了,丫头还在塌上赖着的道理?”哭过了之后,程名振心里的郁结稍稍解开了些,站起身,咋咋呼呼地抱怨。
对于两个伺候自己的丫鬟,程朱氏甚为回护,瞪了儿子一眼,低声喝止:“昨天吓得半宿没睡着,今天自然起的迟些。还是些半大孩子呢,你别冲她们瞪眼睛!”
“倒是!”程名振轻轻耸肩。他那几句话本来就是为了改变一下屋子里的气氛,目的既然已经达到,就不继续跟娘亲为此事争论。“咱家有没有比较结实点的柜子,最好不太起眼的那种。这件衣服,是在牢里边救了我一次的师父送给我的。您看看,能不能帮我藏起来!”
一件穿旧了的葛袍不值几个钱。但程朱氏了解儿子的性格,知道他这样做必有原因。点点头,轻轻地将旧袍子接了过去。转身到自己房间找了个带锁的柜子,仔细收好。
程名振寸步不离的跟在娘亲身后,唯恐出了半点纰漏。见娘亲将柜子上了锁,低下头,附在娘的耳边解释道:“我新拜的师父是个奇人。他说这衣服里边有一张藏宝图。事发突然,我还没来得及细看。等咱们娘两个安顿下来,再一起琢磨它!”
“既然是你师父给的,即便就是一件葛袍,也应该好好收起来!”程朱氏心里一惊,警觉地四下看了看,然后以淡然的口吻教训。
被娘亲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程名振露齿而笑。“我不全是贪图里边的东西,只是师父临别前曾经交代过,千万别让坏人将它得了去!娘亲您不知道,外边多少人为了这个秘密盯着师父他老人家……”
“那你还放心他一个人走?怎么没叫他跟着你回来?到张大当家营里藏上段时间,别人还敢追杀上门么?”程朱氏对宝藏的秘密不太感兴趣,只是本能地替儿子的师父担心。
“他,他估计也怕张大当家窥探吧?”程名振搔了搔后脑勺,满脸苦笑。
这个答案让程朱氏无言以应。虽然已经默默地接受了儿子沦为与盗匪为伍的命运,但内心深处,老人却清醒地知道那些土匪流寇的性子。沉吟了一下,她又低声询问,“那你师父安全么?他年龄想必也不小了,外边冰天雪地的……”
“娘亲你不知道,师父可是个奇人。昨天半夜林县令想抓我们两个当人质,师父连兵器都没用,一巴掌一个,将郭捕头他们全拍趴下了!”提起自己巧遇的师父,程名振脸上的表情又开始活跃起来,比比划划地将昨夜的见闻说了一遍,语气里充满了对师父的崇拜。
程朱氏听得诧异,忍不住又追问了几句关于儿子在狱中的经历。为了让娘亲宽心,程名振捡自己与师父之间的有趣话题,笑着跟娘亲说了。关于李老酒等人如何想借狱霸之手将自己闷死,周家如何派巧儿下毒的险事,自然略过不提。
饶是如此,程朱氏仍然听得惊心动魄。心疼地看了儿子好半天,才低声说道:“那姓林的也忒歹毒了。你救了他好几次,他居然一心想着给你安个罪名灭口。今后这种人,咱们还是躲他远点好。你先坐着,娘看看柳叶她们起来烧水没有?咱们吃完早饭,先给佛祖上柱香,然后好好给你洗洗晦气!”
“娘,不着急。师父说,我这几天不能洗澡!”程名振怕娘亲看了自己脊背上的伤痕难过,赶紧将师父抬出来救驾。“咱们先吃饭。吃完了早饭,估计张大当家也该进城了。无论如何,我今天都逃不掉要跟他见上一面!”
“见吧,毕竟人家为了你才发的兵!”听儿子提起正事儿,程朱氏慢慢收起笑容。“如果能在张大当家面前说上话,你也多劝他几句。上天有好生之德,不一定把人都杀光了,才会让人敬服……”
话说到一半儿,老人自觉无趣。儿子不过是个懵懂少年而已,张金称能发兵救他,十有**是看在那个女寨主杜鹃的面子上。一个懵懂少年的话,张大当家可能听得进去么?
注1:百步草,一种剧毒植物。中药里边用来驱虫。
第二章 西顾 ( 二 上)
对于劝说张金称少做杀戮的事,程名振心里也没多少把握。与娘亲一样,他不相信张金称是因为器重自己而发兵前来攻城。同时,他也不相信张金称之所以发兵攻打馆陶是因为受了杜鹃的影响。虽然感动于杜鹃待自己的情分,但巨鹿泽中的亲身经历却告诉他,张金称绝对不是一个在乎情分,并会跟你讲交情的人。相反,这个恶名可以止小孩夜啼的张大当家非常冷静,非常清醒,非常善于制造和利用机会。他就像一只卧在草丛里边的毒蛇,随时都可能窜出来给敌手致命的一击。
先放任八当家刘肇安在底下串联,然后借助平叛的机会,将巨鹿泽中反对自己的势力连根拔除。整个过程中不但利用刘肇安的嚣张,杨公卿的大意,甚至将郝老刀的忠诚和杜鹃的鲁莽全算计到了。连同程名振这个刚刚到达的外人也没落下,整个比武夺亲的闹剧,完全是张金称铲除异己计划中的一步!(请到hotsk订阅正版)
程名振不愿意跟这样的人打交道。而现在,他却不得不跟这样的人打交道。仔细斟酌张金称来馆陶的原因,他觉得其实不外乎以下三个。第一,巨鹿泽内乱刚刚结束,张金称迫切需要一场胜利来稳定自己的军心。而解散了大部分乡勇后的馆陶县,恰恰是一个最容易得手的目标。第二,虽然众乡勇对自己蒙冤入狱的事情敢怒不敢言,但林县令等人这种作为,已经足以让弟兄们寒心。而张金称正是看中了馆陶县乡勇不愿意再为林县令卖命的机会,大举前来。第三,熟悉馆陶情况又在乡勇中间有一定影响力的王二毛急病乱投医,投到了巨鹿泽中。有他作为内应,张金称攻破馆陶的几率几乎十拿九稳。这种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如果还把握不到的话,张金称就不会成为巨鹿泽群寇的大当家了!
无论上述的哪一种情况属实,看起来好像都跟程名振的关系不太大。换句话说,眼下是他程名振亏欠了群寇们的人情,而不是群寇们有求于他。所以,他的劝告对于张金称而言,听与不听在两可之间。采纳了,等于在原来的人情基础上又附送了一分;不采纳,则有利于鼓舞弟兄们的士气。据程名振在巨鹿泽中的观察,流寇们上至寨主下至普通喽啰兵,都没有固定的军饷,他们的大部分收益靠打劫而来。破城后的杀戮、**、掠夺,相当于是对弟兄们的变相奖赏。如果付出了一定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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