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朝会上那种令人匪夷所思的格局几乎让所有人都觉得浑身上下不舒服;可却没有人有能力打破这种僵硬的局面。
至于杜士仪;身为云州长史而又被召回来商议契丹和奚族事务的他仍旧滞留京城;然而;他在把自己所了解的事情总结上疏之后;仿佛再也没了别的事情做;竟是整日里派信使来回云州;遥控指挥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的一应事务
一转眼;他在长安竟已经是逗留了十余日。悄悄潜回长安的赤毕带着好一批精于的角色小心翼翼打听各方讯息。终于;他从赤毕处辗转得到了宫中透出的一个微妙讯息。
因为宇文融骤然罢相;户部的度支奏抄几乎陷入了全面瘫痪状态。须知大唐的每年度支奏抄都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工作量;累计用纸便往往会超过五十万张;甚至需要劳烦其他部门一同帮忙誊抄整理;然后由门下省进行审议。再加上这一年需要重新审核此前登籍的客户户等;以便重新制定租庸调的标准;因而任务自然更加繁重。
裴耀卿虽颇有财计之能;可问题在于;他这些年当了三任刺史;刚刚回朝初掌户部时日极短;上上下下都习惯了宇文融的工作方式;哪有那么快如臂使指;一时焦头烂额。而天子更是在第一时间体会到了宇文融不在;户部捉襟见肘的境地;因此在言语之间;已经对宰臣和左右侧近流露出后悔之意了。
“郎主;既是圣人后悔;这是不是意味着;不说宇文融不日就会被召回;可总应该短时间之内把你放回云州去?云州乃是百废待兴之地;好容易有了如今的局面;若是就此出什么问题;郎主之前一番苦心岂不是付诸东流?”赤毕说到这里;已经是怒形于色;“这些家伙争权夺利便罢;却非要牵连到别人
“云州对我来说是寄托了众多心血;不可丢失的地方;但对于朝中王侯将相而言;却不过是区区不甚要紧的边陲之地;就连圣人;恐怕也最关心的是朝中制衡。”杜士仪对李隆基看得很透;也从来没对这位天子抱有多少不合时宜的期待。因此面对这么一个赤毕满心以为的“好消息”;他却只觉得心中沉甸甸的。
“如果宇文融真的东山再起;那别人的苦心孤诣;就最终化成了一腔泡影。所以;只怕有人会立时拿出雷霆万钧的手段来。你没见宇文一族连日的狼狈;那都是别人纵容默许;甚至亲自支使的;务要让宇文融众叛亲离。门下省那个位子空了这么久;裴光庭本来就不能忍;更何况还要容忍宇文融再次回朝和自己平起平坐?我等了这么久;看来也得破釜沉舟来上一记狠招了。”
“郎主是说要冒险?”赤毕见杜士仪面色如同凝霜一般;心里不禁直发苦。若非朝中大臣只顾倾轧;根本不在乎云州那些好容易安居乐业百姓的死活;杜士仪又何必下那样的猛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沉声说道;“郎主敬请吩咐;我一定会尽心竭力。”
“云州的事情你不必担心;我离开之前;该托付的都已经托付出去了;想来那边大家齐心协力;绝对不会出问题。这几日往云州的信使停一停;免得反而被人抓到了把柄。至于这一剂猛药;也确实只有你悄悄出面;方才能够不让外人察觉。”
整个九月;宇文融罢相的事都是长安头号新闻。然而进入十月;一封奏疏飞入尚书省;首告宇文融在汴州期间;利用修堤防固河坝疏通河道救灾的职务之便;贪赃纳贿无所不用其极。消息不胫而走;上上下下一片哗然的同时;很快又有不少人跟着交相弹劾;甚至连宇文融当初任廉察使;以及主持括田括户时的种种贪赃枉法之举全都被再次深挖了出来。这多达几十份的弹章;几乎是全覆盖无死角;让人叹为观止。
在这种力度的攻击势头下;李隆基很快便一时失望得无以复加。而天子一旦失却了对宇文融的最后一点信赖;与此相伴的自然是凌厉十分的处分。
仅仅是一天之后;宇文融便从汝州刺史贬昭州平乐尉。昭州平乐乃是岭北之地;素来连派县令都很少有人愿意;更不要说区区县尉。据各方从汝州的眼线那里得到的消息;都说身在汝州的宇文融得到制书的第一时间便晕倒不省人事;等醒过来之后便仿佛认命似的;立时开始预备行装。
可就在这时候;一个行踪隐秘的不速之客造访宇文融;带来了另一个让他心情更坏的消息。
“是么?长安城那些正人君子;竟是连我的家里都不放过宅子收回去也就收回去了;本就是御赐之物;可那些田亩并非都是我贪赃纳贿而来的;也有我这些年辛辛苦苦的积蓄我家小何辜;他们竟然想要其遭受倾家荡产之苦;难道他们就一定要催逼他们陪着我远去岭外才肯罢休?”宇文融犹如困兽一般死死盯着面前的男子;见对方不为所动;足足许久;他方才神情呆滞地坐了下来;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
“杜君礼又算准了一次;我又算错了一次;可这次;我怕是没有什么东山再起的机会了。他现在自身难保;若是再让我的妻儿家小徙居云州受他庇护;不怕别人不放过他?”
“郎主出此下策;自然已经做好了准备破釜沉舟。”赤毕深深一躬;随即不卑不亢地说道;“郎主说;事到如今;还请宇文使君早作决断。京师已经容不下尊夫人和各位郎君娘子;而且宇文一族上下因为宇文使君而伤筋动骨;甚至连祭田都一度遭了清查;又没有多少杰出之辈在朝;记得昔日恩德的少;愤恨眼下屈辱的多”
“杜君礼肯帮忙;我求之不得;只是如此我就欠他更多情分了。早知道…
宇文融的话一下子断了。早知道如何?早知道杜士仪句句赤诚;他就应该及早亡羊补牢?晚了;他最宝贵的三四十年;都在为了谋取官职而蹉跎;等到一朝获得任用自然是无所不用其极;他是穷怕了;也同样是吃够了官职卑微的苦所以他为国逐利的同时;自己也没少因此中饱私囊;可这些事他不是第一个做的;也不是最后一个做的;根本没想到会就此被人穷追猛打
当他颤抖着把自己的亲笔信装入竹筒;当着赤毕的面命一心腹快马回京送给自己的妻儿时;他已经泪流满面;甚至连赤毕什么时候悄然离去都不知道。
他曾经呼风唤雨这许多年;现如今竟是沦落到要靠别人庇护妻儿
数日之后的一天清晨;天还没蒙蒙亮;杜士仪位于宣阳坊的私宅门口;就只见一辆牛车和几骑人停下;两个骑马的青年从牛车上扶下了一个妇人和一个年幼少女;踉踉跄跄来到了台阶下头。她几乎看也不看四周行人;毫不犹豫地叩响了那硕大的铜环。等到大门开了一条缝;有人睡眼惺忪地探出脑袋来;她立时大叫了一声。
“请杜长史容妾身母子等徙居云州”
第一卷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六百一十五章 请云州过所
杜士仪这一支;固然京兆杜氏名门望族;其实已经寒微至极了。他的高祖杜君赐虽追赠怀州刺史;但几代下来官越当越小;叔父杜孚如今仕途有所起色;可他父亲因为死得早;根本就没有出仕。而到他三头及第;八年六任;去年又因定云州的军功获封蓝田县开国子;封妻荫子;追赠父母;算得上是光宗耀祖了。然而;他此番应召回长安;却正好碰到了宇文融罢相贬斥的大事;因为人尽皆知的那一层关联;他的私宅一时竟是门庭冷落;少有人来。
因此;这突如其来的一拨人造访;又那等嚷嚷;自是引来了路上行人纷纷驻足。也不知道是谁认出那是宇文融的家眷;嚷嚷了一嗓子;围观者一时更多;甚至还有好事的拔腿跑到距此不远的万年县廨报信。不过一会儿功夫;在这大清早的辰光;杜家门前便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所有人都在翘首等着门内杜家人的反应。很快;大门就被仆人拉开了来。问清楚来者的身份之后;得知是宇文融的夫人和二子一女;那仆人慌忙打了个招呼;拔腿就往里头跑去。
“杜长史真的会收容这些人不成?”
“说不好……啧啧;说起来之前还是得尊称一声相国的人;现如今却沦落到这种下场;这官场上的光鲜还真是靠不住的”
“要我说;杜长史这次被召回京却于晾了这么久;就该知道厉害才是;袖手旁观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真要是那样;别人又该说他见死不救了哎;要说杜长史还真不容易;年纪轻轻独当一面;还禁不住人算计”
自从开始应试科场以来;杜士仪就一直注重经营名声;始终巧妙地让自己成为长安百姓议论的话题之一。所以如今面对这么一桩送到门口的麻烦;围观者当中有的看热闹;有的幸灾乐祸;但同情叹息感慨的人却是大多数。当有人看到原本拉开一条缝的杜家大门陡然大开;一个年轻人快步出来时;立刻大声嚷嚷道:“是杜长史”
杜士仪一出来就看到了面前的人。他曾经也常常来往于宇文融的宅邸;对宇文融的夫人并不陌生。宇文融母家京兆韦氏;自己也娶了韦氏女为妻;夫妻俩从最初的寒微一路相携走到现在;即便宇文融内宠不少;夫妻情分却也深重。此时此刻;他见韦氏形容憔悴;双颊显然凹陷了下去;情知宇文融罢相之后;其妻的日子很不好过;当即上前施礼道:“嫂夫人;家里人不懂事;让你在门前久候了。里头说话吧。”
尽管韦氏不知道宇文融为何在信上那样执意地要求;但丈夫到了这个地步;韦氏各支各有各的盘算;竟是难以施救;她已经对母家失望到了极点。因此;就算丈夫的要求在两个儿子看来简直匪夷所思;但她还是来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旋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只有一句话;请杜长史看在当日和我家相公曾经有过同僚情分;容我等母子徙往云州定居”
杜士仪抬头看了一眼那些围观的人;哪里不知道无数人都在等候自己的回复。即便就是他自己炮制了这一次的事件;但他还是不得不出言提醒道:“云州初置;百废待兴;远远比不上两京富饶安定;动辄有兵灾之威。嫂夫人真的要儿女到那里去受苦?”
“留在长安也不过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不如远走云州;求一个清净”韦氏斩钉截铁地答了一句;继而就眼神炯炯地盯着杜士仪问道;“杜长史若是不愿;那我就带着儿女;亲自到京兆府去请过所”
围观的人群哪里还看不出韦氏这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时更加喧哗嘈杂。倒是一旁的宇文融长子和次子见状大为担忧;一个连忙在母亲耳边低声提醒说话和软些;一个则是对杜士仪作揖道:“杜长史;家母一意孤行;硬是要带我等徙往云州;若有冒犯的地方;还请杜长史宽宥一二……”
杜士仪突然摇手阻止了宇文融的长子宇文涛的赔情:“我和宇文兄昔日旧交;他如今固然罢相远贬;但嫂夫人既然上门如此相求;我也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如此;请二郎搀扶嫂夫人到我家中先休息片刻;我这就亲自带大郎去京兆府办理过所。”
韦氏本来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此刻见杜士仪竟然以这样的态度答应了;她登时喜出望外。当杜士仪叫来家中下人;陪她和次子长女进屋安顿;而自己则是带着长子宇文涛径直出门时;她眼看大门关上;那些窥视的目光全都挡在了门外;这些天来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的她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
“阿郎这些年相交了那么多人;举荐了那么多人;总算有一个可以托付的
事发突然;如此消息还来不及第一时间传到京兆府廨;杜士仪就已经带着宇文涛来了。得知是来办理这么一件事;京兆府户曹参军方捷只觉得汗滴滚滚而下;推辞也不是;办理更不是;好容易方才找到一个借口暂时脱身;拔腿就直接到后头寻京兆尹桓臣范。
京兆尹这样的高官;历来天子择人都是极其谨慎的;如今在任的桓臣范乃是武后末年诛除张昌宗张易之兄弟的功臣桓彦范的弟弟。桓彦范当年被韦后陷害诛杀;桓臣范也一度先贬辰府司马;再流建州;但随着韦后被杀;睿宗和李隆基父子先后登基;他这样的前朝被冤臣子自然也得到了昭雪;今年年初方才从左金吾将军迁京兆尹。如今已经五十有七的他看多了人事沉浮;性格里更多了几分豁达和悠然。
“就这么一点事?”
见顶头大上司还在饶有兴致地插花;方捷简直要哭了:“桓翁;此事我实在是难以自专。要是让别人知道……”
“让别人知道什么?知道你这个户曹参军因为云州杜长史之请;于是给宇文融的家眷办理了前往云州的过所?”桓臣范没好气地丢下了手中那一支出自温室的花朵;掷地有声地说道;“谁规定去贬所就一定要带上家眷的?宇文融既然已经奉命就任去了;他的家眷自然想去哪就去哪他们要去云州;杜长史又首肯;当然就由得他们去别人要是回头敢找你的麻烦;就让他们来找我
桓臣范平日鲜少会流露出这般不容置疑极有担当的模样;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