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被这种小事绊住手脚。”杜士仪突出了小事两个字;见赤毕愕然之后便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他便若有所思地问道;“宫中也好;军中也好;你可有什么相熟的人;可用的渠道?”
不等赤毕回答;杜士仪便用平稳的语调说道:“虽说高力士杨思勖和我私交都算不错;但他们都是忠君之人;比如像今天这样的事;如果他们得知音信;必定会第一时间禀告陛下;不会有任何例外。太子也好;惠妃也好;我希望能够像当年王毛仲之子王守贞那样;有人能够在他们面前在必要的时候;说上一两句话。而且;决不能让人知道是我说的。”
赤毕本想说太子李鸿也就罢了;武惠妃面前不是有姜度在?可杜士仪后头一解说;他立刻就明白了。尽管他已经四十七岁;不复当年随着崔谔之冲杀在前的勇猛无敌;可时光沉淀的智慧;却远胜于当年只会听命行事的血气方刚。相比前主崔谔之;杜士仪给予他的是更加充分的信赖和倚重;就连这种要命的事情都肯对他挑明;士为知己者死;他又怎会有半点藏着掖着?
“北门禁军虽则是陛下登基之后;以万骑为主体渐渐组建的;但我还认识几个人。只不过已经很多年未曾往来;探听消息恐怕未必能够奏效;从中挑选几个不起眼的小角色;然后加以诱导使用;就如同王守贞身边的那个肖光一样;这却还是容易做到的。至于宫中;如高力士杨思勖这样的顶尖内侍;都可以出宫居住;随侍出来的小角色应该也有不少;只要把握好时机;这些人应该也能够发挥一点作用。但这样稳妥是稳妥了;就怕关键时刻……”
“我又不是要造反作乱;只是图个自保而已;没有什么关键时刻不关键时刻的;我要的;是润物细无声。”
忠君这两个字;几乎是镌刻在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的心里;杜士仪并无意去动摇别人根深蒂固的认识;见赤毕露出了如释重负之色;他就一字一句地说道:“正如同你说的;惠妃面前有姜度;因为姜皎和楚国夫人的缘故;有什么消息他会带给我的;最要紧的是太子面前。太子殿下大约有些什么想法;我必须弄清楚。否则;若是再有如同今日这样的字条传出来;那就不是毁灭痕迹就可以解决的了。赤毕;近些日子你其他的都不要管;先把此事给我解决了再说。
“是;郎主放心”
尽管宇文夫人韦氏以及二子一女一度迁居云州;但宇文融总要葬到祖茔;再加上其终究有了台州刺史的追赠;所以一家人复又迁回了万年县;从去岁开始便一直闭门守丧不会客。不过;当辗转得知杜士仪已经回朝迁中书舍人;即便有居丧不拜客的规矩;韦氏思前想后;还是挑选了自己陪嫁的老仆前往洛阳拜见。等到老仆来回四五日;从洛阳驰归后回报说;杜士仪已经一口答应;将会收宇文审为弟子;她不禁喜形于色;立时将宇文审召到了面前。
“阿娘;杜叔叔人品才具德行全都无可挑剔;我能够拜入门下自是求之不得。可如今阿爷去世才一年多;我身带重孝;若立时三刻前往拜师;不但自己遭人诽谤;恐怕还会连累杜叔叔。拜师之礼;还是延后到我除服之后吧。如今我便定期呈送经史诗赋等功课给杜叔叔指点;如此可好?”
韦氏听到宇文审如此说;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端详着如今已经长成了昂藏男子汉的长子;想到长子几乎是一夜之间长大懂事;而次子和女儿也在前次险些遭人算计后;不复往日冲动;她不禁欣慰地点点头道:“你说得很对;就听你的。大郎;你年纪不小;若非因为你阿爷的事情;本该已经成婚了。可如今你当年定下的那桩婚事生变;我也看不上那等嫌贫爱富趋炎附势的人;若是你自己有看中的;也可以径直对我说。”
“阿娘哪里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岂敢自作主张?”宇文审立刻摇了摇头;随即便苦笑道;“说起来;杜叔叔的那个堂弟看中蓟州刺史卢涛的女儿;因此央着其父杜孚求亲;而杜孚求亲不成又去转求幽州长史赵含章;因此把卢涛给逼得走投无路;最终收集赵含章贪赃证据告到御前;这桩案子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了。就连坊间登徒子看到这么个例子;也全都收敛了几分。阿娘与其担心我;还不如为沫儿好好择一门亲事。男人娶错妻子还能休妻;女子所托非人;固然能够和离;可终究不如初嫁就幸福美满。所以卢涛这次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固然有不少人觉得他简直是仕途都不顾了;却不失为好父亲
正好走到门口想给母亲送茶点的宇文沫骤然听见这话;手一抖险些打翻了东西。她迅速整理好了心绪;一面庆幸家中迭遭大变后;几乎没有再用几个仆人;不用担心有人看见自己听壁角;一面却是心中忐忑;不知道兄长会和母亲怎么商议她的婚事。
平心而论;她一丁点都不想嫁人。可是;她已经十八岁了;等到明年年末出孝后;眼看就要二十了;而且宇文家经此一事;即便还未一蹶不振;但门楣的重振还需要时间;这当口又有什么门当户对的人家愿意娶宇文融的女儿?韦家兴许愿意;但前次父亲遭贬后再遭流配;韦家何尝有人站出来说过一句公道话;又或者庇护过她们母子几人?这样的门当户对;她宁可不要
“大郎你说得固然不差;可我们离开长安转眼已经有三年了;物是人非;你又对你舅舅他们有心结;既然韦氏不可;京兆世族之中;无非就是杜、薛、柳、元等等各家……”韦氏说到这里;忍不住挑了挑眉道;“说起来;杜中书出自京兆杜氏;或者我来日手书一封去使人拜见京兆公;请他……”
“阿娘;照拂我们的是杜叔叔;并不是京兆杜氏。阿爷在的时候;括田括户可不曾给过京兆杜氏几分面子。”宇文审直截了当地揭破了这一点;见母亲苦笑;尽管他当年也曾经崇拜过父亲的大刀阔斧;但如今已经深刻体会到了父亲得罪的人有多少。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上前挨着母亲坐了下来:“阿娘;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杜叔叔出代州巡视各州的时候;从代州带出来的;一共有两个人?一个是西陉关旅帅;后来擢升代州军兵马使的段广真;另一个是河东节度巡官;后来擢升河东节度掌书记的张兴?前者如今还留在代州;但后者却放弃了官职;随着杜叔叔进了京。”
韦氏虽对这种外头的人事不甚了了;但杜士仪重用的人她还是有些了解的。一听到那个张兴竟然肯放弃官职随同杜士仪入京;她不禁为之动容;可沉吟了好一会儿;她最终喃喃说道:“可是;那个张兴据说出身平民;甚至连寒素都称不上……”
“阿娘;娶妻当娶贤;嫁夫也当嫁贤。我相信;杜叔叔重用的人;绝不会只有才能;品行应该也是首屈一指的。要知道;好容易熬到了河东节度掌书记;试校书郎;倘若留在河东;兴许一州录事参军唾手可得;可他却肯放弃。如今又不是魏晋;我宇文家也不是五姓七望那等索要巨额聘资方才嫁女的虚有其表人家;何必在乎这些虚名?而且;阿娘可还记得如今的裴中丞是怎么娶到现在那位韦夫人的?还不是因为韦使君没有以貌取人;慧眼识珠;许嫁爱女”
可裴宽好歹还是南来吴裴子弟
韦氏虽如此想;却已经被宇文审差不多说服了。然而;她还是没有立刻答应:“兹事体大;下次送你的功课过去时;我请人设法打探打探;总不能是我们剃头挑子一头热。再说;你妹妹毕竟还没有除服。”
门外;偷听了许久的宇文沫忍不住轻轻咬住了嘴唇。昔日王容和杜士仪的婚事曾经令两京不少千金之女都为之惊叹殷羡;可那毕竟是绝无仅有的。而宇文家没了从前能够荫庇子女的大树;兄长的想法无疑很实际。早知道如此;她当初怎么就没有想到去看上一眼;好歹也得探明白;阿兄看中的人究竟长什么样
第一卷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六百八十二章 千里归来
平生第一次踏入东都洛阳这样的繁华富庶之地;张兴只觉得日子过得从未有过的充实。从前他在代州为河东节度掌书记;其实说到底;也相当于杜士仪的记室;而现在尽管官职是没了;但他在河东挂了试校书郎衔之后;就不再是白身;再加上他根本不在乎这个;同样的角色;他自然甘之如饴。而杜士仪自己的藏书之外;还有永丰里崔宅的藏书可供阅览抄录;他简直恨不得一天变成二十四个时辰。
然而;他也敏锐地发现;尽管前来杜宅送礼邀约;投帖拜谒的;远比当初杜士仪任代州长史兼河东节度副使时的人多一倍不止;可连日以来;杜士仪脸上的笑容却少多了。即便杜宅之中很少有多嘴的;可他因为是杜士仪最心腹的人;旁人说话都不避讳他;他还是听出了几许端倪。
侍中兼吏部尚书裴光庭;和中书令兼兵部尚书萧嵩不睦;两人多有争端;因此中书省的中书舍人和门下省的给事中这两大仅次于高层的角色之间;自是常有角力。如今门下省给事中第一人是冯绍烈;正是当初把宇文融往死里整的人之一;而其兄是天子宠信的少府监冯绍正;尽管论资历;未必比得上杜士仪十一年八任那般辉煌;可仍是赫一时。故而裴光庭支使其冲杀在前;杜士仪无论为人为己;都不得不全力应付。
这一天杜士仪天未亮就早起上朝去了;张兴也因为天气酷热而睡不着;早早就起来到演武场练武。正如他那魁梧外表给人的印象一样;他的大饭量也曾经让包括赤毕在内的众人大吃一惊。此时此刻;他兴之所至;兵器架上的那一杆马槊被他使得水泼不进;几个围观家将在旁边看着看着;不由得拍手叫好。等到他收势而立的时候;见围观的众人当中;竟然还有赤毕;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大兄这是从宫中回来了?”
中书省在宫中;这样的重地;除却官员本身;无论多么亲信的从者也不可能带进去;所以赤毕也只是每日早早把杜士仪送入宫;而后算着差不多的时间去接。尽管杜士仪早就说过;派两个年轻从者等候着就行了;不用他成日忙活;他却坚持不肯。
这会儿听到张兴如此问;赤毕就笑道:“眼看郎主和其他人过了天津桥进了宫;我当然就回来了。张公子文武全才;郎主能够有你辅佐;实在是让人放心不少。”
“哪里哪里。”张兴连忙谦逊了几句;见家将们都各自到演武场中去操练了;身边没有其他人;他斟酌片刻便低声问道;“听说大兄追随中书时间最长;如今中书虽说深受重用;可未免孤掌难鸣;我看中书最近常常疲惫不堪闷闷不乐;长此以往总不是好事;何不常常呼朋唤友;也好让家里热闹热闹?”
赤毕顿时苦笑了起来。即便是对张兴;他也不好说得太明白;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人在高位难免奔忙;等到张兴自去书斋料理日常事务之后;他才脸色一沉。杜士仪还会少了亲朋好友?即便姜度窦锷都是不管事的;可后者油滑也就罢了;前者却和杜士仪因姜皎之死而成了生死之交;王缙是崔家女婿;和杜士仪沾亲带故;王昌龄这样受过杜士仪指点提携的后进也不在少数。就在昨天;杜士仪还接见过寄籍代州;少年而进士及第的刘长卿。
更不用说;杜士仪是已故宰相源乾曜很看好的晚辈;和已经致仕的广平郡公宋憬亦是忘年交;就连宫中也还有相熟的关系。
可现如今是考验杜士仪终于荣登高层序列后的生存智慧;这些昔日结下的关系网得用在刀刃上;现在还不是时候所以;在这最初的一两个月里;杜士仪需要的是靠自己先打开局面来。而且;最要命的还是竟然有那种拖后腿的算计;那张到现在都还未完全查清楚的字条
午后的洛阳骄阳似火;正是一天之中最热的时候。各家宅邸的主人们;官职低的这会儿多半还都在官府中挥汗如雨地忙碌;官职高的年老体弱的;兴许还能额外得到照顾在家中休养;除非是刻意要表现诚意的访客;否则绝不会选在这种时候登门拜访。然而;观德坊中书舍人杜士仪的宅邸前;却有一行风尘仆仆的人在门前停下;第一匹马上的骑手几乎是滚鞍下马冲到了门前;把守卫吓了一跳。
“赤毕大兄;赤毕大兄”
这连声的叫唤把门内洒扫的仆役都给惊动了。而门上的守卫也随即认出;这脸上又是汗又是灰;看上去疲惫不堪的人;竟然是原本该留在云州的刘墨。闻讯出来的赤毕看到人时更是吓了一跳;疾步上前后一把抓住刘墨的袖子便厉声问道:“怎么;是人在云州的夫人出事了?”
“不是夫人……”刘墨使劲调匀了呼吸;这才回头看了一眼马车;两手一摊道;“是小郎君回来了。”
赤毕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小郎君?你是说满打满算才五岁的小郎君?老天爷;这从云州到洛阳多远的路;夫人怎么放心让小郎君回来?”
刘墨知道这消息必定会让赤毕大惊失色;当即解释道:“郎主走了之后没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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