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显愕然道:“过几年?你是说他几年后会退?不会那么早吧?他才三十岁,便是再做三十年的宰相,也不算太老。”
陈楚笑道:“那怎么可能!在七个将军里头,他年纪最小,比折彦冲小了七八岁,再做三十年的宰相,若是折彦冲先他逝世而他还在这位置上,那他不成操莽,也成操莽了,到时候非和折氏大起矛盾不可。他那样聪明的人,会让自己陷入这等险境?所以我估计几年后天下大势一定,他就会退。嘿嘿,父亲大人,你若是身体还撑得住,这第二任宰相的位置,其实还是可以争一争的。”
陈显忽然感到脑袋有点混乱,之前他的一切考虑,全是从传统的角度去思考,所以觉得天下走势不出其指掌之间,现在被儿子这么一说,才现事情未必如此!想到这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陈楚又道:“不过,他这样做对我们也没什么坏处。”
陈显道:“你也想凑进去分一杯羹?”
陈楚哈哈笑道:“我不是想,我已经在做了。如今家资亿万的大族,新汉内部至少有十几户了,这里面可还没有我们陈家!我们该加把劲才是啊。”
陈显沉吟道:“这件事情大有危险,你还是小心些好。”
“危险?”陈楚道:“父亲是说折彦冲?”
“不错。”陈显道:“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杨应麒若真要架空皇帝,折彦冲焉能容他!”
“嗯。”陈楚道:“那就要看他们怎么谈了。他们两个一个要做皇帝,一个要做富翁,也未必就是你死我活的局面。就算真起了冲突……哼!乱世尚武,治世尚文。天下乱时,折彦冲可以予取众人之身家性命,等天下一太平,谁占上风就难说了!总之咱们就跟在杨应麒后面,不要跟得太近就好,万一出了事情,也好及时转舵。”
陈显道:“你这么想,林家、赵家恐怕也这么想。”
陈楚道:“不错,不过我们家还有另外一个他们所没有的长处。”
陈显问:“什么长处?”
“我们家有父亲大人您啊!”陈楚笑道:“若是父亲大人你去帮衬折彦冲,而我去跟随杨应麒,那我们陈家便是同时押了两边的宝,两个灶头一起烧,再不怕出事了。”
陈显一听,眯起眼睛道:“辅助折彦冲么?现在有韩昉在了,何必我去凑热闹!”
“万一折、杨起了冲突,单单一个韩昉对付不了杨应麒啊。”陈楚道:“杨朴、陈正汇二人,已与杨应麒同荣共辱,分也分不开了。张浩是傍着杨开远,杨开远又扯着曹广弼,这帮人是劝架的,他们这个***最安全,可惜我们进不去,再说这个***也太保守了。不过折彦冲若想独制天下,也靠不了这帮人。韩昉也算有本事的,可他的力量最多到达燕云以北,中原、东海这边他就不行了。所以……所以折彦冲其实是很需要父亲大人的,当初他拉拢你,可不完全是为了要收回塘沽之权啊!”
陈显也不许可,也不否定,只是问:“那你呢?你打算干什么去?”
“我当然是去做生意。”陈楚道:“如今各路大生意中,垄断得厉害又没有杨氏影子的,就只有一路,我估计他迟早要把这一路剖开来让大家做,我若能在里面分上三成,也足够成为我们家族的根基之业了。”
“哦?”陈显问:“是哪一路大生意?是南边的生意么?”
陈楚笑道:“不错!就是南洋的香料!哈哈,父亲,可惜你不喜欢做生意,要不然一定也是此间好手!”
陈显凝视着陈楚,看得很深,他看着这个儿子的时候,似乎也在想什么事情。
陈楚被他父亲看得有些不舒服,问道:“父亲,怎么了?”
“有一件事情,你得知道。”陈显道:“你能看出许多平常人都看不出来,甚至我也看不出来的事情,那很好,不过,那并不是说只有你看得出来这些。你不觉得你方才有些得意忘形了么?”
陈楚心头一震,正了正姿态,肃立道:“请父亲训示。”
陈显见儿子知道收敛,颇为满意,这才继续说道:“天下的事情,没有绝对的好坏、善恶,亦难说一个人只有公心或只有私心。无论为政为商,唯有执其两端者方能正,唯有知其恒远者方能久,正者,中也,恒者,常也。”
陈楚低头想了片刻,抬头道:“父亲往昔所思,偏于迂旧,孩儿所思,偏于轻薄。”
“不错。”陈显欣然道:“你能道出这一点,便是有长进!方才被你一说,我似乎觉得天下果然和过去不同了,但想深一层,又现天下和过去其实还是一样。”他顿了一顿又道:“你刚才说了杨应麒的许多话,听起来他似乎市侩异常,其实他是这样的么?不是的,那只是他的一面,是你见到的那一面。我可以告诉你,这人是有他的坚持的,否则陈正汇等人焉能归心于他?曹广弼等人焉肯助力于他?也不能说杨应麒没有私心,但他参与创建这个汉部,并非完全出于私心,或许折彦冲也是如此。这些年杨应麒的心力,大部分还是都放在公事上的,若他做事完全是出于私心,绝对成就不了这么大的事业。相反,他的许多举措,确实是立心为公。公家之利为先,私家之利继之,汉部取利十分,他得一分,足矣!天下人可不都是傻瓜,若那杨应麒这些年完全以私利为初衷,断不能家资敌国而天下不匮,取利东海而士民不怨恨。”
陈楚想了想道:“因其能公,故能成其私。”
“不错!”陈显道:“你要学他也可以,不过若想富得长远,便需从这好处学习,不可沦为旁门左道。欧阳适为何一败再败?不是他才智不足,而是他私心过重!将来国事若定,杨应麒和折彦冲或许少不了冲突,不过……不过那也未必全是私心所致,而或在于他们两人抱负不同。”
“抱负?”陈楚道:“他们两人的抱负,不就是平定天下么?”
“平定天下,这一点是相同的。”陈显道:“可是平定天下之后呢?”
“平定天下之后……”陈楚喃喃道:“那……”
“那时就是君相之争了。”陈显道:“其实现在杨应麒所为所图,已颇有点虚君实相的味道,所以我才会对将来的局面忧心。”
陈楚道:“那么孩儿所想的香料之争,不知是否行得?”
陈显想了想道:“行得。陈林两家之大富,都有借力欧、杨之契机。当初林家那女人和杨应麒最好之时,也只是巧借其风而已,且林家知道谦下的道理,在风头最盛之时也不忘和赵、刘、李、黄诸家分利,所以林家得利虽多,而锋芒不显,借力虽巧,而无恃宠之讥。如今陈奉山欧阳济却是借欧阳适之势,毫无遮掩地垄断南洋,塘沽、山东、江南之商人凡欲走南洋者无不含怨。你若能借杨应麒之力以破其势,分其利与众人,则天下人必当额手称庆。此所谓破人之家而不落恶名,灭人之国而得美誉……”
陈楚接口道:“商业国事,均是如此!”
陈显微笑道:“孺子可教!杨应麒行事,动手之前向来先伏八百里的草蛇灰线,我料他若是要天下大定后对付欧阳,现在就会动手布局。你若要借他的东风,现在就得入局了。若他最近有什么大事要交托给你,可得小心了,他交托的事情,绝不会简单。”
陈楚盘算了很久,这才道:“多谢父亲指点,经商的事情,孩儿已经有分寸,至于政略上,不知父亲大人作何打算?”
“为政之道,譬如北辰在天,群星拱之。”陈显道:“我等名利均已在手,何必再去争夺?只需凡事多为天下生民考虑,则禄在其中矣!”
陈楚道:“那究竟是拱卫折彦冲,还是杨应麒?”
陈显道:“我辈根基在于文治,而北辰非折氏莫属。”
陈楚思虑良久,这才道:“父亲的意思,孩儿懂了。”( )
第二八零章 兰蕙之心常忧疑(上)
华元一六八一年底,久遭困厄的林翼回到了津门。
汉宋和议的成效到达西北以后,交还林翼的问题第一个被提了出来,这个身受刑残的年轻人不久就回到了长安,又取道陕州到了太原,他所经过、所停留的地方,当地无论重臣还是将帅都会来看望他、安慰他,林翼舌头已断,虽然还能出一些不甚清晰的话音,但他不愿在人前口吐不清不楚之言语,所以与众人交流多用笔谈。
林翼回归后,在秦晋呆了一段时间便要求回东海养伤,曹广弼答应了他的要求,但这时秦晋与东海的道路已被宗弼阻断,所以便由曹广弼修宋境回东海。对于这样一个“废人”借道境内,南宋朝廷并无多大抵触,不过也不敢太掉以轻心,林翼一入宋境便被“保护”了起来,由南宋专门的军队一直护送到徐州交给赵立,然后在辗转前往津门。本来山东方面的官员是想劝他留在山东养伤的,但林翼却执意要前往东北见杨应麒,许多人不禁担心起来,怕林翼此次去见杨应麒是要劝执政伐宋以报他断舌之仇,一些人委婉相劝,希望他打消这个念头,但林翼听到这种话以后都是一笑置之。
林翎和林翼姐弟俩在登州时就已经见了面,虽然林翎和林翼并非同父同母,只是近亲过继的姐弟,但自幼相处得多了,感情也甚深切,这时姐姐见弟弟身残舌废,不免感伤,倒是林翼甚是恬然,不住安慰林翎,似乎经过这场劫难,他反而变得更为沉着了。
“弟弟……你要去见他,可是要想办法报仇么?”林翎和许多人一样,也有这样的顾虑。
林翼摇了摇头,写道:“不是。”
林翎见林翼不再多言,便也不问。
这时东北大捷的消息已经传遍天下,汉部人人都等着看折彦冲怎么收拾燕云,杨应麒一路南下,先到辽阳,又到辽口,最后又偕同赵橘儿到了津门,外面众言纷纷,都在猜测七将军此举何意,不过各类的谣言都没有将舆论往坏处想,毕竟现在汉部形势大好,杨应麒在辽阳还是在辽口,在众人心目中都是一种进取的迹象,分别只在于如何进取而已。尤其是杨应麒偕同赵橘儿南下这一点最容易引人们的想像。其实杨应麒偕赵橘儿南下,原因很简单。
“橘儿怀孕了。”杨应麒笑吟吟地说:“整个东北,就津门她住得最惯,所以决定到这里来养胎。”
林翎听到这个消息也不意外,脸上是一种淡淡的笑容:“那恭喜了。”又问:“那你这段时间都会留在这里吗?”
杨应麒道:“我也想的,不过现在的局势你想必也清楚,恐怕不能。”
林翎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嫁给你们这样的男人啊,要想长有天伦之乐,那是奢望。”
杨应麒也叹道:“是。”
“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林翎说道:“津门这边,民风甚佳,又有很多汉部的老部民,像顾大嫂她们,还有许多橘儿公主的故人,如温姑娘她们,所以她在这里应该会很平安的,你在外面办事,无须太过挂怀。”
杨应麒嗯了一声道:“我也是想着这些,所以才作此安排,此外我还特意请了三嫂南下照顾,你若在津门时,也常去和她说说话。”
林翎微微一笑,点头答应。
他们三人身处管宁学舍一个僻静的房间里,林翼看看杨应麒,再看看林翎,心有感慨。杨应麒看林翼时,见他头中掺杂着白丝,模样竟像比自己还大几岁,微感愧疚:“阿翼,这番……难为你了。”
林翼执笔写道:“为国家,也是为自己,不算什么。”跟着取出一封书信来。
杨应麒一看封皮,问道:“是二哥的信?”
林翎见林翼点了点头,便知道他们要说公事,起身告辞,杨应麒说:“我已经交代下去了,晚上一起用膳吧。”
林翎犹豫了一下,答应了,说道:“那我先去外面走走。”她避开多人处,专拣僻静小路在管宁学舍走了半圈,天色便见昏黄,在回到那所小斋时,只听杨应麒在门内道:“西北之事,明年夏秋当能见分晓,你带来这么多消息,对中枢这边的决策甚有帮助。二哥的志向,其实也无须重申,大哥和我向来是信得过的,至于他的忧虑,也正与我同。”
林翎敲了敲门,杨应麒在门内道声“请进”,林翎进了门,问道:“还没说完么?要不我再去走一圈。”
杨应麒笑道:“已经说完了。”便命传膳,这顿饭甚是简朴,只有三菜一汤,饭桌上亦无多少言语。食毕,残羹撤下,杨应麒这才对林翎说:“方才我和阿翼讲,让他再帮我做件公事,便从政务中抽身。”
林翎道:“既然要抽身,为何不现在就抽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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