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应麒道:“我是听你阿大病了好几个月所以问起。你让人告诉你阿大:养好身体要紧钱赚少些无所谓等将来……将来你长大了再赚回来。”
林翼哦了一声杨应麒这才开始询问津门和朱虚山这半年来都生了什么事情。林翼从头叙说杨应麒对津门的事情并非完全不知但这时再次一一提起问得极为仔细尤其对鸽书上看不到的事情更是关心。
将近一年不见林翼的眼光见识显然又有不同对津门各个方面的事情都有自己的看法。而管宁学舍内部的变化则更加让杨应麒喜出望外。当他听李阶评价自己“精明能干娴熟世务奈何根底不深学问不纯”后不恼反喜说道:“咱们管宁学舍真的来高人了!这下好了学舍方面的事情我有托付的人了!”
林翼问道:“李先生说七哥学问不纯啊你不生气吗?”
杨应麒笑道:“我的学问本来就不纯。杨朴他们被我唬倒了所以不敢这么认为这个李阶……嗯这位李阶先生却是有真学问的人!阿翼你说我要是请他做管宁学舍的山长大家服他不?”
“当然服!”林翼见杨应麒如此评价李阶不但增加了对李阶学问的自信更增加了对杨应麒的敬佩说道:“其实大家早有此心只是李先生他推辞了。”
杨应麒道:“好!这件事情等我见到他之后再跟他提。”抛了鱼杆骑马入城城内民众望见彼此走告夹道来迎。
杨应麒在马上四向作揖大声道:“大伙儿!我回来了!”
一个汉部的老部民在众人推举下拿着一大包东西走近一脸乱七八糟的表情:“七将军啊!你终于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捧上那一大包东西:“这是大家凑钱给你准备的!您一定要重振雄风啊!”
杨应麒听到“重振雄风”一词暗道不妙却不敢多问又不敢推辞更不敢把那包东西打开来看谢过了手下让从人拿好。杨应麒随机表了一场激励部民的小演讲以后在掌声中向大将军府而来。
人群也渐渐散去正要进府忽然一人吟道:“天下唯我不识君!”高昂清朗声音有些熟耳。
杨应麒回头一看大喜道:“邓大哥!你怎么来了?”原来却是在汴京结识的太学生邓肃!急忙翻身下马执手欢迎。
两人相携进府。他们兄弟七人连同狄喻只有折彦冲在津门有座大将军府第其他人来到津门也都住在这里。杨应麒回来本该先去见大哥大嫂但既然有朋友来到自要先行招待便派人去内府告知。
杨、邓两人坐定童子奉茶。杨应麒再次问邓肃如何会来津门邓肃道:“上个月我忍耐不住作诗讽喻花石纲暴政惹怒了权贵被朝廷赶出京城。本要回福建老家读书种田后来想起你的邀约便来看看。谁知到了清阳港才现天下之势已非汴梁书生所能想见!我游荡了几天坐船出海来到津门一加打听才知道我在汴梁见到的杨应麒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竟然是金国汉部的七将军!嘿嘿!这次我和明仲走眼可走大了!”
杨应麒微微一笑道:“邓大哥不是我故意瞒你只是我身份有些特殊上次去汴京也是瞒着公家偷偷去因此呆在东京不敢声张!还请大哥见谅则个。”顿了顿问道:“大哥来津门也有几天了吧?觉得这个小港如何?”
邓肃沉默半晌问道:“有件事情我要先问你然后才好说话。”
杨应麒忙道:“邓大哥请说。”
邓肃又沉默了一阵这才道:“你们汉部到底是要干什么?”
杨应麒给邓肃问得一时无法回答过了好一会才道:“邓大哥我这么跟你说吧。我们兄弟几人还有汉部最元老的部民大多是汉家儿郎。大宋疆域北不过燕云我等流落北国无所依归诚不得已。这些年来靠着自己的打拼在金国内部取得一席之地身在胡地而不失汉统甚不容易。我们依附女真而起所以大金是我们的宗主之国赖以荫庇;但大宋却是我们父母之邦根源所在。因此我们朝大金以忠信怀大宋以恩情。我们兄弟几人促成大宋大金海上之盟便出此意。”
“真的只是这样么?”邓肃道:“你这番话若放在太平盛世我信。放在今天我却不敢轻信!”
杨应麒沉吟道:“然则邓大哥的意思是……”
邓肃道:“观汉部的建制与行径便知你们志向不小!”
杨应麒道:“志向大小要看时局!我等之愿是让汉部民众丰衣足食上下同乐。但我们绝不消极退守!当抗争则抗争当进取则进取!一切以有利部民、无妨大义为依归!”
邓肃默然杨应麒又问:“邓大哥如今大宋朝廷自弃良才不知大哥意欲何往?”
邓肃道:“不是大宋弃我乃是朝廷受奸人所误!”
杨应麒道:“有天下者非一君而是万民。治天下者不能唯独夫而诺当由举国贤士共同努力!如今大宋朝廷君昏相庸内外谄媚虽萧曹房杜不能展其才。人生寿数能有几何?与其在中原困局虚耗岁月不如在边地给民众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这一生也不算白过。”
邓肃眼神闪了两闪道:“你这是要招揽我么?”
杨应麒道:“不敢!只是大宋贤大夫多圄于眼前圄于大宋不能放眼万世放眼万国!我只是希望邓大哥你能多看看多听听然后再做决定。”顿了顿又道:“当初在汴京时我的本意就是请邓大哥来津门读书饮酒。便请先由小弟安排住下。这里有书有酒有山有水在此小住履殷商箕子之迹被大汉管宁遗泽讲盛唐英雄故事此亦君子独善之乐不知邓大哥意下如何?”
邓肃听到这里才笑了笑道:“也好。”
正好内府公主来请邓肃听杨应麒说了完颜虎的身份心中打不定主意不知要以何种礼节去见一个北国公主。
杨应麒见状便对完颜虎派来的侍女道:“邓大哥才来津门等过几天安顿下来我再作安排。”之后又派管家领邓肃在厢房住下。
安顿好邓肃以后杨应麒忽然想起汉部部民送给自己的那一大包东西拿出来打开一看不由得两眼翻白差点气得昏过去。原来那包东西竟然都是大大小小的壮阳药物以及壮阳药方尤其惹眼的是那堆千奇百怪的条状事物杨应麒认了好久才分辨出其中几样分别是虎鞭、牛鞭、鹿鞭、熊鞭、狗鞭、马鞭、驴鞭此外认不出来的大鞭小鞭金鞭银鞭不知有几种!众鞭品类之繁多药方疗法之奇特令人瞠目结舌。而部民呈献礼物时那句“愿七将军早日重振雄风”尤足以在杨应麒房中绕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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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肃和陈正汇刚到达流求时一样一开始对汉部都保持着一种大宋知识分子的矜持与优越感。他在津门作客与折彦冲、杨开远等相见以朋友之礼折彦冲既无“礼贤下士”的造作邓肃也没有高攀权贵的心态彼此都觉得十分自然。邓肃能吟诗会击剑和折彦冲杨应麒都很谈得来。
这日杨应麒与邓肃喝酒闲聊一开始多谈***民情少涉军政要务。后来渐渐地扯到学术上杨应麒忽然想起李阶来便对邓肃道:“管宁学舍今年来了个了不起的人物北国儒生本来自诩学问不逊中原名家但自他来到后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
邓肃问起此人姓名师承杨应麒将林翼的转述说了邓肃想了一想笑道:“原来是他!”
杨应麒问道:“邓大哥认识他?”
邓肃道:“此人是元佑君子李深先生之子十六年前策进士举礼部第一魁冠南宫!”
杨应麒大喜道:“策进士第一魁冠南宫那是状元之才了!这样的人怎么会来津门!”
邓肃叹道:“他虽然考了第一但因是元佑党人之后而当时朝廷正大贬元佑党人所以夺了他功名逐出京城。此事在太学多年传扬我们这些后生小子们无不忿忿不平!”
“原来如此!”听到这里杨应麒忍不住想感谢现在在汴梁朝堂尸位素餐的皇帝宰相们!这几年流入汉部的士子与农民几乎全是赵宋的遗贤与弃民。要是读书人在中原有官做农民在中原有饭吃谁会来这边隅之地呢?忽然想起李阶和邓肃是同乡便问道:“说来李阶先生也是福建人邓大哥以前可曾交往过?”
邓肃道:“论起师承、年龄他都比我高了半辈。虽然彼此也算同乡只是缘浅未曾会过。”
杨应麒道:“我以往一回到津门第一时间便去朱虚山。这次因为不愿匆忙去会他所以才把此事推了又推。难得邓大哥刚好与李阶先生有些渊源择日不如撞日不如现在便到管宁学舍瞧瞧如何?”
邓肃道:“甚好。”
这日清晨下了一场好雪杨应麒和邓肃骑马踏碎乱银在朱虚山山门下马杨应麒详悉朱虚山各处馆舍位置知道李阶住在立雪楼也不用侍从跟随自引邓肃步行来寻。一路上邓肃暗暗品度津门的山川河流、建筑布局或点头或摇头。
杨应麒见他点头多摇头少笑道:“看来咱们这朱虚山布局还算可以再多些文气便好。”邓肃笑而不答。
望见立雪楼时但闻琴声如思随风而来。两人立足听了一会杨应麒小声笑道:“李先生想家了。”
邓肃不语。
又听一会杨应麒赞道:“李先生胸中大有丘壑。”
邓肃亦不语。
再听一节杨应麒暗暗皱眉心道:“怎么琴声中有闪烁之意?他心里藏着什么事情么?”
看邓肃时见他仍不语。
琴声转调忽而变得激昂激昂中又暗藏离骚杨应麒心道:“今年年成不错复州上下一片太平怎么他心中却有此调?似有不常之志!”从此开始留心。
邓肃却忽然咳嗽一声铮的一声琴弦断了。许久立雪楼内才有人道:“什么人在外面偷听?”
杨应麒看了邓肃一眼朗声道:“明州杨廷应麒南剑邓肃志宏前来访朱虚先生。”
门内哦了一声:“原来是七将军来了有失远迎!”门呀的一声一个人走出来杨应麒细细看他见他双眉有飞扬之态鼻梁隐突曲之节至人中而归和顺藏于几缕稀疏短须中心道:“大宋人物与辽南的‘土产’果然大大不同!”
三人礼见毕李阶引入书房煮酒待客。杨应麒环视了他这间书房见书籍多地方道:“管宁学舍的学吏不识大体太待薄先生了。”
李阶却笑道:“这楼名字起得好我甚喜欢!至于屋子的大小精粗却未曾在意。”
浊酒温了三人把酒赏雪杨应麒讲些商务算学、航海天文、辽东地理李阶随口应答畅如流水又道:“书楼于商务、天文的资料甚多但辽东地理的图案卷轴却大都只是存名我无从着手甚是可惜。”
杨应麒道:“辽东地理图涉及军务不敢轻易放在书楼。先生要看时可让林翼拿存目到我府上去取。”
李阶道:“方便么?”
杨应麒笑道:“不但辽东地理图就是汉部的政务秘策先生也可来闻问。”
李阶道:“七将军何以如此厚待?”
杨应麒道:“不是厚待而是应该。我汉部光明正大一些事情只是不欲外人知晓却不必瞒部内君子。”
李阶哦了一声眼神似有变化。杨应麒又问道:“先生远在福建怎么知道津门的?”
李阶沉吟半晌不愿撒谎终于道:“是从朋友处辗转得知。”
杨应麒这时已经对大流求起了戒心他心窍九转灵机一动试探地问道:“福建近海先生可是从东海听来的消息?”
李阶眉头颤了颤还未回答杨应麒又追问了一句:“先生认得陈正汇么?”
李阶手中酒杯一晃邓肃笑道:“李先生衣衫太淡薄了北国天气冷不似福建可要小心防寒才好。”
其实复州一带地近海边开之后不似会宁苦寒甚宜人居。立雪楼又有取暖用的壁炉屋内并不太冷但杨应麒也不说破跟着邓肃的话头劝道:“先生为管宁学舍师生众望所归当保重身体才好。”
李阶略一沉吟知道以杨应麒的才智若未曾注意到自己便罢既然已经留心那就再瞒不过了干脆自己揭破说道:“谢七将军关心了。不过刚才李阶失态并非因为寒冷而是着实吃了一惊。七将军既然猜到那我也不隐瞒了。不错我认得正汇!以师承论我是他的师兄;以亲缘论他是我的表弟!”
杨应麒大感意外没想到他居然自己道破来历!
邓肃看看杨应麒再看看李阶陈正汇在大宋做的事情他听说过却不知陈正汇和汉部有什么牵连一时不知如何插口。
李阶目视杨应麒要看他如何反应杨应麒却没有过激的神色只是颔道:“汉部在会宁时我常恐胡风过盛以至于胡化而不自知。如今却好了津门有李阶先生流求有陈正汇先生论学为政均沾中原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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