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和杜士仪之间做夹心饼干,谁知道这会儿竟然局面大变。而武志明则用几分好奇的口气问道:“这两税使是什么意思?租庸调乃是国朝以来的正税正役,陛下怎会突然想起以两税代替租调,另判户等定役?”
那天使乃是尚书省工部屯田司的一个主事,虽是京官,但工部屯田司从来都不是什么最要紧的地方,在范承明杜士仪面前,他自然不敢摆京官的架子。武志明既是相问,他就笑着说道:“是宋开府上书提请,源相国言说不妨选择一富庶安定,却又远离两京之地,挑选一精干长官先行试行,便选定了杜明府。”
是宋璟和源乾曜?不是宇文融?
范承明这才陡然意识到,宇文融虽则和杜士仪看似有些交情,但并非杜士仪真正的靠山,这位年纪轻轻的杜三头,真正的靠山是对其赏识备至,被人称为梅花宰相的开府仪同三司宋璟,是在京兆尹任上点了其为解头,入朝后又三番两次对其举荐提携的老好人宰相源乾曜!
于是,在杜士仪谦逊两句后,作为真正领受制书的人接过了那一卷看似轻飘飘的东西时,范承明便知道,自己在最能名正言顺成功的赋役之事上,再也动不了此人分毫!
果然,等送走了那位天使之后,杜士仪便笑吟吟地转身看着他:“所幸有范使君此次清括,误括为逃户,以及冒为逃户的人,如今都重新甄别了出来。四境厘定田亩,以及定户之事,到时候恐怕还需范使君相助。”
“那是自然。”
范志明惯会做面上功夫,打了个哈哈就答应了下来。紧跟着,他却懒得在这里再看杜士仪那张笑脸了,找个借口说大都督府还有要事亟待处理,阴着脸拂袖而去。而杜士仪也不打算留下来耀武扬威,他更明白这一次宋璟的支持,源乾曜的推手,远比宇文融的默许更加难得,所以也即刻辞了出去。
苦心孤诣的一场战役,得到的却是这么一个结果,出了这迎接天使的大堂,范承明长叹一声后,竟好似老了十年。步履蹒跚的他一路回到了书斋,看到案上那堆积如山的纸牍,想到上任以来殚精竭虑忍辱负重就是为了今天,最终却功亏一篑,他禁不住用手捂住了眼睛。
宋璟究竟是用的什么办法,这才让天子竟然为之动了心?
“翔实真切的数字,触目惊心的事实,再加上圣人原本就是从临淄郡王潞州别驾起家,对民计民生并不像长在深宫的那样陌生,所以才会肯试一试。”
阶段性打赢了一场战役的杜士仪却并没有多少高兴的表情,此刻坐在王容面前,他毫无风度地一口气牛饮了好几杯清茶,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时候,从前听他说过此事的王容放下了手中茶壶,忍不住开口问道:“杜郎的意思是,只怕一县一州已经是极限?”
“成都一地,我们可以用分化拉拢,动之以情,许之以利,让那些大户能够舍出地税这一笔利益,再加上事先已经着手厘定田亩,又通过大半年以来的恩威并济,使人能够相信我,这才算是勉强有了一个推动的基础。但这样的过程是不可复制的,哪里还有第二个地方,你能够笼络大多数豪门,许以他们需要的利?蜀中偏远,兼且早年的名门望族早已纷纷北迁,有的顶多只是寄籍在此的衣冠户和本地豪族,从成都一地,兴许可以推广到益州,乃至于其他地方,可换成是关中河洛山东……”
杜士仪突然停住不再说话,隔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只有两个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说:“所以历来变动成法,也许短时间内可以倖进,但必定会引起疯狂而强烈的反弹。真的想要变,只有不破不立……”
两税法的真正推行,不就是因为安史之乱,租庸调的根基全部瓦解,即便如此,两税法的施行依旧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反复复,最后到杨炎时方才真正一锤定音?他如今的权力不够,地位不够,根基更不够,竭尽全力能够做到的,也就是看看能否在成都真正推行开来!
不破不立,咀嚼着这四个字,王容不禁感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战栗。她当然知道,杜士仪骨子里是一个颇有正义感的人,定然不会希望那种赤地千里的战争,但想想那一位位变法之人,她不得不承认杜士仪这话没有半点夸大的成分。跟着叹了一口气后,她便正色道:“杜郎要我做什么?”
“鲜于仲通所求之事,让他来见我,我可以给他荐书,前提是,他家中田地,让他绘出图册给我存档。”杜士仪顿了一顿后,站起身后走了几步,又转身负手说道,“李天绎和崔澹,把蜀锦到东北的商路替他们打通。再加上蜀茶和木棉之利,足以让他们放弃那点地税小利。罗家和吴家,再施加一点压力,如果他们懂事,可以小小给他们一点甜头。”
说到这里,杜士仪上前去接过了王容又沏好的一盏茶,喝了一口后,便若有所思地说道:“大户只要利益足够,是可以撼动的。但如果要客户和居人相信,如今的两税法不是朝廷又变着法子从他们身上刮钱,那就需要推出一系列利民政策……说来说去,还是要钱,而且就算我乐意,也不能从私人口袋拿出来,又要让你演一出戏了!”
杜士仪苦笑着一摊手,这才耸肩一笑道:“再来一次空手套白狼吧!那三千亩山地茶园,我代表官府,卖六年茶叶专供权给娘子,不知娘子出价几何?”
“你这一招,可是用得越来越纯熟了!”王容闻言哑然失笑,虽是微嗔薄怒,但歪头想了一想,她便伸出了一根手指头,“定金一万贯,不能再多了。虽则我有钱,可还要等着将来嫁人时贴补夫郎,养育孩子,总不能全都拿出去填了官府的窟窿,否则要是换一个成都令不认账,我不是亏大了?”
“哈哈哈,娘子的顾虑有道理,所以,我才拼着让京兆韦氏上下骂我,把韦十四郎给弄到了成都!来,给我抱抱……”
见杜士仪真的说做就做,王容一个措手不及,被他抱了个满怀。感受着那坚实臂膀拥着自己的安定感,她起伏的胸口很快平静了下来,也用双手轻轻环着他的脊背,好一会儿才说道:“京城并不是只有关爱你的长辈亲友,你要小心。王毛仲不会一味看着你在外风生水起,他毕竟也是张相国的盟友!”
“嗯,我知道!”
杜士仪轻轻松开手,面对面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俏颜,感觉到那温热的呼吸仿佛能直冲到自己鼻尖,直冲到自己心里,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笑着说道:“能得卿卿为贤内助,真是我的福气!”
常常相见耳鬓厮磨,而且也不用提防如玉真公主抑或金仙公主突然出现,也不用想着别人听壁角,这种虽然时而也会紧张,却远远好过长安的舒心日子,王容自然也觉得安心惬意。
而此时这样如同偷情似的刺激感,更是让她时而紧张,时而喜欢,时而却又怅惘,因而,直到唇间又封堵上了一股灼热,她方才从那种恍惚之中回过了神。
不用周旋于那些达官显贵闺秀千金中间,而是真真正正做自己能做的事想做的事,不正是她之所愿?
因而,等到杜士仪终于放松了攫取,面上艳红一片的她方才认认真真地说道:“能得杜郎垂青,何尝不是我的福气?”
☆、446。第446章杨氏姊妹
最想要的制书到了手,范承明的掣肘也暂时不用考虑,杜士仪却没有急功近利地立时开始轰轰烈烈地厘定田亩。他先行通知四境村正齐集成都城,而后又亲自去巡视了之前修建的万岁池和利人渠进展,甚至亲自过问了民夫的工钱和伙食问题,紧跟着便给出了一系列针对浮户隐户的安居政策。
根据益州大都督府核定的真实客户名单,登籍人为第一等,享受各种优免差役和推荐工作机会。今年前半年前往官府登籍者为第二等,半年之后登籍者为第三等。设官办牙侩,负责给贫不能自给的浮户登籍,介绍佣工及租佃等等事宜,若为佣工,抽取工钱十分之一,若为佃租,抽取交租之后的十分之一。第一等登籍人一概免除,第二等免除一半,第三等不免。若有一技之长者,优先推荐到各种需要的工坊,官府优奖。官府所有的官田荒地,依此前的规定招纳浮户耕种,第一等享有优先权。舟桥池渠等工事,每年建立用工指标……
林林总总十几条中,最后一条方才是震动成都四境的爆炸性消息。从今年开始,暂停新泽、安兴、陆村、张家村等城北十九村租调正税,只征收地税户税!即日开始确定户等,年底派差役时,以户等高低派役!尽管所载的地税标准,比从前的地税高出了一截,但不要交租调的消息,仍然让无地少地的居人贫民奔走相告。至于真正被触动利益的大户,看到崔家李家罗家吴家的免税田亩应税田亩数高高罗列在上,一时都为之息声。
“这是从上头开始动手?”
尽管四大家全都牵涉其中,不可谓利益不大,但李家和崔家对于那些来打探消息的人,无不顾左右而言他,实在被磨得受不住了,就滔滔不绝地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无非是遵守朝廷制令之类。
而他们这两家不动声色地把人悻悻打发走,吴家和罗家的反应就截然不同了。吴家以家主远行为由,谁来都不见,而罗家的家主罗德则三次去求见范承明都被拒之门外。再加上那么一份自家隐藏浮户隐户的名单就张贴在成都县廨门口,罗德在焦头烂额奔走了好几天之后,终于品尝到了李天络当初那种心力交瘁的滋味。
说是强龙不压地头蛇,问题在于成都就没有真正的名门,和朝中大人物的关系也不深!而一旦被人各个击破分化打击拉拢,日子就更难熬了。他甚至还不如溜之大吉的吴琦!
“家翁,崔家和李家都把帖子退回来了。”去那两家送信的从者见罗德一瞬间面色极为难看,深知家主难处的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别人让自己捎带的话,但最终还是如实说道,“不过,崔翁和李公都让人捎话说,还请家翁为上下着想,不要硬顶到底。地税虽不菲,可罗氏家大业大,并非承受不起,更何况……”
听到崔澹和李天绎这时候反而说起这种话了,罗德不禁气得七窍生烟:“更何况什么?他们一边避我如蛇蝎,一边还假惺惺劝我倒戈?没人引见我就突然倒戈,到时候杜十九郎闭门不纳,反而恶了范使君,我岂不是两头做恶人!硬顶我是顶不住,可我又不是不能学吴琦那家伙一走了之!”
这时候再走就着相了!
那从者心中嘀咕,面上却连忙恭恭敬敬地说道:“家翁,崔翁和李公的意思是,杜明府不是一味强压的人。家翁并非当初的李天络那般恶贯满盈,杜明府怎会赶尽杀绝?吴公虽然抽身而退,但这等避而不见的做法,聪明是聪明了,可谁会用他这等人?罗家若能做个表率,他们可以引荐家翁一笔大生意。”
“嗯?”
罗德闻言先是一愣,待想起李天绎和崔澹仿佛和那家突然就显露出了庞然大物身形的云山茶行搭上了关系,此前还听说开春之后就往北边走了什么大买卖,他不禁心中一动。每年要多交那样一笔地税,对罗家而言确实不算什么,他只是不甘心,更恼火丢人现眼,却不是肉痛。倘若真的能够换取实质性利益……
“你再走一趟那两家,他们不肯见我,至少也给我一个明白些的承诺,空口说白话可不行!”
而作为搅动起这么一场风云的杜士仪,此时此刻,他却正在县廨中,耐心教导者面前那个天才小萝莉学琵琶。这原本是一件赏心悦目,怡情怡性的美事,可一旁还坐着个十岁的小丫头,托着腮帮子老气横秋地打量他,那种滋味就很不好受了。想到杨銛把人送来后就逃之夭夭,想也知道对这另一个妹妹是何等头疼,他只得定了定神,没好气地问道:“杨三娘,你今天究竟是干什么来了?”
“当然是来见坊间传言英明神武的杜明府了。”杨玉瑶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杜士仪,双手却依旧托着腮帮子,见玉奴有些不明白地看看她,又看看杜士仪,她方才皱了皱小鼻子说道,“听说杜明府被人批命说是克贵妻?长安城那些名门望族太胆小啦,这些话也信!要是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嫁了再说,那些命好的男人,难道二三十岁死媳妇的还少吗?”
杜士仪简直被小丫头这番大胆的话说得为之语塞。待见玉瑶笑眯眯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裙子款款走到他身前,尽管这只是个青涩得完全尚未长开的女童,但那种和年纪极度不相符的老成和大胆仍是扑面而来,他不得不再次重重咳嗽了一声:“杨三娘,你阿爷就是这么教你礼数的?”
“我阿爷才不管我们呢,他要是管,也不会把我们姊妹四个都丢在成都,自己带着那些女人去蜀州了!”杨玉瑶不屑地哼了一声,直言不讳地说道,“还不是嫌我们都是女儿,他就想生一个儿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