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彭十三从外头打起帘子径直进了东屋,就闻到了屋子里一股饭菜的香味。见靠窗的小桌上已经是摆好了一个砂锅,四个白瓷高脚盆,碗筷米饭俱全,他上前行过礼后就二话不说地坐了下来,因笑道:“我在都司衙门外头转了转,正想着是不是趁日暮时分闭门鼓敲响之后混进去看一看,结果却遇上了一桩奇事。也不知道是谁托了一个小孩子塞了张纸条给我,我只好在那儿给那小家伙买了好些吃的零嘴,这才打发了他。”
他一面说一面把纸团拿出来给了张绰,见其急忙摊开来仔仔细细地看,他就在旁边锋释道:“是少爷的笔迹,瞧这情形,都司衙门这情形有古怪。”
“不管什么古怪,总比是真的陷在里头动弹不得好!”
张悼如释重负地把纸条折好整整齐齐地放进了腰上系着的锦囊中,然后便指了指桌上说:“整整跑了两天,又碰上这么一档子让人心惊肉跳的事,这会儿肚子都空了。陪我一块用饭,回头再去好好陪陪你媳妇。等越儿回来我一定狠狠他一顿,就算咱们忙得不得闲,这么大的事情,他竟然只和媳妇通气,也不告诉别人一声!”
桌上的大砂锅里是滚热的鱼头豆腐汤,用的是珠江口现捕上来的各种鲜活鱼和手磨豆腐,雪白的汤头上飘着青葱,瞧着就让人偻涎欲滴。四盆菜是两荤两素,醉肴肉糟凤爪和拌芹菜炒豆芽,全都是最清爽不过。
一碗热腾腾的鱼汤喝下去,彰十三只觉得通身出了一身大汗,但却比刚刚那种粘糊糊想出汗却出不了的状况舒服多了。虽说在外头那些商人也是好吃好喝的款待,但今天两人硬是风卷残云地把所有菜全都吃了个干净,彰十三还叫人添了两回米饭。就连一贯遵从惜福养身这一条的张掉,也破天荒吃了个畅快。
“真是痛快!外头的大鱼大肉全然比不上这些!”漱过口捧起茶来。张悼看见彭十三一脸坐立不安的样子,就笑道,“还呆坐在这儿干什么,赶紧回去啊!”
等到彭十三嘿嘿一笑一抱拳拔腿就走,他这才轻轻叩了一口清茶,眯了眯眼睛瞧着昏暗不明的屋顶。他那个儿子让他只管着其余一摊子。无非是怕他出了什么事情,可是既然知道了,他若是全然撒手,这还像一个做爹爹的样子么?
想到这里,他便放下茶盏起身去了西屋。慢吞吞地磨了一砚台墨之后,这才提笔饱蘸浓墨,在一张摊开的素笺上写下了几个字 “黔国公沐世兄钧鉴。”
由于整个广州城的守城营也就百多号人,此前又是都司衙门派人行事。因此守城营在关上城门之后就当了缩头乌龟,一个个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这会儿满大街都能听到都司衙门亲军跑动的脚步声,临街的百姓无不是紧闭房门。偶尔传来的几许惊叫,在寂静的夜空中刨良
而那些在暗处窥伺的身影竟也是不明不白遭了池鱼之殃,一下子被大军抓了好几个。任凭他们如何解释,军士们仍是毫不留情把人捆得严严实实,甚至还堵上了嘴。若是再不老实的,则是直接一刀柄敲晕了。当路过一处大宅门的时候,李龙突然举起右手示意停下。
“都件,这是徐家大宅,怎么停在这儿?”后头的都指挥同知管东周连忙赶了上来,满脸狐疑地问道,“您先头不是说领兵去抓叛逆么?”
“叛逆?叛逆就在这儿!”
耸东周顿时愣住了,随即立时不可置信地说:“怎么可能,咱们要抓的是那些谋据广东反叛朝廷的黎人。这徐家乃是本分商人,叛逆怎么会在这儿?”
“怎么不可能?”李龙勒马转了过来,皮笑肉不笑地说,“再说了。谁告诉你本司要去抓的是那些黎人。莫非是镇远侯?管东周 你在广东都司的资历最老,一直想着能赶紧升上都帅的位子,是不是?镇远侯可是顶尖的勋贵,对你的许诺应该不低吧?让你看着我,到头来把我的那些劣迹一一报上,他参上一本。到时候你就能名正言顺地取而代之,对不对?”
“李都帅。你这些话从何说起!”
“你不用这么大声!”
火炬的强光下,李龙哂然一笑,面上露出了深深的讥诣之色:“我初来乍到的时候,你给我使了无数绊子,你以为我不知道?镇远侯初来乍到时揭穿了我私调军粮的事情之后,待到住进都司衙门,不几日便将我的所有底细摸得清清楚楚,你以为我没怀疑?把我的都指挥使大印盖在了空白的调兵文书上,你以为我被蒙在鼓里?管东周,你好胆!”
就在这夜深人静的徐家门前,李龙一桩桩一件件把这些事情都抖露了出来,管东周顿时脸色苍白。扫了一眼四周那些如狼似虎涌进徐家的官兵,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原来,”原来你是早有设计,所以”所以用的都是你的心腹人马”你是故意的。算准了我会把自个的人都借给镇远侯”
“那是自然,铲除内贼,自然要用我自个的心腹人!谁让你急着立功蠢到了家!”
事到如今,管东周已经知道今夜之事势必难以善了,可是当此危机之际,他不得不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试一试,遂硬着头皮说:“李都帅,可是你别忘了,张公公和张大人都是你亲自下令扣在咱们都司衙门的!这笔账他们固然会记在镇远侯头上,可你得了人家那么多好处,却反手把人家卖了,你就算拿了我去也讨不了好!你已经上了侯爷的船。要下船只会沉下去淹死。更何况侯爷已经把一切都筹划好了,你如今悬崖勒马还来得及,不要听人盅惑”
“不要听谁的盅惑?”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管东周顿时感到浑身如遭雷击,一时半会竟是没法回过神来。他再也没听到徐家大院里头的那些声音,只是一点一点僵硬地转过了脑袋,待瞧见李龙背后的几个亲兵让开通路,一人从后头徐徐策马上前的时候,他顿时感到喉咙发苦,随即便是怒极。
“张越!”
他恶狠狠地透出了这么两个字。再次转头四下里望了望,又冷笑着问道:“既然你都来了,那么想必张公公也已经被李龙这个两面三刀的小人放了?”
“张公公去了锦衣卫广东卫所。这会儿不在这里。”
一想到自个儿多年来熬资格打拼,如今年近六旬却不得一省都司正印。管东周就生出了一拼到底的决意。毕竟,身为武官总有几分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可锦衣卫三个字一出,他却犹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镇远侯顾兴祖在他面前自然是口口声声说叛黎内乱迫在眉睫云云,可他虽是粗人却不是蠢人,在广东呆的时间比李龙还长,当然知道这事情悬得很。只是,因为顾兴祖许诺的实在太美好,又说好功成之后保举他升任都帅。张家固然势大,可顾兴祖说只是要让张越碰个大钉子。和张谦一块调任他方,到时候他们俩平白得军功,只要他能留在广东。顾兴祖能留在贵州,那么朝中如何关他们何事?可这要是锦衣卫插手。便是得在御前打擂台的!怪不的李龙能知道那些事情,分明锦衣卫是早就插手了!
策马在李龙身边停了,见四五个亲兵已经将管东周围得严严实实,张越这才扭头看向了徐家。透过那高高的围墙,犹能看见明晃晃的火炬光芒,里头传来了不绝于耳的喝骂哭闹呼喊,偶尔也有人从门内跑出来。却被早就拦在外头的人用刀背赶了进去。
镇远侯顾兴祖远道而来到底不熟悉广东的情况,这徐家便犹如他的耳目。而在锦衣卫的监视下,徐家的一举一动尽入眼底,如今收网正是为了能够人赃俱获。他当初抓了徐正平,动了徐家,并不完全是网开一面,也是希望公审能把罪名坐实了。却没想到演变成一场巨大的闹剧。事到如今,只要内中的锦衣卫眼线能顺利拿到一应往来的书信和生意上的账目,那他就拿定了胜负的第一个关键。
“张大人,琼州府那边,你真的有把握?”
李龙凑近了一些。见张越并没有回答,不禁有些急了:“你是布政使,自然是离不开广州,但张公公却可以去!他可是宫里的人,纵使镇远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能把事情做绝了。其他的人,谁能有应付当朝侯爵的胆子?”
“张公公今年已经年过六旬了。广州距离琼州府一千七百五十里,还需要渡海,你让他怎么赶过去?这事情不用再想了,琼州府那边应当能安然过关。”
反问了李龙一句,张越就注意到了一个顺利走出大门的身影。只见那个人三步并两步地冲上前来,躬身双手递上了一个厚厚的绸布包袱。
“张大人,卑职幸不辱命!”
第七百四十三章 小人物的厮杀
凉州府辖二州十二具。各州具都修建了城池。除定安具匹什,其余各县邻近大海,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滨海之地。明初各州县官全都用汉人不用土官,于是有不少黎族峒首不愿意出籍归附,乃至于反叛的一拨又一拨,于是海南驻军足有两三万人。到了永乐初用招抚的土舍制。这块地方渐渐方才安定了下来,如今各黎都黎图的范围何止比从前大了一倍。
澄迈县在琼州府西,相距不过百多里,集是西汉时海南三大名邑玳瑁、紫贝、筐中之一。隋大业三年。因西有澄江,东有迈山之故,澄迈县因此得名,八百余年沿用至今。由于北接琼州海峡,这里和琼山县一样建有一座规制不小的港口,专供行商往来。本地特产的土布土产粮食等经由船只运往广州等地,换来铁器陶器盐巴这些日用品。
所以,虽不是府治所在,但澄迈仍是琼州大县,其中熟黎最多。整个琼州府被编入黎都黎图的熟黎凡二十八都七十五图一百五十五峒,而仅仅澄迈县就有六都六十图一百三十七峒,黎人几乎占了通县人口的一半,除却生黎最多的崖州,算是所有县里头黎人最多的。
正因为如此,澄迈县正中央的老街上,四处可见黑布缠头,身穿无领开胸短袖对襟衫,肤色棕黑的黎族男女。头一次来到这里的曹吉祥用手帕使劲擦了一把油光光的额头。扫了一眼旁边经过的一个穿着绣花直领对襟衫的漂亮黎族少女,但下一刻就收回了目光。
“都十月天了,这地方居然还是热!”
他这次到琼州,张谦给他派了四个护卫,锦衣卫也派了两个精干的军士,总共加上他就只有七个人。大船到港口时。那个绰号响尾蛇的瘦高个锦衣卫先走了一步,等众人才一出码头,他就带了一个向导过来。有了这向导,一行人花费了半天的功夫,骑马在整个县城里头转了一大圈,末了却没有寻去县衙,而是按照张越之前的吩咐,到了城内一家客栈落脚。
此时并不是客商往来的旺季。客栈中一多半的房子都空着,因此谈话时倒不虞有人打扰。曹吉祥奖了张越让自个带来的信,又听对方解说了一番县内的情形,他的脸上便露出了几分凝重:“你是说,那些个。家伙约了六大黎都的峒首在城外慈善寺会合?”
张布到这里已经有小半个,月,因为张越明面上交付给他的任务是受英国公之命,给丘家捎带些东西。因此他便顺带通过丘家打探到了诸多消息,刚刚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见曹吉祥仿佛还有些不相信,他就解释道:“那十多个人一到就住在县衙,打的是都指挥使司的名义,我派人打探过,消息决计无误。”
听张布再次确认了消息可靠,曹吉群忍不住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他在宫中年限虽不长,年纪也不大,可跟的都是大人物,自然而然沾染了睚眦必报的习惯。先头在顾兴祖那儿受了折辱,他就憋了一肚子气,只是时候未到,也没办法报复。之前自告奋勇接下了这份营生。他便是当初街头混混那种赌性发作,想要大大地搏一回。若是成功了,日后有这份功劳托底,他便可前途无量;若是失败,不过是送了一条命而已,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走之前张谦已经提点了他顾兴祖派人来琼州府的几种可能,而在向来以最大恶意揣测人的他看来,最大的可能性更是母庸置疑 一只要派人挑起黎族叛乱,那么不但证实了顾兴祖之前的证言和未雨绸缪,而且异日这位派兵征讨,便是一份大大的军功。
“张大哥,你也知道,我这回没带几个人来。”曹吉祥盘算了一下。便露出了最真挚的笑容,“我知道张大人向来是神机妙算,这当口派你代表英国公探望丘家理当只是借口。如今天大地大。镇远侯的阴谋最大。丘家虽说是瘦死的骆驼,可在澄迈好歹也已经十几年了,人脉根底都有,你能不能设法向他们借调些人?毕竟是将门,家将家奴应该有些顶用的!”
虽然张越的信上说如今情势非常。让他不妨按照曹吉祥的打算去做,但张布骨子里还是谨慎的人,这会儿仍然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