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中的张越正在和张辅商讨军户事宜,就只听外头一阵喧哗。颇感愕然的张越上前一开门,就看见一个小厮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冲了进来,随即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老爷,越少爷,不好了,二老爷和三老爷 一 一 一 一 一 一”
话还没说完,张越就只见两个人影气势汹汹地进来,正是张鞔张规。头前的张鞔甚至二话不说一脚就朝那小厮踹了过去。所幸他眼疾手快,一把拽着人往后退了两步,这才躲开了那一击。见此情形,已经是站起务的张辅顿时大怒,当即厉声训斥道:“你们这是想干什么 ?
“干什么?”张规把余怒未消的张鞔拉了 回来,又冷笑道“大哥,你这个英国公可以安心起园子,养花种草调教儿女,我们两个却一个要去云南那种满是瘴气的地方,一个要去陕西吃沙子,就是为了给这个小子让路?”“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张妍平日里见张辅发怒便消停了,可今天他就是想把事情闹大,圈而分毫不退,竟是又上前一步指着张越的鼻子说:“我胡说?咱们张家是什么样的门庭?父亲是河间王,上头三代全都封了公,为得着因为收容几个自净奴的事打发咱们哥俩去那么远的地方!大哥,你是国公,是你立下了功劳得了爵位,可你什么时候庇护过我们这两个弟弟?你一心一意只知道栽培张越,可他帮了你什么?为了给他让路,你连中军都督府的都督都不做了,连兵权也不要 了,可就是这样,依旧还是有人要导你的不是,寻我们的不是!”
饶是张辅在将士面前素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筑京观杀将立军法,纵使面前溅血也是面不改色,此时却被气得脸色发青。见 张越要说诠,他一个眼神将其制止,又样手赶了那个小厮出去,待到大门关上,他这才冷冷看着面前两个份属血缘至亲的弟弟。“说完了没有?”
见张规恨恨住口,他又看着张鞔。后者却是没有张规那么大的胆子,被那冷冰冰的目光一扫,到了嘴边的话也吞了 回去。这时候,张辅方才淡淡地说道:“既是你们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今天我就教教你们,让你们知道什么是让路,什么是退路!”
“你们说我是为了张越,方才辞了中军都督府的都督,没错,这是一个缘由,但你们别忘了,我在军中多年,曾经统帅过大军南征,也曾经管带右掖从太宗皇帝北征,经我的手提拔上来的 军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而且如今大多数都是三四品的高官 !再加上父亲当初在军中的威信,说那些五六品的 世袭军官有三分之一出自咱们家也不为过!久握兵权,危机不可测,这道理你们两个四十开外的人居然不明白?”
见张鞔还有些茫然,张辄的脸色却一下子变了,他又冷笑道:“还有,人贵有自知之明,就凭你们还有家里斌哥瑾哥那几个的德行,在朝堂上说一百句话,可有越哥说一句话管用?我栽培他,那也要他值得栽培,你们家里那几个孩子,我不曾替他们延请过老师,不曾让家将去教导他们武艺,不曾给他们安排好军中的 路子?可他们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一个在我病了的时候白日宣淫,结果让太宗皇帝一顿板子险些打死,一个成日里无所事事,倒是会和那些勋贵子弟一块斗鸡遛狗!张家要是靠他们这样儿的,那家名早就翅了 !”
“还有,你们刚刚说,为着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要打发你们一今天南一个地北,好,那我就告诉你们那些被按下的小事 !老二,你家里的第五房姨娘是哪里来的?一 个世袭百户的妻子,你竟然用了那种见不得人的手段弄了来放在家里,你以为锦衣卫和言官们都是瞎子?还有,斌哥名下的五十顷田是怎么回事?你在通州接连置的三处房产,谶是哪里来的,你替人往顺天府关说人情,顺天府尹不得不照办,这事情有是没有……”
张辅一口气说了十几桩事情,张鞔最初还撑得住,可到后头几桩的时候,他就吃不消了,只能用求救的目光看着拉他一块来的张规。
可听到刚刚那番话,张妍也是心里直打玫。果然,张辅训斥完了张鞔,旋即便扭头看 着他,那语气竟是比之前更加严峻。
“还有你!老二不过是贪得无厌糊涂透顶,你呢,心比天高,却尽用那些不入流的手段!早先到汉藩去传旨的那一遭,被汉世子算计,染指了王妃的表妹,可是有的?后来以为这事情瞒过去了,于是和李茂芳有些不清不楚的勾连,可是有的?还有,这次居然听越王的算计越哥,真是亏你做得出来,你以为 人家是好心不成!”
张 鞔的那些事情相比,这些事情却是涉及重罪,因而张规固然是浑身冰冷,就连张鞔也不知不觉地往旁边退了两步,竭力拉开自己和这位兄弟的距离。眼见此时的情形有些僵,一直没开腔的张越不得不轻轻咳嗽了一声。
“鞔二叔,朝三叔,我不妨说一句 实话,此次你二人的任命虽说是兵部推举,我也回避了,但按照许侍郎的本意,并不是让你们去云南和陕西。当初选定的地方是南直隶和河南,一个靠近南京,一个离开封老家不远,但题奏送土击之后,是皇上亲自改的地方。”
果然,此话一出,刚刚对他开口说话还皱起眉头的张鞔一下子呆住了,张妍更是想到了某种让人心悸的可能,竞是一个站立不稳,趺坐在了椅子上。眼见这般情形,张越便叹了一口气说:“如若你们不信,尽可从中官处打听消息。不过我之前得到的皇上朱批,倒是可以给你们瞧一眼。”
张越转身从张辅那书桌上取来了一本折子,又递给了 张鞔张规两人。他这般坦然,兄弟俩就有些迟疑了,最后还是张鞔按捺不住,接过来展开到最后一瞧,果然是看见了那鲜红的朱批,那字迹赫然是他们最熟悉不过的。当看到上头竟是说他们俩“将门之后,名不副实,若不加以训导,他日必有辱家名”的时候,两人对视一眼,各自都看 清楚了对方眼中的恐惧。
当今天子……可不是平民百姓想象中的那么宽容!否则,汉藩之乱也不会牵连到那许多人被处死被黜落被编戍,此次晋王之事奔是不会有处死的流言散布开来!
盛气而来的张鞔张规在书房呆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狼狈告辞离去,张辅在那边扮黑脸,而张越作为晚辈,则是在一旁扮白脸,又向两人许了些好处,因而两人离开的时候怨气也差不多消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深深的惊悸。这倒是让闻讯赶来的王夫人有些意外,进屋之后问过果真无事,她方才如释重负地离开,又令人*信给前院的荣善,让其不必担忧。
碍事的人总算走了,张越顿时松了一口大气,而张辅则是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又回了位子上坐下,又叹道:“你想得比我周到,我从前只是想一味让他们走正路,却没想到人不是贪名就是贪利,他们没了正当途径,少不得走歪路子。你既然能带挈他们多些银哉,他们便能把那芥蒂抛开……至少是暂时抛开。不说这些了,总之他俩的事情算是解决了,你也能放下一桩心事,毕竟,这两个长辈可不好办。”
张越看着露出笑意的张辅,倒是有些不好意思,随即才轻轻点了点头:“不管怎么样,这次多亏了您,否则他们若是真的寻上家里去,我就招架不住了。”
第九百一十三章 金枝玉叶
弘文阁经筵至今为止已经开 了 四次,但直到四月十五为正,尽管有好几位官员因为建言而受了提拔,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因而简在帝心,可归根结底,终究是没有讨论出一个结论来。可四月十五这一日,当乱哄哄的一番议论到了尾声的时候,从来都只是默默作壁上观的大佬们仍然仿佛一个个菩萨一般,或赞许或欣赏或厌烦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刚刚还侃侃而谈,这会儿却齐齐闭上了嘀的朝臣们。可出乎意料的是,只是在一次经筵之后赋诗一首赐群臣的朱瞻基,竟没有由得太监高声结束此次经筵,而是站起身来。
“下一次弘 文阁经筵之后的议题是赋役和军户,诸卿回去之后,可以告诉同僚,好好地想一想。我朝赋役原是定的轻省,但如今多年过去,欠赋的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因为逃避差役,每年户籍黄册上流失的人户动辄数以千计,而江南湖广一带,臆户尤多。而诸如船户等他户,常以解物送京为苦。至于军户,民皆言军户乃是贱役,由是军户流失亦多,兵部武库司勾补军户,常常是勾无可勾。而九边以军户屯田,以至于鞑虏犯边动辄死伤甚多,便是因为心思全都在军田上……
皇帝洋洋洒洒说了一盏茶功夫,但下头听的人虽仔细,心中却无不犯嘀咕。这前头的三件事呢?是究竟搁置下去暂且不提,还是已经有了决断?话说回来,前些时候都察院御史们沸沸扬扬的上奏风;';';a,也有不少是涉及此事的,究竟是怎么个结局?可是,一双双眼睛看来看去,终究是一个老成的翰林侍读学士待皇帝说完示意的时候,出列躬下身去。“皇上,那此前所议三事……”“此前所议三事,到今日为止。下次经筵,朕会宣布相应事宜。
这便是尘埃落定的意思了。一时间,群臣自是不敢追问,只见着部阁大臣又是留了下来时,好些人都投过去了殷羡的一眼。
只是,刚刚从南京赶过来的户部尚书黄福虽是填补了一个尚书的空缺,但六部之中,刑部、工部、兵部的掌印堂上官依旧是空着。自永乐以来,朝政日趋稳固,六部尚书几乎是不曾动过,倒是侍郎偶尔会有变动,再没有此次这般空缺人的情形。只 j! 是巴望着位子,可先头兵部一个右侍郎人选就用了好几个月方才决定,众人自也是不敢用太过激烈的手段。
而翰林们则是想着杨溥到现在还未挂上大学士的头衔,对于入阁的期冀就更低了。几位阁老之中,如杨士奇杨荣已经执掌阁务二十余年,看情形仿佛至少还能干上十几年,黄淮是致仕了,金幼孜每每生病,杜桢却是春夏秋冬连个风寒头疼都少,如今杨荣去了云 南,剩下三个人执掌机务,硬是水泼不进,张瑛陈山说退出就退出,竟是连一丝复起的希望都没有。
朝堂之上,留给他们这些壮年派说话的地方,就只一个弘文阁了。
没被别人算进壮年派里头的张越,随同众部阁大佬在文华殿说了一小会话之后,便和其余人一块退了出来,可才到门口就被御用监太监王瑾截了回去。这一次,他却是径直跟到 了乾清宫,却是陪着朱瞻基商议藩王之事。当他说唐宋皇族宗室几乎无谋逆事 的时候,朱瞻基的脸色不禁变了一变,随即又摇了摇头。
“朕知道你的意思。汉时也是高祖定下制度,可到了文帝景帝的时候就已经起了 变化,待到汉武帝之后,藩王权柄已经是削得几乎没了。但本朝亦是如此,藩王最初带甲护卫少则九千,多则万五,如今却几乎没几个亲藩还保留着护卫。杨卿之前提过,若是加上亲藩不得擅离封地,不得擅请朝请,不得侵占民田等等,应该已经足够了。”
杨士奇这是老成持重,生怕宗藩事逼得太狠,因而闹出更不可开交的事情来一一汉时的七王之乱,再加上后来陆陆续续的动乱,不但是晁猎死了,而且还牵连到了更多的人,因而他深信杨士奇亦是不想让杜桢深陷泥沼一一可是,想到那位岳父兼恩师的性子,他仍是摇了摇头说:“皇上,如今亲藩确实是没了当日的权柄,却架不住人多。几家大藩的郡王乃至馈国将军等等加在一块,已经占到了皇族的一多半。这些人不能科举不能做官,自然更不会去种田经商。一直闷在那儿,久而久之自然而然就会不得消停。”静则思动,动则思变。
这八个字不用 张越提醒,朱瞻基自然知道。他倒还没有答应杨士奇的提议,只是觉得,庶子不承爵这一条有些苛刻。可是,毕竟亲王纳夫人有定数是洪武初年就定了,上宗谱的规定亦是如此,只是一直以来没有从严执行。嗯想自己的兄弟中因无子绝封的就有两个,而其他的宗藩却是连封郡王的地方都没了。因而思前想后,他最终便点了点头。“也罢 il没有封爵的,便准农商。至于降等袭爵……且自下而行。
张越倒不是没想过把那些没法承袭爵位的皇室宗亲封到海外去一一大明神威舰传回来的消息不断,在海外也不是没有富庶的地方。只是,在如今这种乡土情最重的年代,贸贸然提出这个实在还不是时候。因圣,在又同皇帝商议了一阵子武举的细务之后,他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