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棉花正色道:“那就是你还做得不够好;多多自省!如果为官尽善尽美、无可挑剔、能为百官楷模;又有谁能阻挡的了你的前程?”
方应物瞠目结舌;这话如果从自己父亲嘴里说出来;那一点也不奇怪;但面前这个张口公正闭口自省的人是老泰山刘棉花;不是自家父亲方清之!
方应物脑子里迅速回顾了一遍史书;突然有所醒悟。史书上记载;刘棉花当政后期;确实出现过摇身一变假装痛改前非的奇怪现象。
从这次情况来看;老泰山远离庙堂三年;别人对他的印象大概会变得略微生疏;难道老泰山想利用这个时机;重塑自己的形象?
但是以自己对刘棉花的了解;以及史书记载;他方应物可以断言;这老泰山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别人一样看得透。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老泰山本性就是那样;装又能装到什么地步?以老泰山对人性和世事的洞彻;怎么会犯这种糊涂?不过方应物本着“刘棉花不会犯错”的思路去想;顿时又豁然开朗了
这是一个比烂的时代;内阁里面都是烂人;自己这老泰山只要成为看起来不那么烂的一个;便足以赢得一部分非极端清流的支持。
即便将来出现大变局;内阁也不可能一口气全部换人;总要有过渡时间和过渡的人;那还是离不了刘棉花。比起毫无节操廉耻的万安和党同伐异过于激烈的刘珝;刘棉花确实显得不那么烂一点。
刘吉突然微微一笑;摆摆手道:“你且安心;以你如今的名声士气;吏部尹昮没那么容易能下决心公然打压你;肯定不至于做得太难看的;老夫不明白你担心什么。”
方应物反问道:“如果偏偏就难看了;那又如何是好?”
刘吉也反问道:“你才二十二岁;忍上几年又如何?你等不起么?就像你当初不拿状元又如何?依老夫看;你并不是担心遭遇太差;而是贪心太盛;总想着得到最好的待遇罢?
你是不是想借着这次任满升迁机会转回翰林;亦或是科道?三年不见;你修身养性没有半点进步;真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世间哪有那么多得陇望蜀的好事!”
靠;又被看破了!方应物擦擦汗;老泰山不管表面上装不装傻;肚子里的精明还在就好;不然怎么在内阁玩的过别人?
刘棉花最后提点道:“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即便老夫不言不语;谁又能不知道你是老夫女婿?
你若是处在劣势;老夫不得不帮腔发话;但你近来正处于优势;老夫何必多嘴发话?有些时候;出言发话反而落了下乘。
所以你明白否?现在是他们吏部对你感到棘手;而不该是你自己在这里纠结为难!”
方应物只能道:“老泰山所言极是;小婿知道了。”
然后他就此告辞;今天毕竟是来“迎接”的;迎接完毕就算了结;不宜在刘府久留。毕竟刘家还得收拾安置;自己这个还没正式成亲的外人不方便在场。
不过当方应物离开后;刘吉突然疑惑的自言自语:“刚才好像忘了什么事要说?老了老了;真是不能不服老。”
方应物离开刘府;走到街上也突然产生疑惑;“方才与老泰山谈话时;似乎忘了谈什么重要事情;怎的又想不起来了?奇哉怪也。”
其实对于一老一小两个官僚而言;谈论重要的官场事情时;由于身心过于投入;一时间忘了婚姻事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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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八十九章 文选司的死局
刘吉守制结束回京;算是成化二十年上半年政坛的最大的事情了。天子派了太监到刘府进行慰问;然后刘棉花上疏谢恩。
其后天子要下诏任用刘棉花为太子太保、谨身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虚衔尚书);而刘棉花要上疏逊辞;然后天子要再次下诏任用这都是规定动作;程序总得一步一步走;着急也没用。
期间方应物也结束了任满考察;所有考语都从都察院转移到了吏部;于是这个号称天下第一知县的小青天正式列入了吏部铨选程序。
方应物这样一个正六品京县知县虽然是治下民众的父母官;但放在朝廷里级别不算高。四品以下的地方官;从理论上不需要经过天子钦定;吏部就可以直接决升迁去留;知县这种档次的甚至由文选司就可以拟定了。
但是当方应物的贴黄(履历表)放在文选司案头时;诸位部郎头疼不已;不由得齐齐哀叹一声;拖了半个月;该来的还是来了!
对文选司诸君来说;方应物这样的奇葩官员简直没法子安排;或者说怎么安排都是错。
首先;贬谪肯定是不能的;这方应物考语为最上等;如果是偏远外地;那还可以道听途说一把。但方应物这个知县不是外地知县;就在京师当的;当得怎么样有目共睹;从百官到百姓都看在眼里;又哪里能蒙混欺瞒过去?
考语是最上等;业绩又是人人知道;若还不升反贬;那绝对是昧着良心办事了。朝廷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平白无故贬谪方应物简直就是特大丑闻。闹得凶了;文选司郎中就要先辞职谢罪。
其次;若平调也说不过去。方应物当初也算是翰林出身;因为忠直被贬为知县;为此得到普遍性的舆论同情。都认为方应物不能就此沉lun';应该早早升迁回来;如此方才是维护正道。
如果这次只平调不给上升机会。那在舆论中;只怕要被议论成吏部文选司同流合污、不肯帮助清流回归。
第三;如果文选司给方应物拟定升迁;那也很不恰当;只怕要惹得自家老大不高兴。
吏部尹尚书已经在吏部作了十年堂官;在吏部是说一不二的大佬。而尹尚书是大学士刘珝的死忠乡党;至于刘珝与方应物的关系;朝廷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就在几个月前;方应物借着天变直接废了刘珝的次辅职务!虽然又有方清之出面转圜。让刘珝保住了大学士官职;但刘珝心里不恨方应物是不可能的。
在这种人情因素下;若文选司给方应物安排美好前程;那不是在上司和上司的上司面前自寻死路?
当然;如果仅仅是在昧着良心迎合上司打压方应物和不昧良心之间选择;那还能算单纯了。无非就是二选一。闭着眼睛咬牙选择其中一种而已。
但方应物实在是太复杂了;如果昧着良心打压他能获得好处;那狠狠心不要这张脸也就去干了。可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即便昧着良心;也未必能讨好。
方应物的未来岳父是谁?是即将上位的次辅大学士刘吉刘棉花!比万安刘珝都年轻的刘棉花;弄不好迟早当首辅的刘棉花!这背景又岂是好惹的?
方应物的父亲是谁?是翰林中声望渐起的方清之;才三十七八岁便已经是从五品的词臣;而翰林学士也才正五品而已;官场中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三十七八岁的从五品词臣;名声又相当好;又是东宫侍班;这些光环加起来;意味着方清之就算无功无过熬年头。熬二十年也能熬出个大学士!
方应物的名气和战斗力怎么样?此人刚中进士时就三下诏狱;上任知县后搞垮了尚铭、废了都御史戴缙;临近卸任时又弹劾掉刘珝的次辅。虽然始终风风雨雨。但还硬是能挺下来;这自身的威慑力已经很强大了。
他们这些文选司官员的战斗力;难道还能比天子和次辅刘珝更厉害?这回要是让方应物受了委屈;还指不定怎么天翻地覆。
思来考去;想来想去;文选司诸君终于认识到;方应物问题是一个无解难题;是一个死局。也可以说;他们文选司虽然号称天下第一五品部门;但仍没有资格参与里面的博弈;解决办法只能让上面决定。
在这四月底五月初的暮春时节;诗家的惜春之情油然而生。方应物这无官无职的待选之身;赋闲在家无事时;看着院中落花顺手写了几首悲春伤情之诗;并打发王英送到刘府去。
至于是给谁的;当然不言而喻;男女有别不便见面;就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沟通一下婚前感情了。
半日后;王英又拿着诗稿回来了;方应物诧异的问道:“没送出去?刘家小娘子不在府中?”
王英苦笑着说:“三小姐正在府中;送进去后;她叫婢女传话说;她不喜欢这几首诗;叫老爷你重作!”
方应物摇摇头;“可惜了;不过也不能白费心思写这几首!你再把诗稿送到何娘子那里去;叫何娘子转交给汪公子!”
王英疑惑道:“听说那汪公子认字还没我多;哪里懂什么诗词?秋哥儿你这不是对牛弹琴么?”
方应物挥挥手:“汪公子知道该怎么办;有人会欣赏的;你赶紧去罢!”
王英再次离开后;方应物伸了个懒腰叫上方应石;也出了家门。这么长时间了;吏部那边也没个消息;该去催一催!
从棋盘街这里绕过皇城;到了吏部大堂;在熙熙攘攘却又谨小慎微的人群里;方应石开出一条路;方应物挤到前面去;拍着桌子对当值书吏问道:“本官在吏部铨叙这么久了;究竟有没有消息?贵部文选司必须给个说法!”
那书吏本来要勃然大怒;不过看清是方应物后便耐心答道:“此乃上官们的事情;在下哪里知晓?方大人莫要强人所难了。”
方应物皱眉问道:“文选司邹郎中在否?请通传一下;本官要拜访请教。”那书吏迅速答道:“邹大人告藏家了。”
方应物又问道:“邹大人不在?那么员外郎顾大人在否?”书吏还是迅速答道:“真巧;顾大人也告藏家了。”
方应物咬牙道:“那么程主事也告病了?”书吏苦着脸答道:“程主事进宫送贴黄存档去了;今天八成不回衙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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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九十章 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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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应物与书吏对答时,后面人群一阵惊奇。。。。。。他们都是各地赴京的待选官吏,谁进了吏部不都得收起官威,低调做人?
但看到眼前这位年轻人对着堂堂吏部的书吏咄咄逼人,而吏部的老书吏却畏畏缩缩的样子,实在很不可思议。
“原来那就是方应物,听说此人命硬得很。”
“是极,去年年尾他和林俊都上疏,结果林俊被下了诏狱并险些被斩首,最后发配到云南去,而方应物却毫发无伤。”
虽然方应物被身后这群不认识的官员们崇拜着,但作为当事者,方应物仍然无可奈何的闷气。文选司一干官员都躲着他,他总不能死皮赖脸追到家里去纠缠罢?
而文选司上面管用的就只有尚书,侍郎之类实际权力并不大,那他这样一个知县身份又不好直接去找天官尚书,那也太不知轻重、不自量力、不合官场规矩了。
所以方应物怏怏而出,站在吏部大门外仰天长叹,转身便去了隔壁户部串门去,因为洪松就在这里。
今年科举结束后,好友洪松金榜题名不消说,然后就是观政期。而洪松则被分配到户部观政,成为一名光荣的观政进士(高级实习生)。
方应物既然已经来到吏部,那么顺道去隔壁户部看看好友,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天色已近傍晚,洪松便从衙署离开。他与方应物来到棋盘街这里,随意找了家酒楼进去喝酒,同时还打发了下人去喊项成贤。
两人随意说些闲话,洪松不知不觉谈起了在户部所见所闻,不由得感慨道:“户部不愧是六部中第一大的衙门,总领天下钱粮、税务、户籍、田土,官吏之多、事务之浩繁堪为诸衙之最。”
方应物笑道:“户部多是斤斤计较的账目事务,繁杂或许有之,但有何难哉?”
洪松正色道:“方贤弟不可轻忽户部琐务,正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也!何况也不是没有难处,譬如当今殷尚书正犯着难!”
方应物好奇的问道:“殷尚书有何难处?”
洪松便道:“方贤弟可曾听说过,天下财赋半出东南?这东南就是苏州、松江、常州为首了。去岁苏松发了大水,朝廷虽然减免钱粮数十万,但仍欠了许多。
况且苏松税赋最重,历年积欠本来就极多,去年又闹了灾,累积到今年只怕又要拖欠不少。苏松乃天下财税根本,一旦连年大量拖欠,国库用度就要不足了,殷尚书焉能不犯难?”
方应物想了想,“洪兄不想表现一番么?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可以上疏,奏请朝廷派有力大臣为钦差,驻节吴中督粮,怎么也能多收一点上来,总比坐在户部发愁好!”
洪松政事经验不足,一时没想到这上头,闻言便道:“这确实也是个主意!朝廷距离苏松远隔数千里,催促钱粮鞭长莫及,若有钦差坐镇便要好许多。
明曰我便上疏言事!只是这个钦差任务艰巨,弄不好要招来骂名,也不知道要落到哪个人头上去。”
这差事确实不是好差事,读书人潜意识里都有轻徭薄赋的理念,去负责督粮总有点敲骨吸髓的感觉,
当然若只有一点不适应感觉无所谓,克服了就是,但最要命的还有两点,一是江南地区文风极盛,读书人极多,又最喜爱议论,去那里催税督粮,对个人名声很没好处。
二是近年来江南科举渐渐兴盛,缙绅人家很多,盘根错节的都不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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