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
“李鲁苏既然对贵主心生忌惮;又怎会容得贵主继续保有这些人?虽则因为是奴隶;不能轻易强夺;但他还是借着训练新兵;防备契丹兵马等各种名义;几次三番向贵主借调人手;又大方地馈赠其他奴隶;但全都是老弱妇孺。这一年以来;最初的三百老人之中只余下了一半多;余者是塞默羯的人;天知道是否有异心;迟早贵主会孤立无援”
“贵主上一次的锋芒毕露;看来是吓着他了。”
杜士仪轻轻叹了一口气;便捏着信笺站起身来;不知不觉在书斋中转了几圈。长安城中有蓝田县主这样狠毒跋扈的嫡母;而奚王牙帐之中却又有李鲁苏那样戒心重重的丈夫;固安公主那孤立无援的处境实在是太糟糕了然而;他身在长安;顶多只能帮助压下蓝田县主这等愚蠢妇人;对于奚族之事却是鞭长莫及。可要是袖手不管;三年五载之后;他这位风仪让人心折的阿姊;焉知就不会凋零在北疆那冰天雪地之中?
“杜郎君……”
“你不用说了;我已经明白贵主的情形有多艰险。你先不要忙着回去;待我先好好思量思量;再让你带回信给贵主。你一路奔波也辛苦了;先好好休息休息;养精蓄锐。”
“是;那某就先告退了。”
等到信使如释重负行礼离去;杜士仪方才回座缓缓坐下;托着脑袋出起了神。能够像固安公主这样在虎狼之地立威扬名的;古往今来的和亲和蕃公主众多;却鲜少有人能做到;即便如此;她终究力量有限;无法在那种虎狼窝中久留。然而;历来和蕃公主除非夫君亡国;否则是不可能回归长安的;就如同固安公主先前那丈夫死了;都没办法归来一样。倘若要办到这种不可能办到的事;只怕要用非常之计
可如此一来的风险……
眯缝眼睛思量许久;杜士仪最终重重一拳击在了地席上;一时下定了决心。固安公主遥望长安不得归时的怅然;他至今也无法忘记;可如今她却宁可内外交困;也不告诉他实情;既然如此;还是要先说服她赌一赌
第六卷 扶摇而上九万里VIP卷 第二百九十四章 风雪飘摇,十一郎归来
进了腊月;天子李隆基避寒巡幸骊山温汤;文武一时随行不少;其中;刚刚因为大胜拜相回朝的张说;以及出征战功虽不算最突出;天子却依旧倍加宠幸的王毛仲;自然而然是文武之中最突出的人物。然而;更加让人热议的;却是新立的朔方军节度使将归于何人;一时众说纷纭;有的说极可能是王毛仲;有的说是张说;更有人说张嘉贞这宰相近来风评不佳;而如韦抗这样曾经出外过的;也在众人猜测之列。相形之下;刚刚故去的郭知运自然不免引来了深深的叹息。风雪之中;李隆基也并未在骊山上久作停留;不过六日便回到长安城;随行的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也都回了来。
然而;温泉水固然舒适惬意;可两人却都有些无精打采树欲静而风不止全文阅读。司马承祯此番随行之后;却在御前坚辞回山;李隆基苦留不住;也只好答应了下来。此时此刻;眼看马车停在了彼此相对的金仙观和玉真观门口这条大街上;玉真公主便深深叹了一口气道:“虽说贵为公主;可司马宗主还是看不上我这资质;不肯让我执弟子礼;如之奈何?”
“你又不是没看出来;司马宗主是真不喜欢那些贵人云集的场合。”金仙公主无奈地摇了摇头;继而便欣然说道;“不过看他精神矍铄;日后总还有再进京的机会;你也不用这般遗憾。而且《道德经》已经校正注解完毕了;也是一桩功德。”
金仙公主一面说;一面示意今次随行的王容替自己劝解玉真公主一二;王容便含笑说道:“前次我有幸在景龙观中住了今日;瞻仰了司马宗主的风采;据我所知;司马宗主在嵩山和东都洛阳左近有不少至交好友;即便是为了这些方外之交;他也必然会再游京畿。圣人拳拳之心;司马宗主必然也是深知的。更何况;若是觉得京城人来人往不便;他日允其在王屋山中择地再建清幽道观;那时候司马宗主必能长留。”
“对啊;还可如此玉曜;你若是早说;我就抢在前头去向阿兄提议了”玉真公主一时微嗔;随即方才喃喃自语道;“不过;如今国库还并未充盈到那个地步;兴许阿兄未必会答应;否则也不会用宇文融那样的财计之臣……罢了;过几年我再如此建议好了”
玉真公主既是心情转好;金仙公主亦是欣悦;送其下了车;也就自己带着王容进了金仙观。她们才一进门;便有留守的女冠上来回禀近些日子的访客以及其他琐碎事务;却是着重说道:“送礼的人中;有从东北饶乐都督府送来的银貂皮;一丝杂色也没有;竟是异常难得的好东西。”
金仙公主登时停步;有些不解地问道:“饶乐都督府?”
王容便在旁边解释道:“应是饶乐郡王妃;也就是固安公主命人送的吧?”
那女冠连忙点头道:“没错;是固安公主让人送来;说是孝敬长辈的。”
恍然大悟的金仙公主顿时笑了起来:“她还真是好快的耳报神……待会儿拿来给我瞧瞧”
无论金仙公主还是玉真公主;当真正过目看过那些银貂皮之后;不禁全都爱不释手。等到见面说起此事;两人不约而同都打算做一件贴身小袄;言谈之间;对固安公主不禁更多了几分善意。而当杜士仪从王容的信上得知这些时;假借固安公主之名让人去送礼的他先是舒了一口气;随即便再次屈指算了算。知道那封回信如今大约已经送到了奚王牙帐;他不禁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两声。
阿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长安纵使再有父母不慈;却终究是你的故乡这一时之气;不得不争
“杜郎君。”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杜士仪立时转过了身子;见是传信的岳五娘;他连忙把信笺往袖子里一塞;这才抬头问道:“岳娘子可是还有什么事?”
“张相国那里我设法打探过;小和尚当初身登敌阵;斩将夺旗;以殊功授勋骑都尉;官职却因为他自己所求;留在新设立的麟州为镇将。”说到这里;岳五娘微微一顿;这才低声说道;“那些人说;这等功勋回朝入十六卫为卫官绰绰有余;不知道他为何要留在麟州这种危机四伏的地方。我想着他曾得罪过王毛仲;说不定心有忌讳;再加上他的身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打算走一趟麟州;所以打算向杜郎君告辞。”
杜士仪早知道岳五娘是闲不下来的性子;此刻并不意外。然而;想到罗盈那个印象深刻的小光头;他沉吟片刻便点点头道:“好;那我也不留你。然则麟州邻近西域;不比中原;你去对赤毕说一声;带上几十两金子随身;以备不时之需。只要能用钱解决的;都是小事;不要吝惜。”
见杜士仪如此慷慨大方;岳五娘登时笑了起来:“那我就不和杜郎君你客气了;能遇上你这样热心却又慷慨的人;真是我的运气”
“能得你屡次相助;何尝不是我的运气?此去遥远;千万珍重大明二十四监全文阅读。”
“杜郎君也请珍重;希望我回来的时候;杜郎君已经青云直上飞黄腾达”
望着岳五娘的身影翩然消失在门外;杜士仪长长吐出了一口气;突然又想到了远贬济州的王维。那时候觉得王维无妄之灾;可就在今天;他得知了原太乐令刘贶之父刘子玄刚到安州不久就病逝的消息。相比刘子玄那一大把年纪却还因儿子之故遭池鱼之殃;王维已经是幸运得很了
杜十三娘在东都仍未归来;岳五娘又动身前往兰州;杜宅之中一时更显得冷清了许多。而年关将近;杜士仪手头事务基本上都已经完结;空闲不免越来越多;他也就索性把大多数时间都花费在了书斋中看书抄书;这寂寥也就总算不那么难捱了。这一日恰巧是休沐;他照样在书斋中抄录着一卷刚从杜思温那儿央求借来的难得珍本;却只听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挑了挑眉的他抬起头来;还来不及喝问;就只见书斋那厚厚的羊皮絮门帘被人一下子撞开;紧跟着就是一个人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杜十九;吓一跳吧;我来啦”
时隔两年不见;此时此刻面对那个显然又蹿高了一大截;面容却依旧如同从前那般秀美的年轻人;杜士仪忍不住发愣了片刻;这才没好气地叫道:“是吓了一跳;你这家伙;要来长安也不及早给我送个信还有;看你这一身雪;靴子都湿了来人”
随着这一声喝;外头立时有人进来;却是满脸堆笑的赤毕。杜士仪一看他那神情就知道;崔俭玄能这么闯进来是赤毕的纵容;当即板着脸指了崔俭玄道:“把这家伙押下去先好好洗刷洗刷;收拾于净了再送来见我……记得给他灌两碗姜汤下去;脸都冻僵了;大雪天里骑马;也就只有他不顾自己的身体”
崔俭玄被杜士仪这态度噎得为之气结;嚷嚷了一句我又不是女人没那么娇弱;却被赤毕笑吟吟地“礼请”了出去;很快就没声响了。这时候;外头方才有僮仆进来擦了刚刚那些雪水痕迹;而杜士仪也丢下书卷披上了氅衣出去。刚换好木屐下了雪地;他就看见不远处竹影打着伞;身后其他仆婢都簇拥着杜十三娘往这边走来;连忙迎了上去。
相比崔俭玄的狼狈;杜十三娘身上裹着严严实实;头上戴着风帽;这会儿看见杜士仪;她连忙把风帽一摘;笑吟吟地说道:“阿兄;我想给你个惊喜;就没让人捎信回来。而且;因为崔尚书他们都要上京来;说是路上不好走;再三邀我同路;我只好答应了。十一郎君我是说都说不听;硬要骑马;要不是我强压了他进潼关之后就坐车;他险些手上都冻出了冻疮来可过了新安;他又不肯坐车……我真后悔禁不住赵国夫人和五娘子请求;答应让阿兄照管他。”
杜士仪一下子便愣住了:“我……照管他?”
“没错;五娘子说;本打算过年之后再动身的;但崔尚书要回京候选;十一郎君也呆不住;再说崔尚书子女也不少;十一郎君又是不听管束的;也只有你镇得住他。所以赵国夫人和崔尚书商量过后;说是把人留在我们这儿;我推却不过;就代阿兄答应了。”说到这里;杜十三娘见杜士仪面色微妙;以为自己的自作主张让杜士仪生气了;连忙解说道;“阿兄;我也是想着你和十一郎君是同门师兄弟;又相交莫逆;所以才……”
“没事;此事甚好。”杜士仪打了个哈哈截断了妹妹的话;旋即便让开身子说道;“别在雪地里站着;进书斋说话。幸好我知机;让赤毕押着崔十一去沐浴更衣喝姜汤了。这小子既然自己送上了门来;我当然得好好管管他;否则也对不起赵国夫人和五娘子这般托付”
一路车马颠簸天寒地冻;如今泡在热腾腾的水中;崔俭玄不禁舒舒服服吐出了一口气。想到这一次能够不用寄住在伯父崔泰之家中;他不禁得意地眯起了眼睛;可下一刻就突然冷不丁打了个寒噤。莫名其妙的他狠狠吸了吸鼻子;想到行前对母亲和阿姊妹妹拍胸脯说的话;一时不禁低低喃喃自语了起来。
“崔氏家名……阿爷;你当初也不是长子;我虽肯定不如你;可我总不能差你太多……”
第六卷 扶摇而上九万里VIP卷 第二百九十五章 先为亲友后苍生
崔俭玄和杜十三娘的到来;让原本颇有些冷清的杜宅重新变得热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