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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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月- 第4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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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是觉得杜使君不该半途而废?我告诉你;若是他真的穷追猛打;那才是……”

“不;温兄;我只是觉得;倘若换成我;兴许就一怒之下把整件事闹大了……你还让我试一试科场;可我就忍不下这等一时之气”

张兴使劲摇了摇头后;最终又再次打起了精神:“温兄;事不宜迟;带我回雁门吧我不过一介坐井观天之徒;隐居山中不过是为了避祸;也好真正静下心来读你借给我的那些书;又不是真的打算隐居一辈子。”

见黑大个显然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温正义长叹一声;最终还是拗不过他。只不过这会儿天色已黑;别说下山不便;就是从夏屋山到雁门也不是好走的;他好说歹说劝得人明日一早出发。然而;这一晚上;他就没睡安生过;张兴好奇地盯着他打听杜士仪的种种言行举止;让他不胜其烦的同时又为之忧虑重重

如此一个毫无俊杰隐逸风仪;又没名气的家伙;杜士仪真的能容会用么?

第六卷 扶摇而上九万里VIP卷 第六百三十七章 州学讲春秋

代州为中都督府;州学有经学博士两人;助教两人;学生六十人。尽管如此;每年岁贡诸科解送;其中大多都不是州学学生。

原因很简单;州学的经学博士只有从八品下;真正的才俊不会愿意屈就这样的职位;更何况代州在河东远逊于太原府和潞州绛州的富庶。相形之下;世家大族之中却很有一些才学横溢却不愿意屈就官场的贤达之士;即便他们兴许未必乐意随时收徒;但本族的后学末进前来请教却不至于一味拒之门外。更何况;作为世家大族;立身的根本并不仅仅是官爵;而是从祖上就传下来的家学

比如分成三支五房的河东裴氏;便是尚儒尚礼乐;对于学不到什么东西的州学;自然是无甚兴趣。

“太史公有云;三晋多权变之士。早至战国;三晋便有苏秦张仪这等纵横之士;如今代州州学却凋零至此;着实让人扼腕。”

蜀中富庶;当年杜士仪为成都令时;成都县学的名额是只有少没有多;即便县学中的学生未必能通过县试;但家中宽裕的富家总会想方设法让家中子弟多个县学生的名号;哪里像代州州学中这样;仅仅是小狗小猫两三只;放眼看去还不到二十人?而且;一个经学博士和两个助教只有一个在场;而且看上去连话都说不齐整;如此之人;杜士仪着实难以相信会是什么称职的师长。

当然;他今天来此巡视并未提早通知;而是一早升堂见属官;大体审核交待了近日之事后;中午用过便饭;就轻车简从地来到了这里;所见情形果然触目惊心。此时此刻说完前言;他环视了那些学生一眼;便沉声问道:“我问你们;每日课程安排如何?谁人讲课?”

他这一句问后;四座竟是鸦雀无声。足足过了好一会儿;角落中方才有人站起身来举手一揖;讷讷说道:“今日应该讲经。”

“州学都讲何经?”

“《易》、《书》、《诗》、《礼》、、《乐》、《春秋》、《孝经》、《论语》。余下的图纬经解等等;也不时会讲。”

“哦?”杜士仪见那学生个子虽小;声音也不大;但说话却还算有条理。而就在此人回答期间;其他人竟没有一个想要在他面前表现表现的;他不禁眉头一挑;再次问道;“那余者不说;前言所述八经;你们都读得如何?”

此话一出;不等刚刚回答那学生再答;一旁的助教便慌了神;赶紧抢过话头道:“回禀使君;他们资质驽钝;八经所习尽皆粗浅……”

“州学所收;都应该是本州俊杰;何来资质驽钝之说代州州学应有三个学官;却只有你这一个学官在此;其余两个人呢?六十个学生当中;却只得不到二十人在此;这州学本就已经名存实亡了;你还敢说他们所习八经全都尽皆粗浅?”

杜士仪声色俱厉地打断了那助教的话;见其脸色发白神色惊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即一字一句地斥道:“我今日不告而来;就想看看这代州州学;究竟是怎样光景。我限你一刻钟之内找出告假的凭据;只要没有的;无论是学官;还是学生;一律开革;绝无宽宥”

一时下头响起了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经学博士和助教都不算什么高官;杜士仪开革也就开革了;但这州学学生四十多;说开革就全部开革;这得牵连多大?然而;听闻过这位代州长史昔日的赫赫名声;就连那硕果仅存的一个助教都只能答应不敢违逆;其他人哪里还敢说半个字?

而就在这时候;杜士仪突然伸手一指那刚刚回答自己话的小个子学生;若有所思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禀使君;学生杜玉。”那小个子学生不明所以;慌忙再次躬身答道。

“竟然与我同姓;倒是巧得很。我看这教室广阔;论理应该是六十人全都聚集于此听讲。既然如此;无头不能管束服众;即日起;便以你为班长。每日考勤纪律;全都交给你负责。”杜士仪直接把班长负责制给搬了出来;见那小个子登时呆若木鸡;他也不理会其是否明白自己的意思;环视众人一眼;声音冷峻地说道;“身为读书人;就应该知道;你们从穿的衣裳鞋袜到五谷果蔬;都是农人匠人供给;就该刻苦用心;而不是浑浑噩噩。业精于勤荒于嬉;日后我会亲自督学;每月考评;倘若有自觉不能经受得起这样严格管束的;可以自行退去”

见下头人不知道是因为惧怕他;还是因为别的缘故;都没有提出异议;杜士仪方才满意地笑了笑;语气也变得温和了许多:“代州属于故赵;亦是三晋之地;本该贤达辈出如今一时式微;有尔等荒疏之过;但也有师者的不作为我如今既督雁门;抽空会亲自给你们讲春秋;也会负责延请各地名儒;前来雁门游学开讲;让尔等能够开眼界;广见闻我在此地许诺尔等;明年代州岁贡;将会在州学考之中;选取名列前茅的一人;直接予以拔解”

所谓拔解;就是不考而贡;相对于解送;这权限也只有一州之长方才有。而得到拔解名额的士子;扬名两京的可能性自然大得多。如此许诺一时让原本只是在州学中混日子的一众学生大吃一惊。这其中有自伤资质依旧无精打采的;也有陡然喜出望外的;但也有更多幡然醒悟;明白这素来被视之为鸡肋的州学名额;恐怕很快就会无数人趋之若鹜。

先训丨再励;眼见得众人的情绪算是调动起来了;杜士仪这才看着助教问道:“你还不去找假条?”

这些人根本就是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哪来的假条?至于他的顶头上司;那位经学博士;对于这从八品的官职原本就不甚热衷;助教亦然;以往来点个卯已经算是好的;哪里还有什么假条?

面对杜士仪那炯炯眼神;年逾五旬的助教最终把心一横;低头说道:“回禀使君;没有……没有假条。”

这是杜士仪预想之中的答案;唯一没想到的是这助教竟是没为他们遮掩;当即又问道:“可是初犯?”

“不……不是。”

“很好;经学博士许涛及助教;我会立时上书奏免;另行举荐贤达继任至于那些连州学都不来的学生;日后也就不用再浪费州学的名额了”说到这里;杜士仪轻轻击掌;待见下头微微议论的学生们立时又收回了精神;他便笑道;“既然今日来了;尔等又没有师长前来教授;我便与你们讲一节春秋左氏传;不去庆父;鲁难未已。”

众人谁都没想到杜士仪今日巡视州学;在一番雷霆发作之后;竟然还会留下讲课;一时间;连唯一的助教都有些措手不及。然而;等到杜士仪开始旁征博引地开讲;课堂中渐渐就再无其他杂声;就连到了门口已经好一会儿的温正义和张兴;也不禁伫立倾听。须臾便是小半个时辰;当杜士仪徐徐收尾之际;别说下头的学生阵阵惊叹;外间的温正义甚至情不自禁抚掌喝彩。

直到这时候;杜士仪才侧头往外看去;见是温正义顿时笑了。他到代州之后;对这位致仕的老者印象很不错;即便温正义兴许也有自己的小小私心;但他从未认为人人都该大公无私;因而并无损对其的观感。此刻他先颔首致意;继而又对助教和学生们言语了几句;这才转身出了门;因对温正义笑道:“温老怎的不告而来?我一时随性讲了一段;实在是因为没想到这代州州学竟然如此荒废;倒是让你见笑了。”

“何来见笑;使君愿意拨冗为这些代州儿郎讲课;我只有佩服。只可惜我诗赋尚可;经史不精;否则;倒是愿意来此献丑”

“温老何必妄自菲薄。”杜士仪想起自己刚刚对学生提到的请名儒贤士来游学代州讲课;不禁心中一动;遂笑眯眯地说;“你有此心就再好不过了。异日等我搜罗贤达;先把这州学重新打造起来;便请你为这些代州儿郎一讲诗赋用韵之精妙;如何?”

“哈哈哈;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温正义爽朗地一笑拱手算是答应;又发现杜士仪打量了旁边犹如黑塔似的张兴两眼;他犹豫了片刻;正打算替其引见一二;谁知道张兴竟是主动开了口

“夏屋山民张兴见过使君。”

杜士仪闻言登时一愣。夏屋山民?温正义曾经提过;夏屋山中有他一位至交好友隐居;此人博学多才韬略精通;很有撺掇他去学古人一顾茅庐的意味。他因为近日以来种种变故;一时没顾得上;但也已经打算抽空去见识见识;那究竟是怎样的隐士。现如今这样一个自称夏屋山民的黑大个出现在他眼前;他的第一感觉便是;难不成那位来自夏屋山的隐士;有心想要见自己;这才派了人来?

面对杜士仪那表情变化;温正义几乎可以猜到对方究竟是怎么想的。他无可奈何地瞥了张兴一眼;竟是有些低声下气地说道:“奇骏贤弟便为我所言的夏屋隐者;和我乃是忘年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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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扶摇而上九万里VIP卷 第六百三十八章 委君经学博士

杜士仪在温正义有些尴尬地介绍了对方的身份之后;第一时间的第一感觉不是别的;而是有趣。他并没有留在这代州州学和人说话;而是笑着把看上去反差极大的两人请回了代州都督府。

在自己的书斋中;他令从者送上了风炉铜壶茶叶等物后;亲手烹茶待客;让温正义有些受宠若惊。而在夏屋山竹屋之中对温正义几乎是滔滔不绝表达了对杜士仪敬仰之情的张兴;此时此刻反倒显得镇定。他接过茶汤也不嫌烫;一口气喝于了之后;他竟是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杜使君果然不愧是手著茶经的高手;我这几年也得过温兄捎来的茶叶;可不管怎么按图索骥地炮制;总是涩得难以下口。不过对我来说;这茶水还是显得寡淡了一些。”张兴没去看拼命给自己使眼色的温正义;欠了欠身说道;“我口味重;好肉爱酒;别人隐居山中食松子采露水;我却无肉不欢。在夏屋山这几年里;满山的松鸡野兔算是倒了大霉了;就连野猪也被我杀过好些;一顿饭吃得酣畅淋漓时;米一斗;肉十斤也不在话下。”

见杜士仪不以为忤;反而满脸的兴致盎然;他便郑重其事地躬身问道:“我仰慕杜使君多年;未知我这等习性;杜使君能容否?”

听到这里;杜士仪不禁哈哈大笑道:“只要你有俊杰之才;别说不是天天斗米十斤肉;就是日日都能食牛饮髓;我又有什么容不下的?”

温正义正觉得高兴;却不料张兴摇了摇头说:“我出身寒微;虽从四岁开始读书习字;父亲亲自启蒙;八岁后亦是勉力送我去从一深州儒者读过几年书;但家中贫寒;不得典籍;我曾经为了一阅书籍;因父亲一言隐姓埋名至深州鹿城一本地大家为书童;三年竭尽全力悄悄阅完了其家中藏书千余卷。我之所学;多数都是如此;比如还有此后在书坊抄书;以及在夏屋山隐居这六年中;温兄借书而得来的;杂而不精;倒是一身武艺相从的是幽州军中一位隐退的裨将所学;可使陌刀五十斤。我不知道温兄之前是如何对使君举荐的;然我若是不实言相告;异日使君误会温兄所荐不实;我待人不诚;那就得不偿失了。”

“你年庚几何?”杜士仪却不回答;而是先问了一句;得知张兴已经二十有八;他不禁为之动容。他当年虽说家道中落;但毕竟是名门著姓;父祖留下的书卷相当可观;即便一场大火;妹妹杜十三娘仍然抢出了十余卷最最珍贵的。而在草堂求学的时候;恩师卢鸿也好;其他师兄弟也好;都充分提供了让他博览群书的机会;而后又有清河崔氏那庞大的藏书可供他随意阅览。相形之下;张兴这艰难的求学之路;方才是时下寒微贫家子弟最真实的写照。

即便那样艰辛;此人尚能文武兼修;着实不可以常理论之

他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和颜悦色地问道:“那你在深州或是在代州;就不曾试过科场解送?”

“我没有下过科场。”

张兴直接摇了摇头;坦然答道:“我在深州鹿城时;虽然父亲想登籍;但因为种种缘由没能如愿;而要寄籍的话;深州只是河北道的小州;每年解送不过区区一两人;哪里有我的份?我至今还记得;温兄亲自陪同我去见深州刺史柳使君时的情景;因我如此形貌;柳使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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