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抖了抖自己身上的雪,似是要将寒气都抖光才进屋门。
顾贞然撑着脑袋在餐桌前坐着,大病初愈的秦夫人与秦坷甄也跟着坐在一旁等候。
顾贞然看看这天色,忍不住同一旁轻声咳嗽的秦夫人说道:“大娘……”
话音未落,房门就应声打开了,冷风往里挤了一秒钟,立马又被关在门外,张帆放下纸伞,原本干净白皙的脸蛋被冷风吹得通红,本人却是没有感觉似的,冲屋内瞧着他的三人暖暖一笑,问道:“怎么了?怎么都坐在这?”
顾贞然:“……”
秦坷甄:“……”
只有秦夫人微微一笑,回道:“张大夫,您回来啦。”
张帆看了看餐桌上未动过的碗筷,眉头一皱,上前道:“夫人,你的病还未好全,需要多多静养,怎么和小女干起粗活来了?”
不愧是她爹,一眼就看出这饭菜不是她烧的!
也不知秦夫人是哪来的怪物,明明之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人,这也可以算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下厨,可是为什么烧出来的却是这种堪比醉仙楼大师傅的卖相?果然是天赋吗?做菜果然是需要天赋的吗?
唇色泛白的秦夫人就算在病态之中也是楚楚可怜的模样,她脸上的笑意不曾减,避重就轻地说道:“张大夫,要不是您,我早就死在街头了,实在不知道有什么能答谢您的,这些东西我是第一次做,不知合不合您的胃口……”
眼前这张笑脸该怎么形容,与他平日里所救的妇孺不太相同,女子虽然穿着破烂,骨子里却透出一分高雅,似乎再怎么破烂的衣衫都遮不住这人的气质,张帆一时间反而被噎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讪讪叮嘱道:“劳烦夫人了,不过在夫人病愈之前,还是不要做这些粗活较好,您最重要的,是调息好身子,让药效发挥作用,这就是您对我最好的报答。”
顾贞然期间一直低着头,在张帆说这段话的瞬间,秦夫人的手一直紧握着,秦坷甄轻哼一声,她才意识到自己在无意识之中抓紧了他的手,侃侃放松,将秦坷甄往怀里搂了搂,脸上的依旧没有任何破绽地:“张大夫,您真是心善。”
“夫人过奖了。”
窗外细碎的雪尚在飘洒,一点一点给大地换上一件更亮丽的外衣,枯枝树丫上堆积着一层白意,与寂静的夜间相衬和谐,寒风吹过巷道,路上偶有行人,看门犬早早歇在屋内,尚无人打扰这冬夜。
顾贞然的房间被空出来,她这些天都只能与张帆睡在同塌,张帆回屋后看见顾贞然还坐在桌前,疑惑的拿着油灯过去,轻声道:“怎么还不去睡?”
顾贞然挺直了身,小鹿似的眼睛可怜兮兮的盯着张帆,道:“睡不着,爹爹。”
“怎么?莫非你小小年纪,还失眠了不成?”这话完全是在调笑。
顾贞然却点点头,皱着眉头说道:“爹爹,我今天上街,看见街坊们说,河东的张家小姐要出嫁了,要嫁到非常非常远的地方去,嫁了之后再也不能回来,所以哭得很惨。我记得王大娘之前和丹儿说过,等丹儿长大了,也是要嫁人的,如果不嫁人就会变成老妖怪,可是,爹爹……丹儿不想离开爹爹……”
张帆脸上的笑容一僵,放油灯的动作也有些不走心,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摸摸顾贞然的脑袋,顾贞然下意识的闭起一只眼睛,等她睁眼,张帆正一脸失神的盯着她的脸蛋,有些落寞的开口道:“好,爹爹知道了,爹爹绝不会让牡丹远嫁他乡的,好不好?”
是距离的问题吗?
顾贞然假装没听懂他的潜台词,高兴的点点头,说道:“恩!好!丹儿不嫁人!”
傻乎乎的模样惹得张帆一阵苦笑。
傻丫头,哪有姑娘不嫁人的。
次日清晨。
秦夫人一早起来做好了饭菜,惹得顾贞然差点流了一地口水。
经过昨晚的那一顿,她已经完全明白秦夫人的厨艺是开了挂的,做出来的东西不仅长得好看,吃着更是美味!秦夫人也看见了她,冲她微微一笑,夹起一小口青菜往她嘴边送,刚出锅的菜还冒着热气,顾贞然想也不想地张口一咬——
“好吃!”两只眼睛忍不住冒出星星!
比她做的那团糊糊好吃多了!啊!上天啊!有一个会做菜的婆婆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啊!
秦夫人被她夸张的模样逗笑了,越看越觉得这个小女孩可爱,伸手摸摸她的脑袋,接着将灶台上的那盘菜递给她,柔声道:“好吃吗?这里还有。”
顾贞然接过盘子,却笑着摇摇头,说道:“不吃了,等爹爹一起。”
秦夫人闻言一愣,想起她平日里乖巧的样子,不知不觉地笑了起来。
真是个好孩子啊,如果她的坷儿也是这般听话懂事,那就好了。
顾贞然刚放下手中的盘子,就感受到一道带着杀气的视线不断刺着她的背,霎时流了一脑袋的冷汗,果不其然下一秒,秦夫人略带意外的声音传了过来:“坷儿?怎么穿得这么少,快、快回屋里去换件衣裳。”
余光瞥见秦坷甄被秦夫人推进了屋,她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不过这气松到一半又悬住了,她猛地想起了原剧情说的秦坷甄的态度,但是就冲他眼下对她的敌视来看,怎么也不像“把张牡丹视若无物,丝毫不放在心上”的样子,而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秦坷甄对她的态度比起昨晚好像又更恶劣了一点。
为什么呢?难道她昨晚打呼噜太响,把隔壁屋的他们都惊醒了?
那也不用一脸她杀了他爹的表情瞪着她吧?!
还没等她想理出头绪,秦夫人带着换好衣裳的秦坷甄走了进来,顾贞然之前思考得正投入,猛然间对上一双漂亮深邃的眸子,当下所有动作都愣在了原地,而那双眼睛的主人仔仔细细的盯了她数十秒,接着一个高冷的扭头“哼”地一声,转身揪住秦夫人的衣摆。
浑身上下都写着“我很嫌弃你”这五个字。
07无颜女七()
这一顿早饭吃的很不是滋味,顾贞然发现事情好像朝着她期望的反方向前进了,
她坐在餐桌前,甚至有些如坐针毡,被那样一双眼睛狠狠地盯着,两个大人却什么都没发现地谈笑风生,只剩她一个人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的尴尬着。
好不容易熬到早餐结束,顾贞然拿着一个小药箱跟在张帆身后,一路迈着小步子跟到门口,张帆才回过头,蹲下身子摸摸她的脑袋,笑眯眯的温柔道:“牡丹,爹爹出门了。”
顾贞然点点头,把药箱递给他:“恩,爹爹,早去早回。”
张帆虽然是个江湖郎中,出诊的时间却是固定的,在集市上摆个小摊,有人的时候就忙着,没人的话坐在当地跟街坊们唠唠嗑,二十几年来都是这样生活。张牡丹年纪还小,往日家里没人照顾,总是迫不得已带上她去开摊,现下屋里有秦夫人在,张帆也不想让女儿跟着去吹冷风,就让她留在家里。
顾贞然送走张帆,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一时间竟回想起当年父兄出门的时候,尚未出阁的她也总是这样凝望着他们的背影,当时的父兄是她的天,她最亲近的人,顾贞然的娘亲在生下她不久就去世了,父亲自那之后却未再娶,底下也只有她与兄长一双儿女,门庭之下不算热闹,却是温暖幸福,在父兄的庇佑下,没有人敢让她受一点委屈,她是被宠爱着长大的。
就像张牡丹一样。
这么想着,女孩的视线忽然下移。
款式老旧的棉鞋出现在她眼前,就算是她长着一张称为怪人都不足为过的脸蛋,张帆始终没有嫌弃过她,家用再怎么拮据,首先保证她的吃暖。对自己这么好的人,除了父母不会再有第二个,如果是张牡丹站在这里的话,也一定不想看见张帆那么早就离世吧。
可是,前世张牡丹不清楚,如今她是代替张牡丹站在这里的,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她都知道,如果拿着这份先知,救了张帆的命,那对她来说,会是件好事吗?
顾贞然想得很是纠结,不清不楚,思前想后也得不出答案,与此同时,秦夫人见她站在外头这么久还不回屋,从里屋喊了她一声,把她从复杂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她往张帆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已经看不到什么人影了,于是摇摇头,伸手关上门,迈开小腿往里屋走去。
等她回屋,秦夫人还在不怎么熟练地收拾着屋子,她左右看了看,发现没有秦坷甄的身影,于是走过去拉拉秦夫人的衣摆,说道:“大娘,爹爹说您需要休息,还是我来吧。”
谁知秦夫人对她露出一个非常和蔼的笑容,然后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态度将她慢慢推出了厨房,边走还边说道:“不用了,丹儿就去玩吧。看,昨日下了这么大的雪,外头可好看着呢……看,看见没?多漂亮啊……啊,坷儿也在院子里,你去和他做个伴儿吧!”
说着,顾贞然就被送到了院子里。
秦夫人一走,就剩下两个小娃娃大眼瞪小眼。
顾贞然:“……”
秦坷甄:“……”
顾贞然看了一眼对方手中的小雪球:“……”
秦坷甄假装不在意的扭过头去:“……”
好!尴!尬!啊!
说到底,秦夫人到底为什么会认为他们能和平相处呢?!
顾贞然保持着张牡丹该有的胆怯和羞涩,默默收着下颚站在原地,看起来是正在犹豫着要不要过去的样子,小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半个下巴缩在衣服下面,那道丑陋的红色胎记在冷风中更加明显,与另一半粉嘟嘟的小脸蛋比起来,实在碍眼的很。
秦坷甄无法不在意。
自他来到这里,这个长着胎记的女孩就一直在吸引着他的注意,明明第一眼时看起来那样阴暗低沉,说个话都说不怎么利索,总是拿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偷看他,实在让人厌烦的紧。她畏缩不前却不加掩饰打量他的神情,总能让他联想到京都里的那些人,那一个个口头上的好兄弟,在爹爹当权时阿谀奉承,各种好话不尽,一但爹爹失势,所有人都像在一夜之间翻了脸,别说拉他们一把,连落井下石火上加油的事情也做得出来!
娘亲总以为他是个孩子,这些事不和他说,可他却一一看在眼里,张牡丹的神情看起来真是像极了京都那些人的嘴脸,尤其还是长着那么一张狰狞的脸蛋,所以他就先入为主的对她有些抵触。
可是几日相处下来,这人又似乎和他想象中的有些差距,看不出要讨好他的意思,也不像知道他的身份,无论对待谁都是一样温和有礼,甚至最近,连她脸上那块胎记都不是那么刺眼了。
说她有哪里变了,又不像是变了。
就比如现在,她对着他的时候,还是唯唯诺诺地,宁可一个人低着头看脚丫也不肯过来和他一起耍……哼!他才不想和丑八怪一起玩呢!最好别过来!
秦世子很有出息,尴尬了半分钟后,很快脱离了这气氛,看也不看顾贞然,一个人自娱自乐的堆起雪来,左滚滚右滚滚,滚来滚去,把雪球滚得再大一点……
顾贞然站着站着有些站累了,等秦坷甄堆完一个雪球,她已经靠着门框睡眼朦胧,眼睛一闭一睁,一睁一闭,脑袋不听使唤地东倒西歪……
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
秦坷甄终于堆完了球,眼里掩不住兴奋地回头,一下子就看到睡在门边的顾贞然,小家伙半仰着头,拿鼻孔对着他,小嘴微张着,也不知是不是有口水流了下来。
那样子看起来,真是傻极了。
秦坷甄顶着雪花的小脑袋一颤,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
*
破旧的小屋也染上了一丝春意。
秦夫人拿着篮子从屋外进来,一眼就看见了睡在庭中的少女,她蜷缩着身子侧躺在睡椅上,近年来她都是这幅模样入睡的,秦夫人无奈地摇摇头,从里屋拿了一席毯子给她盖上。
转眼九年。
当年那般貌美的秦夫人也老了。
秦坷甄同时从书房里出来,看见母亲回来,迈开步子上前道:“娘。”
秦夫人闻言抬头,比了一个安静的手势,再回头看了一眼顾贞然,确定人没被吵醒后,才轻声开口道:“小声点,丹儿睡着了。”说着,又是想起了什么,对上儿子的眼睛,问道:“你今日怎么没出去?”
往日这个时候,不是都要和镇子里的老先生下棋的嘛?
“别提了,先生说总输给我没意思,从今往后都不愿意和我下棋了,叫我以后不要再去找他。”这么说着,无比自然地走到睡榻前,一个俯身,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