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你一路奔波也累了,还是早点歇着吧。”杨蕙从内室掀了帘子出来,瞧着大夫人憔悴样子,忙关心地道。
“你二姐人呢?”大夫人被杨蕙扶着入了内室,想起不见人影子二女儿女婿,开口问了起来。
杨蕙冷声讽刺道:“阿娘别提二姐了。一开始她闹着要来大名府,我还真以为她是伤心大姐姐早逝呢,今日方知她是另有打算,这个时候估计和二姐夫同大姐夫商量将她沁姐许给大姐家小郎呢。”
大夫人虽然因长女过世外孙女变成哑巴大受打击而神思恍惚,但是精明扔,愣了片刻就知道了二女儿打算,心里也是有些恼怒,二女儿当年陪嫁虽不及杨芷厚,却也不菲了,如今才五年多功夫,定是大部分财物已经没有了,她这是眼瞅着赵家家底不薄,尤其是杨芷陪嫁厚重才生了心思。
“……你二姐这样做并不单单是为了她自个,也是为了小郎好。你大姐夫还不到而立之年,以后势必要续娶一房妻室,这后母进了门,小郎和娇娘日子可就不好说了,就是婚事也被捏后母手中,此时订下了你二姐家沁娘也未尝不好。”大夫人忍住黯然,强颜说道。
“可是大姐姐才过世呢。”杨蕙还是不服气,四个亲生姐妹里头,她厌恶便是二娘杨兰了。
“好了,那是你二姐,她纵使有些小心思,也并不是不知轻重人。你大姐姐去太急了,这门亲事提出来也算是试探一番赵霖,若是他允了,便是还念着你姐姐情分,还不想断了咱们家这门亲。你早些下去歇着吧,明日你三姐就到了,免得她来了你反倒没有精神了。”大夫人轻轻斥道,等杨蕙撅着嘴下去了,她才疲惫地靠着床边雕花围栏上出声。
“夫人,七娘子给您熬了一碗参汤端来了,可是要见她?”沈嬷嬷乌青着一双眼进了屋,低声说道。她年纪毕竟大了,跟着大夫人一路奔波,几天功夫也老了许多了。
“她倒是有心。让她进来吧,正好我也问问那向宁和芷娘病中详细情形。芷娘身子一向很好,她这么去了,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大夫人强撑着直起了腰吩咐道。
沈嬷嬷忙出去迎了杨芙进来,杨芙先是小心翼翼地服侍大夫人用了参汤,这才说起了向宁、赵霖以及杨芷三人纠葛来。当然了,她叙述重点是向宁不守妇道纠缠有妇之夫,还威胁杨芷,赵霖和杨芷无法为了摆脱纠缠,只得痛下黑手,不想向家人却心存恶念,逼赵霖,逼迫杨芷。
“……大伯母,您是不知道,那段时间大姐姐样子,好似突然就老了七八岁一样,却偏偏不得安宁好生休养。来人威胁大姐姐说,若是她不给向县主偿命,就要害了小郎和娇娘,也要大伯父和大伯娘不得好过,说是燕北冀州府那儿好几个县缺知县,大伯父若是被贬谪去了,不知能不能熬过燕北风雪和胡人窥伺……”杨芙摸了摸眼泪哽咽着。
大夫人已经听呆了,她身子气得发抖,女儿杨芷是向家人逼死?不对?赵霖呢?按理说向家人应该恨赵霖才是呀。
“赵霖干什么去了?他就由着外人威逼他妻子不成?还是说他是故意放着人进来逼死芷娘?”大夫人怒喝追问。所以说姜还是老辣,杨芙半真半假话她都能听出疑点来了。
杨芙咬着唇又是伤心又是羞惭,半天才低声哭道:“大姐姐待大姐夫情深一片,宁可自己委屈也不愿意大姐夫为难,大姐姐得知大姐夫被暗算以后将难以再有子嗣后,又痛又伤后竟去了……”
“什么?赵霖也被向家暗算了?”大夫人脸色煞白,对赵霖疑心去了大半,只是想到杨芷竟是如此去了,不由得是伤心,“这个傻孩子,向家就算是太后娘娘娘家也不能这样逼迫人呀,她怎么就不给我送封书信去呢……”
杨芙忙跟着大夫人哭了起来,心里却是大松,如此一来,大夫人不可能将杨芊、杨艾或者杨葭嫁给赵霖了,自己这个三房尴尬女儿便是佳对象了。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杨兰一脸喜色地进来了,瞅着老娘和堂妹哭得凄凄惨惨这才收敛了笑容换上了一脸悲戚,斥杨芙道:“七妹怎么又惹得阿娘哭起来了?也不知道劝上一劝。好了,你下去吧,这里有我呢。”
杨芙忙屈膝行了礼,垂头做小媳妇状出去了。才放下门帘就听见大夫人猛然高亢哭声,脚步微微顿了下后神情半点不变地走了。
子时一刻,月隐星稀,初冬寒风呜咽着,川侯府笼罩一片沉寂之中,只庭院前白灯笼和正院前招魂藩被风吹得摇曳作响,西侧一月洞门里突然出走了一个全身都罩黑色斗篷之下人影来,瞧着身形,不是少年郎君是女子。那人一直穿过了夹道,进了一处没有落锁门,片刻后出现前院里进了书房。
书房灯突然亮了起来,那人脱掉了斗篷,赫然是杨芙,她被赵霖一把搂住,轻声道:“你可算是来了。魏氏那儿可是说通了?”
杨芙一脸痛楚纠结之色,手指扭动着,目不转睛地瞧着赵霖道:“大姐夫,为了您,我可是连大伯母都骗了呢。不过大伯娘为人是精明,她问我为何向家人只逼迫大姐姐而不逼迫你,为何你不护着大姐姐。我没有法子,只得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所是你被向家人害了,以后将不会有子嗣。大姐夫,我也知道不该这样说,可是当时是想到不到其他了……”
赵霖脸一黑,瞬间又恢复正常,强笑道:“我知七妹不是故意,全是为了我好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心里却是暗自发愁,难不成杨家大官人和大夫人魏氏去世之前,自己都不得有子嗣了?
杨芙垂首做出委屈状来,心里却是得意不已,再过不久,身前这个男人就是自己了!至于自己以后生孩子事情,哼,到时候自己就是川侯夫人了,大夫人好不要惹恼自己,赵娇和赵纲姐弟俩可是捏自己手中。而且不出五年大夫人就会病逝,大不了自己想法子提前送她一程好了。
这边杨芙将事事都筹划妥帖了,果然等三娘杨茵赶到后,礼部也派遣人来走过场送丧,杨芷很就择了吉日下了葬。而大夫人考虑再三后,果然认为将七娘子杨芙嫁给赵霖做继室佳。这边杨芙心愿得成了,另一头杨大官人也是心中得意,带着儿女们去大相国寺里烧香,说是给去世杨芷做法事,其实却是抱着献女心态。
杨葭只要一想到顾敦和郭业那似笑非笑神情,就觉得丢脸,恨不得狠狠踩便宜老爹杨华几脚才好。
“……杨大人这话我就不懂了,要谢我怎么不让小六郎来谢,反倒是弄个小娘子上前?莫非杨大人是知道本官如今尚未娶妻故而才让小娘子上前?倒是给本官端茶送水做个小妾倒是不错啊。”顾敦呵呵笑说,眼底却净是嘲弄之色,一旁杨芊听得这话,脸色煞白,身子也摇摇欲坠。
郭业神情看似是带笑,眼底却是一片冷潮,故而也没有拦着顾敦故作猖狂,见着杨华无耻,不由得替小六郎可惜同时也同情起皇帝堂兄来,这样臣子定不是一个两个,他那个皇帝果然做得辛苦呀。
杨葭上前半步轻轻踢了又羞恼又气愤杨冼小腿一下,杨冼这才反应过来,上前挡杨芊面前对着郭业和顾敦长揖后正色道:“君侯和顾虞候误会家父之意了,我们兄弟姐妹感情深笃,家父这才让妹妹们上前道谢。至于说到端茶倒水什么,顾虞候就算是身居高位也不该如此信口开河败坏女子名声。小妹虽不是高门显贵出身,却也是洁身自好,况且家父已经给小妹相看门当户对郎君了。”
杨华没有想到儿子杨冼竟敢当着自个面扯谎话,只是对着郭业得询问,不得不附和杨冼话来,心里却是恨得慌。
郭业、顾敦目光如注,将父子几人神情都瞧眼中,暗道这厚颜无耻阿父竟也能生出不错儿女来,倒是有些福气了。
“杨大人相看女婿了?若是定下了婚事,本侯和顾虞候定上门去讨杯水酒吃下,杨大人可不要拒我等于门外才是啊。”
“不敢,君侯和顾虞候能莅临,那日寒舍定是蓬荜生辉。”杨华强笑道。
“杨大人还真是会说话。听说杨大人今日个是为你嫡长女做法事?那就专心做法事才好,不然亵渎死人就算是至亲,也会有报应哦。”顾敦背着手勾着嘴角露骨地说完,这才和郭业带着几个随从走了。
杨华擦了擦额头冷汗,抬头就对着杨冼骂道:“我何时替五娘相看夫婿了?你这混账东西,竟然当着为父面就说谎?可见品行不端了,我看你以后也不用再读什么书了,终是个没出息。”
五郎听着庶出长兄被骂,回京后一直不安心算是彻底放下来了,大房三子,杨冼如今被责骂了,依照父亲性子以后是绝对难翻身,而六郎连累大夫人,早就得了父亲厌恶了,如此一来只剩下自个父亲心中还有些分量。以后就算大夫人不将自己记做嫡出,成为大房继承人倒是稳妥妥了。
杨葭瞧着五郎神色,心里冷笑不已,牵着六郎手却握得紧了。她抬头看了一眼杨芊,咬了咬舌尖,出声道:“父亲责骂三哥之前为何不想想三哥为何说谎?再说了三哥说得也是真,这几日府里头可是都传父亲要替五姐择婿呢。再说了,子不肖父之过,三哥五郎以及六郎怎么样了,人家也只会说是父亲你没有教好孩子呢。”
杨华这才看向被自己一直忽视八娘,瞧着她太黑太浓眉形以致艳丽不足多了几分英气样子,是不耐烦了,一双圆眼中怒气熊熊烧向了杨葭。
74、父不慈儿女心寒()
“不肖女;这里那有你多嘴份儿?”杨华冷着脸走近杨葭,冷不防一巴掌就扇了下去,不但打懵了杨葭;是让其他儿女都惊呆了;心里一阵阵发凉。
“不许你打八姐姐!”六郎一副面对仇人神情怒视着杨华;还是杨冼回神;看了杨芊一眼;让她拉住六郎安抚杨葭,上前一步躬身道:“父亲,是儿子错。这里是寺院,并非是说话地方;等归家了,儿子再聆听父亲教诲。”他话说得恭敬;但是语调冰冷,杨华这一巴掌算是将儿女们都给打醒了。
杨华哼了一声,于他而言,儿女们不过是附庸罢了,女儿除去嫡出,庶出若不能换来什么,那也就是没有用。他也不想让自己家争执让人听去了,转头就唤了管事和小厮来准备回府去。
杨葭上了马车后立刻放开了捂着脸,神情淡漠。只是六郎和杨芊都还小心翼翼地瞧着她,“八姐姐,还疼吗?下次他再大人,我一定挡你前面。”
杨葭摸了摸六郎脑袋,看向杨芊:“五姐不必一脸愁苦,只看父亲这么多年对我们这些留故宅儿女们不闻不说,就知道他是什么样人了。我倒也罢了,倒是五姐,你已经及笄了,只怕父亲拿你终身打主意,须得和三哥好生盘算一番才行。”
“我真没有想到,八妹你说都是真,我们父亲竟然如此不堪……”杨芊说着都有些咬牙切齿了。
“……”杨葭眼中闪过讥诮之色,什么都没有说。此时人们推崇风骨,她是杨华半点也没有找到,不要说什么文人节操了,反而厚颜无耻至极,杨葭这些儿女就是想掩饰都不行。杨华做父亲做到让儿女都觉得不齿份上,也算是天下少有了。
杨家车马才到了巷子前,就瞧着大管事带着两个小厮探头探脑,一看见杨华等马车,忙迎了上去禀道:“大官人,太夫人带着大郎大少夫人、六娘子、刘姨娘、吴姨娘到了。”
杨华呆住了,惊愕道:“太夫人来京了?”怎么事前也不送个信过来?至于侄儿一家子为什么也跟着来了,他还没有心思去细想。
杨葭几个也知道了太夫人和两位姨娘以及杨艾到了,她不知其他人是怎么想,她是觉得麻烦来了,低头看六郎也鼓着脸没有提太多欢喜,不由得摸了摸他脑袋,低声道:“姨娘和六姐到了,她们俩说话,若是觉得不对,就提出来,免得她们也被父亲责罚了。”
六郎用力地点了点头,对于吴姨娘他其实是有点想念,只是这些日子他也跟着杨冼读书听杨冼教导,懂事了不少,知道姨娘见识有限,她们话听听就算了,不能当真。反倒是八姐姐话,可以听听。
杨葭看六郎懂事,又高兴又有些遗憾地道:“今日父亲做出这种丢脸事情来,不能送六郎去拜顾大人为师学武练习骑射了。等这段时日过了,我再想想法子吧。”
太夫人比几个月前瞧着老了许多,从前半白头发如今已全成了银丝,神情也有些疲惫,看着儿子孙子孙女进来了,神色才微好看些。
杨华一进屋就步走到太夫人跟前跪下磕头道:“不孝子拜见阿娘,阿娘年事已高,来汴京怎么不给儿子送信,儿子也好亲自去接阿娘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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