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每提起这个问题,文庄太后都不愿多说。但这次,她也勃然变色,低喝道:“那孩子也是你的儿子!别忘了你在祖宗灵前发过的毒誓!”
昭武帝的嘴角抽动一下,凄厉笑道:“若不是你拿皇位逼我,我又怎会认下他的儿子?”过往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一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他枯瘦的双手便忍不住颤抖起来,只好将拢其入袖中,深吸口气道:“母后你还记得那窝画眉鸟吗?”
文庄太后突然意识到,有些危险已经降临到秦雷头上,她的眼神顿时变得晦暗不明,但口中仍淡淡道:“什么画眉鸟?”
见老太后显然没心情,与自己一道追忆似水的年华。昭武帝微微失望道:“是呀,您当时忙于争风吃醋,定然是不记得了,但我记的很清楚,”说着双目望向窗外,似乎在寻找记忆中的画眉鸟:“那年我六岁,咱们还在长信宫中居住,当时我的卧室外有一棵大柳树,树上有一对画眉鸟,春天他们就在树杈上作窝产卵,每天唧唧喳喳,出双入对,十分的快活。当时我最大的乐趣,便是看着这一家子幸福的过日子,期盼着小画眉赶紧诞生。”
文庄太后没有做声,只是听儿子继续道:“后来有一天,来了一只个头大一些的鸟,这只鸟‘布谷布谷’的叫着,我以为它是要偷吃鸟蛋,想出去赶跑那坏鸟,却被你阻止了。”
在昭武帝絮絮叨叨的讲述下,文庄也终于想起被遗忘在犄角旮旯的陈年往事,点头道:“那是一只杜鹃鸟,它只是要产一只卵而已。”
昭武帝神经质的笑道:“是呀,它确实只要下一个蛋,虽然为了不被发现,它还叼走了画眉的一个蛋。但我相信了,我以为自己的母后总不会骗我的,所以我没有插手。”
“后来那对画眉回来,果然没有发现异常,依旧快乐的出双入对,等待着孩子的降世。我当时竟天真的以为,反正还是那么多的蛋,并不会影响它们的幸福生活”说这话时,他双目幽幽的盯着老太后,声音也变得冰冷起来:“但结果呢?那只蛋却成了这一家子悲惨命运的源泉它先于别的小鸟出生,按说该是它们的义兄了吧,可你知道这位义兄一出生,干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为了减少竞争对手,他竟然把把其它的鸟蛋推出鸟巢,并发出凄厉难听的叫声要食吃。”昭武帝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表情仿佛那只要食吃的小杜鹃一般:“那对画眉也许是第一次当爹娘,根本不知道这丑八怪是别人家的孩子,听到叫声便欢天喜地的出去捉虫来喂它,这东西食量惊人,一只便顶四五只小鸟的食量,吃得多自然长得快,有了劲就更卖力的将那些弟弟妹妹推出窝去。”
“结果一窝鸟蛋就剩下它一个,没多长时间,个头便与养父母一般大了。而那对可怜的养父母虽然觉着不对劲,却无法狠心离开从小养到大的义子,仍然辛勤的捉虫来喂它。直到整个春天过去,那家伙已经是养父母的好几倍大,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再也不会回来。而那对可怜的画眉,呕心沥血的忙碌一场,却落得子女全失,一无所获的下场!”说完长长的一段,昭武帝的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母后,朕就是这样一只画眉!但不想再被你骗一次了”
“所以你要”文庄太后闭上眼睛,声音疲惫而忧伤。
似乎很愿意看到这一幕,昭武帝双手一摊道:“朕要在那只杜鹃超过我之前,把他先推下去!”
文庄太后浑身一颤,白发从额前无力的垂下,脊背也微微的弯曲,仿佛耗干了全部的力气一般。她的声音如从九幽黄泉中传来的一般:“是谁对着上苍起誓,今生今世都对他‘视如己出、永不加害’的?言而无信者还配当一个帝王吗?你不怕遭到天谴吗?!”
“朕没有背弃誓言!朕怎敢对天父食言?”昭武帝神经质的放声大笑道:“朕加害他了吗?没有!朕先派自己的亲生儿子、当朝太子到楚国去,然后在把他派过去,难道这不算‘视如己出’吗?让他前去迎回太子,为君父分忧,为兄长解难,不是他应该做的吗?即使南楚真的把他扣下,却又有谁能说是朕加害于他呢?!所以朕没有违背誓言!谁也说不出朕的不是来。”面上的得意之情溢于言表,看来对这一箭双雕的主意满意极了。
“无耻!”听到秦雷也要去楚国,老太后终于抑制不住满腔的怒火,用一种厌恶的眼神望着他,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的向他表达着自己的好恶。她虽然一直知道他是自私的,却从没想过,他居然自私到了以为全世界都欠他的一般。
毫无疑问,她对这个儿子是有愧的,所以她一直默默容忍着他的冒犯。但这次,文庄太后不再隐忍了,她的白发微张,浑浊的眸子突然变得清亮起来,仿若两道利箭一般,直刺昭武帝的心坎,用一种雌狮发威般的声音怒吼道:“就算哀家当年对不住你,可你的皇位是怎么来的?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昭武帝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微微恼火道:“现在说的是秦雨田,而不是我和五哥的事情!”所谓‘道理’,对于某些人来说,就如夜壶一般,用得着就拉过来,用不着就远远丢开,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要脸。
“好!好!好!”连说三个好,老太后低吼道:“那就说说秦雨田!当初你瞒着哀家将他换走,代替你的儿子出质齐国,可以说从他出生那天起,就开始为你卖命!等他回来后,更是凭着大智大勇、不辞劳苦的为你立下汗马功劳无论是平定南方、震慑朝堂,还是独斗文李、修筑坚城,哪一样不是为了捍卫你的皇权!”
老太后越说越生气,终于狠狠啐一口在昭武帝面前,撩一下额前散乱的银发,冷冷笑道:“若没有雨田,你以为你能斗倒文党,独揽朝纲?做你的清秋大梦去吧!没有他的话,你还是那个被两大权臣压得喘不动气的窝囊皇帝!”将念珠猛地往地上一掼,老太后厉喝:“你怎能如此对他呢?”
一番义正言辞说的昭武帝无言以对,好半天才轻声道:“他不是我的儿子”
“一派胡言!”老太后声色俱厉道:“既然宗谱上改过来了,那他就是你的儿子!”在这个年代,儿子是不是自己的,是要看宗谱上怎么写的。如果哥哥把儿子过继给弟弟,便会在宗谱上加以改动。在改动之后,这孩子就是弟弟的,与哥哥便理论上断绝了关系。
昭武帝所有的借口都被老太后无情的戳穿,终于扯下道貌岸然的面纱,恼羞成怒道:“好吧朕承认他是我的儿子!但就算他是亲生的,我也要依然如此对他!”
感觉老脸一阵阵的发烫,昭武帝烦躁的起身,负手在堂中踱来踱去道:“你光说他的功绩了,却为何不说说他的罪责呢?”
“雨田何罪之有?”老太后硬邦邦道:“我没有看到!”
“你没有看到,我来告诉你!”积郁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昭武帝张牙舞爪道:“他蔑视一切、狂妄不悖!根本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竟然当街格杀数百禁军、当朝追杀朝廷命官,等到了南方以后,又肆意妄为、广收党羽,培植势力、排挤异己!之后更是公然撺掇南方违抗朝廷命令,不交税、不纳粮、不应征、不听调。已经让南方两省事实上独立于朝廷之外,隐隐有自立之心!”
见文庄太后面色严峻,昭武帝唾沫横飞道:“再然后,他竟然私通外国,偷逃关税,大行走私之路!您知不知道,现在中都城七成以上的外国货,都是通过他的商行车铺运进中都来的!这狂徒疯狂敛财所为何事?所图匪浅啊!”
谈话竟然变成了批判大会,只听昭武帝疾言厉色道:“朕知道对他有所亏欠,所以能容就容、能忍则忍,谁想他却得寸进尺,竟然发展到纵火焚城,围府行凶的地步,”说着满含深意的看文庄太后一眼,冷笑道:“他竟然敢把当朝丞相的脑袋砍下来,扔到护城河里去这种狂徒若不及早铲除,以后定会一把火烧了这皇宫,把朕的脑袋也砍下来的!”
末了还微微得意道:“这样多好,把他送到楚国去,既不会伤了性命,也没有坏了父子情分,还可以和他二哥作伴反正他也不是头一回被囚了。”
文庄太后一直微低着头,待昭武帝住嘴歇息后,这才冷笑一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别跟哀家说这些事情你以前不知道!”
反正已经说到这一步了,昭武帝也没了既要当婊子还要立牌坊的雅兴,干脆直截了当道:“对!原来朕不动他,是因为他还有用,现在朕要动他,是因为他眼看就要尾大不掉!所以朕不能让他再立功了,若是真让他把军演赢下来,把李浑斗倒了,得到那禁军元帅的位子又有什么意义?只不过是一个更年轻、更强大的李浑站起来罢了!”
文庄太后突然咯咯笑道:“你怕了!你已经感觉对付不了雨田了,所以你又耍阴谋了。一个只会用阴谋诡计的皇帝,最害怕的果然还是真正的力量!”
“朕怕又怎么样?”昭武帝毫不羞耻道:“难道他还能逃出生天吗?只要他一去不归,他手下的那些文臣武将,还不统统都是朕的?”
“做梦!”文庄太后忍不住怒斥一声,却被昭武帝以为只是单纯在骂人。
……分割……
确实快被大家玩死了,按照原定计划,从第七卷开始,剧情变得激烈,各种矛盾开始此起彼伏,再没有原先的四平八稳,这种情况将一直持续到第十卷,也就是最终卷,也确实是和尚用心构思、反复斟酌的,基本符合每个人的性格为什么历史书上那么多不可思议都没人怀疑,而和尚这里刚开了个头,就被打成先行反革命呢?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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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红色浪漫】 文庄太后()
还是在中都、还是在慈宁宫、还是在那间禅室之中,谈话仍在继续
“你要怎样才能改变主意?”作为一位母亲、作为一位祖母、作为一位太后,文庄在这一刻的选择极为艰难。
“改不了了!谁都改不了了!”昭武帝尖声笑道:“就在朕来这儿之前,朕已经昭告天下,由隆威郡王秦雷代天出使,去楚国迎回太子。”
“你这样做考虑过社稷吗?”沉默片刻,文庄太后仿佛默认秦雷的命运一般,转而与他讨论起大秦江山来:“两位皇子被扣,你不需要给国民一个交代吗?”
“要,当然要!”昭武帝嘴角上翘道:“圣旨都已经写好了只要南楚那边的消息一传回来,朕就要昭告大秦子民,是齐国挑唆楚人妄为,他们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朕要让大秦子民再一次的愤怒,就像十八年前齐楚入侵一样,激发出我大秦子民全部的能量”
仿佛陷入某种臆想状态,昭武帝表情癫狂道:“到那时,朕已经通过大军演,将大秦的禁军牢牢掌握在手中,”说着猛地一挥手,两眼放光道:“然后朕将率领禁军亲征,与齐国展开倾国决战,到时候朕的兵锋所指,问天下谁是敌手?!”看他的丑态,就差说‘日出东方、唯我不败’了。
很显然隔行如隔山,这位天字一号阴谋家,把战争看的太简单了
但昭武帝显然自我感觉良好,他狂热的挥舞着手臂,目光炯炯的望着太后,哑着嗓子道:“我一定会让你以我为荣的!我要证明给你看,我才是最棒的一个!”
文庄太后从心中叹一声,没有再做声。
太阳从东方渐渐偏到西边,谈话的主角之一已经离去,仅留下文庄太后一人枯坐在蒲团上。但见她眼睑低垂,呼吸低缓,仿佛睡着了一般。
但门口的仇太监知道,老太后心里定如翻江倒海一般,所以他将一盘檀安神香端了进来。
闻到淡淡的香气,老太后轻声道:“你知道哀家从不用这个的”
仇太监微微笑道:“往日里您心如止水,自然用不到,但今天还是点上吧。”关切的语气,就像多年老友一般,而不单单是主仆。
老太后没有再反对,缓缓点头道:“坐下咱们聊聊。”
仇太监恭声应下,坐在老太后对面的蒲团上虽然半个时辰前,大秦皇帝陛下也在这里坐过,但老太监坐的是那么的自然,没有丝毫的诚惶诚恐。
文庄太后也没有觉着怎么样,轻声问道:“老仇,你是哪一年跟着我的?得有一个甲子了吧”
仇太监感慨笑道:“难得您记得清楚。老奴是先帝初年进的宫,当时”他有些说不下去了大家熟归熟,有些话还是不能乱说的。
但文庄太后却不以为意道:“当时哀家也是刚进宫,虽然被选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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