势力庞大的金融财团们对于中国“上贡”的保护费并不满意,几百亿美元的工业采购,最终能够落到金融资本手里的能有几分?受益更大的,恐怕还是那些工业集团,以及能够多得几分残羹剩饭的工人和普通人。
作为美国这个国家的主人,金融财团们当然没有割自己的肉去成全普通人的可能。道理虽然是这个道理,但在九十年代“左转”的社会氛围下,华尔街却不可能真的把这些话喊出来。
中国要在美国投入数百亿美元采购的消息已经天下皆知,任何推翻这个项目的势力,都会面对整个社会的口诛笔伐。而在中美大采购的背景下,对中国的制裁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两党的任何一个议员敢提出这种议案,任何一个议员敢投出自己的赞成票,接着就等着被选民们扫地出门吧!
但这并不代表,金融资本们就会偃旗息鼓了。既然无法拿到直接的收益,那么他们便决定趁此机会,拿下他们一直垂涎欲滴的另一块蛋糕。
中国的金融市场。
如果中国愿意打开金融市场,愿意让国际资本在中国横冲直撞,那么让中国人尝到一点甜头也未尝不可。最直接的成果,莫过于是世界上最大的民主国家印度,不就是凭此成为了全世界资本的宠儿吗?印度想要购买任何产品、科技和武器,从来没有买不到的。贵是贵了点,但这份四大流氓“伺候”我一家的气概,也是舍我其谁了。
中国如果愿意彻底开放金融市场,自然也可享受一番这样的待遇。
然而对于中国高层来说,如果在海湾战争之前还有人持有可以开放金融市场的念头,在此之后这种想法已经完全失去了来自高层的支持。
中国是在国际金融市场上收割了好大一笔利益,但这也让国内高层清晰的近距离目睹了一次国际金融市场运作的内在模式。归根结底,这是一个欧美发达国家的主场。若非是胡文海手里攥着足够的筹码,否则这次海湾战争根本就没有国内发挥的余地。
再看美国军队和政府为了操作石油期货市场行情做出来的那些丧心病狂的行动,金融资本的嘴脸至此已经暴露无遗,中国高层怎么可能同意放他们进到自己家来?
国内对国际金融资本的警惕,反而因此而提到了最高程度。美国金融资本想要借此进入中国市场,这种条件根本是想都别想的事情。
但是在华尔街看来,中国始终不在金融市场松口,那就是最为大逆不道的表现了。
支持美国金融进入中国这其中最大的推手之一,就是目前正在掌控中美谈判的美国贸易谈判署的署长希尔斯女士。这一次希尔斯拿出了比中方提出方案更加激进的开放方案,可见在其背后,美国金融和工业集团之间的分赃已经执行完毕,美国人内部已经统一了态度。
只要中国开放金融,那么这次中美谈判便再也不会有任何阻力。
童广志面对希尔斯抛出的全面开放方案,不由的沉默了。十五个大项、一百多个领域的开放,相当于巴统至此名存实亡。在天平双方都摆上了严重超过天平衡量范围的筹码之后,如何作出决策,无疑是需要大智慧的。
童广志没有歪头去看其他人,此时在场的谈判团成员没有其他人能够替他作出决定。他意识到,这不仅是他个人的人生关键时刻,冥冥中似乎同样是关系到中国未来的关键时刻。
美国人的鱼饵要吃下来,不过这条鱼却不能被美国人给钓上去。克制住心中的蠢蠢欲动,童广志干脆将手里的文件夹“啪”的一声合上了。
“鉴于美方提出了新的提案,我建议今天的谈判就到这里,中方申请休会。”
希尔斯微微抿了抿嘴,有些遗憾这次突然袭击没有打乱童广志的节奏。如果能够从这名谈判团团长的口中听到有倾向性的只言片语,对接下来的谈判会很有好处。可惜,中国人克制了贪婪,保持了对鱼饵的谨慎态度。
“好吧,我同意休会。”
希尔斯略带深意的说道:“不过中方最好尽快作出决定,三天后我要启程前往欧洲,希望那时你们已经能够拿出让我们双方满意的答案。”
童广志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中方有自己的计划,我们会对美方的方案进行评估,但不会接受你们的时间表。”
“这么看来,中方并没有谈判的诚意,你们这个态度要对谈判的结果负责!”
希尔斯抓住童广志的话头,反手就是一个将军。中方是无法承担谈判破裂结果的,保护费不交是不行的,否则中国就没办法在国际上混了。美国国内同仇敌忾给中国下绊子,这个结果是绝对无法接受的。
希尔斯深知中国目前的局面,因此威胁起来有恃无恐。谈判破裂的责任如果落到中国头上,对美国的金融资本来说,倒也不是不能接受的结果。虽然钱没拿到,但是立个杀猴儆鸡的例子,以后华尔街收割世界也能少些不开眼的。
童广志沉着的反驳道:“希尔斯女士要在这个时候撤出谈判,谈判破裂的结果反而要落在中方的头上?恐怕没有这样的道理。”
“中方的诚意已经表现的非常充分了——”童广志干脆挥手,让中方的成员们开始收拾东西起身离席,然后转过头来,毫不客气的说道:“美方的行程我们不会干涉,但三天后我们会坐回到这里。那时希尔斯女士如果不在了,谈判会向什么方向发展,也就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说完,中方谈判团队不等美方有所反应,就已经有秩序的从会议室里鱼贯而出了。
“他们——”
希尔斯脸上阴云密布,深出一口气:“就让你们先得意去吧!”
……
开放金融领域这样的事情,显然不能简单的由在美国的谈判团队就拿出决定。很快,相关的汇报内容,就传回了国内。面对这一新的形势,决策的压力摆在了新一代领导集体的面前。
国内的局势,悄然间正在发生变化。
“开放金融,这是一剂毒药。”
“可是美国人为此也下了血本,一百多个领域开放,这样的机会相当难得啊!”
“我认为——还是要想办法,糖衣吃下去,炮弹打回去嘛!”
“金融必须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否则这样的领域被美国人控制,我们以后睡觉都睡不踏实。”
“我看发展才是硬道理,金融开放对发展有利,开放也没什么。”
“不能只看到金融对发展有利的方面,也要看到有害的一面。如果我们自家被人像海湾战争那样来一次,恐怕经济倒退十年都是轻的啊!同志们,这方面我们不能不提高警惕。”
“我倒觉得,引进是应该引进。但是究竟是否接受美方的引进方案,还应该具体的考察一下。”
“怎么?”
“美国人也未必全是好心,这份方案我看过了。对我们开放的领域,有些还是比较落后、有些是面临淘汰,还有一些,我们国内的技术也即将突破。这个情况还要说我们之前进行的技术普查,对我们作出决策帮助非常大啊!”
“哦?”下面这番话让始终沉默的月月鸟来了兴趣,他给了一个鼓励的眼神,点了点头道:“宋老,说说看你知道的情况?”
“那我就说说,我不反对引进,但我认为引进也不能盲目。”宋健拿出手上的文件,指着上面说道:“根据目前技术普查的结果,这份方案里相当一部分领域,美方开放的内容实际我们已经取得了相当的成果。如果引进了国外的技术,我们目前的项目开发投入怎么办?因为引进技术而下马国内项目,这种事情我们过去做了不少。结果如何,想必大家都很清楚。能够修成正果的,反而凤毛麟角。我的意见是,要引进,但是也要注意保护。”
第七百三十六章 辩证法()
“引进不是不行,我也不反对从国外引进技术,新科很多技术也是从国外引进的。不过——”
胡文海虽然是无官无职,但以他如今的地位和经历、影响力,作为一个高层决策的智囊还是没有问题的。这不是,大半夜的美国那边刚把消息传过来,庆秘书的电话就打到了胡文海的卧室里。
手上捧着听筒听完了庆秘书的介绍,胡文海猛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各个方向的信息向着中央集中,然后又被庆秘书管理的“一办”整理精简,最后将整个情况压缩到了三百个字的一条简报。这里面的信息含量,可以说真正是一字千金了。
睡意不翼而飞,胡文海的脑袋以最快的速度开始运转。美国人提出的这个方案,说实话并没有超出他、以及国内高层之前作出的预测和判断。然而当情况真正发生,事件各方仍然感觉有些如履薄冰。
别看胡文海是知道未来历史走向的重生者,但也正因如此,他更加清楚在这种关键时刻,作出的任何决策都可能对未来造成巨大的、不可知的影响。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历史这个小姑娘变脸的本领,他可是已经领教过了。
“金融领域的开放与否,我觉得你们现在有一个误区。这并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选择题,我觉得,我们的政策应该更灵活一些。给我一些时间,我需要思考一下。”
电话那头庆秘书有些沉吟,试探的问道:“有些领导觉得开放金融也并非不可,金融领域虽然危险,但国内有胡总你坐镇,未必就……”
“金融开放可不只是证券投机,它的领域包括了银行、证券和保险等诸多重要的领域。”胡文海的语气相当坚决:“放开金融业的控制,意味着我们的外汇体系会出现千疮百孔,庆秘书认为我这点名声能比得过几万亿美元的国际热钱吗?”
“胡总的意思我明白了。”庆秘书干脆利落的掐断了话头,就此打住。
“领导还在等,就请你尽快拿出一个方案来。”
……
胡文海挂断了电话,坐在床上呆立了半晌。脑海里各种思绪纷繁复杂,一种惶恐的感觉环绕在了他的心头。
“不过是给上面的人出出主意而已,又不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胡文海苦笑着,慢腾腾的穿起睡衣来。嘴里自言自语的开脱着责任,手上却不由自主的在不停的一张一握。
紧张。
“倒一壶茶来,加点冰。”胡文海拿起电话,对着值夜班的生活秘书吩咐下去。过不一会儿,一壶加了冰的绿茶便被送了过来。
胡文海知道,以他今时今日的影响力,有些话说出来绝对是要负责任的。并不是对自己的前途负责,而是要对这个国家、对千千万万的普通人负责。
这还只是一件事,只是以智囊的身份提供建议,只是一种隐性责任。哪怕他做出的决定带来一个糟糕的未来,他知道自己并不会被人指责。任何结果,最后都会有其他人承担这个责任。
可即使如此,他仍然是忍不住的在不断的握着拳头。
那些能每天、每时每刻都面临这样压力的人,在这样的压力下,依然能“只做了一点微小的工作”、“很惭愧”的人,真的是太了不起了。
胡文海手拿着笔,在纸上写了又写、画了又画。脑海里各种念头纷至沓来,然而又始终拿不定主意。
时间从半夜一直到了天色微明,胡文海落到纸上的每一笔都重若万钧。一整夜只睡了两三个小时,他此时的精神诡异的保持着疲惫和神经质。脑袋里时不时的生出一阵神经痛,但一丝一毫的困意都没有。
他意识到自己需要一些……指引,历史无疑因为他的到来而发生了严重的变化,但未来并不是绝对混沌的,那个他曾经经历的未来仍然有着一定的指导作用。
如何在这片混沌中看到一条道路,单凭过往的经验已经并不可靠。但他此时手中掌握的信息,对历史的推理演绎同样超过了人类的能力范畴。从哪里能够得到帮助呢?胡文海的目光在房间里四下乱扫,恍然之间,他在堆满了书的书架上看到了一本书。
这本国内随处可见的书纸质很新,显然很少有人会去翻阅他。实际上胡文海也并没有将它完整的读过一次,只是这段时间里忽然心血来潮的看了几眼而已。
然而这时,这本书里偶然记下来的一句话,忽然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辩证法是对现存事物的肯定的理解中同时包含对现存事物的否定的理解,即对现存事物的必然灭亡的理解;辩证法对每一种既成的形式都是从不断的运动中,因而也是从它的暂时性方面去理解;辩证法不崇拜任何东西,按其本质来说,它是批判的和革命的。”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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