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的临幸,这里冰冷彻骨。
“娘娘,恪王妃来了。”女官向沉思中的白皇后禀告。
白皇后收起自己的思绪,道:“让她进来吧。”
柳澄芳见到的白皇后,一如先前所见的。她觉得无论自己再见多少次,白皇后始终都是这个样子。不假言笑,对稍有姿色的宫女冷眼相待,与皇帝相敬如冰。
“娘娘。”柳澄芳向白皇后行礼,“近来家中琐事缠身,不曾入宫向娘娘请安,还请娘娘见谅。”
白皇后浅笑道:“我知你要做柴晋的贤内助,自然轻松不得,怎么会怪你。坐吧。”
柳澄芳谢过座,余光扫过白皇后的笑脸。白皇后长得不算美,随着年龄上去,比起同龄的许多妃嫔越发显出了老态,早早地就生了许多皱纹。
也许正是因此,看着年轻的美人一个个入宫,而自己始终都被皇帝排斥在外,所生的长子也迟迟不被立为太子,白皇后人前虽不显,但心里还是焦急的。
柳澄芳不知道自己今天进宫的目的能不能达成,但起码她得试一试。柴母提出的平妻,在她的祖母柳夫人的劝说下已然放弃。但柳澄芳心里头怕得很,这种事有一就有二,倘若以后自己那婆婆再想出什么花样儿来,自己可是防不胜防。
不过亲王家的嫁娶,多少都会和皇家通个气,到底是要下了金册正式封诰命给朝服的。若是皇后现下领了自己的情,到时候驳回柴母的请求,简直易如反掌。
“今儿进宫来,我特地给娘娘带了些宫外头如今时兴的东西,让娘娘赏个野趣儿。东西粗鄙,还望娘娘莫要嫌弃了。”
女官将柳澄芳带进宫来的礼单递给白皇后。
白皇后接过,扫了一眼,没看出上面有什么不妥来。她向柳澄芳点头,“你有心了。”
柳澄芳笑道:“能服侍好娘娘,便是替陛下和皇长子分忧了。”
白皇后看着柳澄芳略显殷勤的笑脸,柳眉几不可见地轻轻皱了起来。她捏着礼单的手不断摩挲着礼单所用的纸张,心道恪王妃今日是打的什么算盘。
恪王府发生的事,白皇后是不知道的。她也没那份心思去打听,白相的话对她而言虽是极为难,但她却不敢辩驳。这是打小以来养成的性子了。白家从来都是白相说了算的。
柳澄芳见白皇后没什么反应,特地提醒她,“里头有一瓶药丸,是京中如今最为盛传的补身妙方,娘娘不妨试上一试。若是见效,我再给娘娘进一些来。”
补身妙方?白皇后的目光在礼单上搜索着,最终锁定在了柳澄芳所说的那瓶药上。药名很寻常,与白皇后寻常所服用的养身药丸并无什么不同。
白皇后突然福至心灵。莫非柳澄芳意有所指的并非是补身?
这……大概就是先前白相所说的,京中妇人重金相求的求子方了吧。
白皇后将礼单折好,收在了袖中,“有劳恪王妃费心了。待本宫吃完太医开的养身方子,便试试你这药。”
柳澄芳见白皇后领了自己的人情,喜不自禁。“多谢娘娘厚爱。”
第56章()
有了白皇后这颗定心丸,柳澄芳总算从先前地位不稳的焦躁中安下心来。
但这还不够。
柳澄芳把面前的账册翻得哗啦啦地响。
恪王府的产业虽算不上少,但因为老恪王和老恪王妃并不擅长理财之道,所以铺子大都是在一般的位置,庄子也算不上是好地方。靠这点收入,想要支撑一个普通官宦人家的吃用,倒是够了。但对恪王府而言,则差得远了。若不是皇帝常常赏赐些东西下来,怕是早就入不敷出了。
柳澄芳用手点了点账册。柳夫人对她说要拿出诚意来。生产一时半会儿还没找着落,自己不妨想想其他门道。
心思一转,她想起了谢凉萤。这个表妹自打有了铺子之后,一直就做得风生水起。要不,同她一道合伙开个铺子?在京城这地界开个新铺子,前期得扔进去一大笔钱,铺子的租赁银子就是其中一个大头。柳澄芳不觉得谢凉萤会有这么大一笔周转资金。
虽然心里也极不甘愿,但是柳澄芳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仅仅忍下这一时,后头等她缓过气来,手上钱多了,立即撤了资去做别的也是行得通的。
前后想了一通,柳澄芳觉得此事的确可行,便去谢府找了谢凉萤。
不过她却扑了个空。
谢家祖母现在是谁都不想见,就连平时极宠爱的外孙女来了也竟吃了闭门羹。柳澄芳见的是谢凉萤留在府中主事的清夏。
“姑娘去了贡院那头的铺子。”清夏问道,“王妃要不要在府里等一等?”
柳澄芳心里一合计,“大约什么时候去的?”
清夏道:“出门有些时候了,此时大约已经到了铺子。”
“不必了,我去找她便是。”柳澄芳朝清夏一笑,“有劳了。”
清夏向她一福,将柳澄芳送上了马车,“王妃路上小心。”
“嗯。”柳澄芳放下了门帘,让车夫速速赶车去找谢凉萤。
这是柳澄芳第一次踏进谢凉萤的铺子。她从来不曾用过谢凉萤名下铺子的东西,虽然身边的官妇小姐们都对她家的东西赞声不绝,但柳澄芳却固执地觉得老字号的东西总是更妥当些。
一进铺子,柳澄芳就闻到了清淡的茶香。并不是这个季节该喝的龙井或碧螺春,而是微微带着点火气的焙火茶。她举目四望,发现角落里正有个妇人打扮的女子焙着茶。青茶香气正是从那处传来的。闻着虽有火味,但却不失茶叶本身的韵味。
柜台是新漆的,后头站着的笑意晏晏的伙计照旧是女子,身上穿着和焙茶女子一样的衣裳。想来大概就是店里头的伙计了。
柳澄芳挑眉,看着高高柜子上整齐排列着一盒盒的脂粉。她随手取了一个粉釉手绘桃花的瓷盒,打开凑近一闻。原本以为茶香会掩盖住脂粉的香气,却没曾想,偏偏是这茶香,衬得那脂粉香气越发雅致。
看来能被人夸,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柳澄芳将瓷盒放回原位。
一个伙计打扮的妇人上前,先向柳澄芳行礼,“这位夫人先前可曾用过咱们铺子里的东西?若是没用过,我倒推荐这款。”她从柜台上拿了一个靛色釉绘白梅的瓷盒,“这个看着似乎颜色重些,但若是肤色不够白皙是断不能用的。夫人本身白肤瓷肌,用这个最是合适。”
柳澄芳用指尖从瓷盒里沾了点胭脂,在手腕里试了试颜色。的确就像那妇人说的,显得她肤色越加白皙,看着几乎都发光透明了。
她点点头,对身边的丫鬟道:“把这个收了。”又对脸上笑颜更盛的妇人道,“你们东家可在这儿?”
妇人一边将她往二楼引,一边道:“东家在上头和我们账房先生一道呢。二楼有更好的胭脂,夫人不妨上去瞧瞧。”她朝上头喊了一声,“有客到。”
谢凉萤的声音从更深处传了出来,“知道了。”
片刻后,一个打扮比下面的伙计更显体面的妇人出现在楼梯口,“这位夫人,还请随我来。”
楼上楼下的伙计难道还有什么不同?柳澄芳一边跟着妇人往上走,一边想着。
二楼的摆设果然和下头不同,上面并没用茶香,而是燃了提神醒脑的清远香。这种香乃是寻常家里看书时常用的文人香,方子简单,香料也易得,成本并不算高。
柳澄芳不觉猜测,在这里用这种香,大约是想营造出一种轻松的氛围?叫人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倒是用心。
柳澄芳暗思,倘若是自己的话,恐怕断想不出这些法子来的。
二楼与楼下不同的,不仅仅是焚香一途。墙上挂着名人所做的字画,还有柜子的用材。楼下用的是普通木材,上头用的则是名贵的木材。只是看着都有些旧了,但被擦拭地很干净,有些明显的破损处也仔细修补过了。倘若不仔细看,只会当这是铺子里用了许久,极其宝贵而舍不得丢弃的老家具。木材上的包浆入眼非常舒服。
京中人多偏爱用一些老家具,这能叫来客觉得自己家里头是有些经历的,轻易垮不掉。
不知道谢凉萤是不是也想叫来铺子的客人有这种感觉。虽然并非是老字号,却处处营造出一种老字号的感觉。
谢凉萤正支着下巴,一个个试着魏阳新研制出来的脂粉。她听到上楼梯的声音,抬头去看,却见柳澄芳正立在门口。
“澄芳表姐?”谢凉萤笑着迎了上去,“你怎么过来了?”
柳澄芳笑道:“我从来没进过你的铺子,一直听说你颇是上心,今儿路过,便想着过来瞧瞧。”她环视了一圈,“的确值得叫人夸奖。”
“表姐谬赞了。”谢凉萤示意伙计去招呼其他客人,将柳澄芳引到魏阳的跟前,“这是我嫁去恪王府的表姐,这位是铺子里的账房,这些脂粉多亏了有他,否则就我一个人哪里能有这么多的巧思。”
魏阳早就知道谢凉萤有个柳姓表姐嫁去恪王府做了王妃,不过并没见过。原来就是这位……
他放下手里的湖笔,朝柳澄芳行了一礼,“王妃。”
柳澄芳向他点点头,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个账房眼熟得很。但她确定自己绝对不曾见过他。
“表姐今日过来是要来买脂粉的?”谢凉萤问道,“上头要比下面的更好些,若是要买,不妨在上面挑一些。”
柳澄芳摇摇头,“我有事要同五表妹商量,此处……”她眼光左右巡视,“可有适合谈话的地方。”
“自然是有的。”谢凉萤将柳澄芳带去一个特地辟出来的小厢房。这里原是给一些不愿在外头露面的夫人们所准备的试物房,不过此时没有人,把门关上,就是带窗的密闭空间,很适合避着人商量些什么。
柳澄芳先和谢凉萤客套了几句,然后便问她,“妹妹近日可有打算另外再开个铺子?”
“表姐指什么?”谢凉萤在她喝尽的茶碗中斟满。
“比如……在城南再开一间脂粉铺子。”柳澄芳道,“这家铺子虽说地方好,但要叫远一些的人过来,到底不太方便。何况边上还有条花街,怕是有人会顾忌这些吧?”
谢凉萤摇摇头,“铺子里的脂粉根本来不及做,若是再开一家,怕是越发供不上了。更何况,银钱哪里是赚得完的?”
柳澄芳有些失望,“那……你可曾想过开家别的铺子?”
谢凉萤总算品出柳澄芳今日过来是为了什么了。“表姐是想同我一道合伙开铺子?”
被人揭穿心里的想法,柳澄芳有些不好意思,“正是。我手里银钱不多,若要自己单独开一个,怕是有些艰难。我也不大擅长于此道,若是你有这个想法,那咱们就正好可以一起了。”
柳澄芳也算来对了时候,谢凉萤本身就打算另外再开一家米铺。难得柳澄芳来找自己,她总得给这个面子。“不知表姐对米铺有没有兴趣?”
“米铺?”柳澄芳挑眉,顿时想到了恪王府和自己的庄子上那些不愿意吃用的陈米,“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若是开个米铺,怕是不愁生意呢。”
谢凉萤笑眯眯地道:“我也这么想,近来京畿都不大太平,常常遇上灾民。若是开了米铺,到时候想在城门那儿摆个施粥铺子,也算方便了许多。”哪里像现在这样,想开个施粥铺子,都得先问过谢家长辈。
陈米是不太有人要的,就是卖也卖不出什么好价格,自己更不会吃。柳澄芳念着若是到时候自己参了股,便能假公济私地将那些陈米都掺到新米里头去了。
“铺子可选好了?”
谢凉萤摇摇头,“我原想挑个离码头近一些的,到时候卸货方便些。不过那儿附近都有些贵,我一时还拿不出这个钱来。”
其实倒不是谢凉萤没钱,而是租下铺子之后,恐怕手里的钱就不足以应付接下来的囤货了。
柳澄芳笑道:“那你如今可用不着担心了,有我参股,你大可放心去把铺子给租了。”
“那可就多谢表姐了,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两人说定了合伙开米铺的事,又和魏阳要了纸笔,简单地拟了个契书。
“就先这样吧,更详细的到时候去找个官府的人来问一问。”谢凉萤将两份契书给了柳澄芳一份,“回头找好了人,我再叫表姐过来一趟。”
柳澄芳把契书仔细收好,“那我就静候妹妹的佳音了。”
谢凉萤把柳澄芳送至楼梯口,“姐姐小心些。”
柳澄芳刚想应她,就觉得自己看着又高又窄的楼梯有些晕眩。她忙伸手扶住扶手,把身形给稳住。
谢凉萤将她扶住,“表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