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均平看了琸云一阵,没再多说,赶紧回屋飞地把自己添几件衣服收拾好,又学着琸云样子打了个包,这才回头再来寻她。
二人出了村子,正巧官道上遇着辆进城牛车,琸云使了三个铜板,二人便坐了牛车一路进城。
县城并没有什么变化,真要说起来,仿佛是她们上一回来时候热闹了一些。琸云二人轻车熟路地到了同安堂,却见店铺大门关得紧紧,她上前去敲了半天也不见有人回。
“怎么办?”贺均平皱着眉头为难地问:“我们要回去吗?”
琸云扭过头瞥了他一眼,拽着他胳膊往铺子旁边巷子里走,一边走一边张望,瞅见从巷子旁边院子里探出来杏花树,这才停下脚步,把肩膀上包袱甩给贺均平,自个儿则挽起袖子搓了搓手,往后退了几步,旋即猛地往前冲,一跃而起,三两下便攀上了墙头。
贺均平半张着嘴很是愣了一下,尔后又飞地反应过来,机警地朝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赶紧也学着琸云攀上墙头。
“院子里也没有人。”贺均平竖起耳朵听了一阵,漂亮眼睛里闪着兴奋光,“咱们进去?”
琸云点点头,灵活地勾住杏树枝桠跳上树枝,顺着树干“哧溜——”一下就滑了下来。贺均平有样学样,也跟着落了地。
“看来宋掌柜院子还没卖出去。”琸云从树下捡了根细长树枝走到厢房门口,小心翼翼地对着门上锁一阵□。贺均平好奇地探头探脑,不抱希望地道:“这玩意儿也能把锁弄开,不大可能吧。”
话刚落音,就听到锁孔里发出一声细微声响,琸云解开锁,歪着脑袋朝他挥了挥,得意地挑眉,“学着点,小鬼!”一边说话,一边推门而入。
这厢房里陈设简陋,里头只有几样简单家具,但柜子里好歹还有床单被褥,铺好了总能过夜,到底不要栈要划算得多,当然,也安全得多。琸云依样画葫芦地给贺均平开了她隔壁厢房,打发他那边歇下。
宋掌柜家这个院子虽然不大,却设备齐全,除了有好几间厢房外,院子东南角还有个厨房,厨房外竟还挖了口水井。琸云厨房里翻找了一阵,还找到了小半桶大米,足够她和贺均平吃上一阵子了。
“我们真要这里住下来?”贺均平显然没干过这种土匪勾当,很是不习惯,打从他们翻墙进院子起他就缩头缩脑,一副鬼鬼祟祟样子,“那个,咱们不会被人抓到官府去吧。”他不安地四处打量,仿佛生怕从哪个角落里跳出个衙役来逮人。
琸云斜了他一眼,笑,“你要是害怕,大可出去睡大街,我又不拦着你。”
“咱们不能住客栈么?”
琸云朝他一伸手,“钱呢?”
贺均平顿时无言以对。
“上回送你来看病时候我就仔细看过了,宋掌柜家就他一个人,不必担心被人发现。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被人瞅见了也无妨,就说我们是他朋友,暂时这里住些日子。别人也不会说什么。”谁也不会把他们当做小偷,毕竟一来他们俩年纪小,二来,哪有这么胆大包天小偷?
“那宋掌柜要是回来了……”
琸云眯起眼睛一脸和蔼地看着他笑,“我们这是担心他呢。就算他回来了——到时候再说。”琸云对于霸占宋掌柜家并没有什么兴趣,而今不过是无奈之举,等到宋掌柜和柱子回来,他们手里头有了钱,再去附近赁一个院子就好。当然,如果宋掌柜没有意见,留他们住这里也是好,毕竟多多少少能俭省一些。
贺均平见琸云一脸泰然,一颗心也渐渐安定下来,想了想,又问:“那我们去哪里打听消息?”
琸云笑,“你忘了你徒弟们了么?”
这城里头还有比满城都是小乞丐、小混混们消息灵通人吗?
第十八回()
十八
琸云与贺均平大摇大摆地走正门,贺均平被琸云教训过,一改先前鬼鬼祟祟模样,把架子端得就跟府里大少爷似,昂首挺胸不说,还斜着眼睛瞅琸云,直有把她当丫鬟使唤架势,被琸云狠狠瞪了一眼,立刻就老实了。
琸云领着贺均平巷子口馄饨摊子吃了些东西把肚子填饱,又买了俩糖葫芦,二人一手一个,边走边吃,倒也惬意。武梁县并不大,她们绕着城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遇见了其中两个小鬼。
那些小孩儿还记得她们,远远地瞅见二人就像看到了亲人似激动地扑过来,眼睛一眨也不眨地黏琸云身上,巴巴地叫“师父”。贺均平有些不乐意,气呼呼地把他们俩扒拉开,怒道:“瞎喊什么,你们师父这里呢!”他使劲儿地拍着胸口,把脑袋仰得高高,用眼角余光瞥着那俩小鬼,“方琸云是你们师祖,师祖懂不懂!”
那俩小鬼嘻嘻地笑,齐齐朝贺均平拱手作揖,从善如流地唤了他一声“师父”,贺均平这才满意了。
琸云朝四周看了看,没瞧见另外两个稍大些孩子,不由得问道:“怎么只有你们俩?不是还有两个吗?”
“山哥和小桥哥跟着师父大哥和同安堂掌柜一起去赚钱去了。”其中一个个子小小小鬼答道:“山哥说,等他赚到钱,我们就能吃饱饭了。可惜我和叶子太小,掌柜不肯带我们去。”他一边说话一边搓了搓手,琸云注意到他两只小手冻得红扑扑,手背上骇然有不少伤口,也不晓得哪里弄伤。
琸云心肠一软,声音也放柔了许多,悄声问:“你叫什么名字?你们现住哪里?”
“我叫阿东。”阿东脆生生地回道:“先前我们跟山哥一起住城西城隍庙里,后来山哥和小桥哥走了,我和叶子就搬出来了。我们巷子里头找了间没人住旧房子,里头有间屋子还有屋顶,下雨都不怕。”他显然对于自己能找到这样好地方落脚觉得很得意,说话时候两只眼睛亮晶晶,闪烁着兴奋光芒。
贺均平毫不客气地插嘴道:“真是两个没用傻瓜。”这家伙显然已经忘了当初是谁曾经这里流离失所,还被那阿东他们四个小鬼揍得毫无反手之力。
“你们吃饭了吗?”琸云对面前这两个有着无辜可怜小动物眼神小鬼毫无抵抗之力,心下一叹,柔声问。
一直低着脑袋躲阿东身后叶子悄声细语地回道:“早上包子铺阿伯给了阿东和我一个馒头。”他小心翼翼地把怀里收着还剩一半馒头拿出来给琸云看,被风吹得粗糙小脸上露出羞涩笑容,“是白面馒头。”
贺均平脸都别到一边去了,他微微低头凑到琸云耳边,不自地小声道:“方琸云,你说,咱们要是把这两个小鬼给捡回去了,那宋掌柜会不会跟咱们拼命啊?”
琸云抹了把脸,苦笑道:“拼命都是小事,反正宋掌柜那细胳膊细腿儿恐怕连你也打不过。我就是担心手里头银子撑不到大哥他们回来。”她拢共也就是上回从宋掌柜手里拿到十两银子,又是买衣服,又是买粮食,柱子走时候她还偷偷他包里塞了二两银子,老太太那里也去了二两,现剩下拢共不过三两银子。
这俩小鬼领回来可不只是加两双筷子事儿,天儿都已经入了冬了,这二人却都是一身破破烂烂单衣,琸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俩小鬼受冻。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地换一身冬衣可得不少钱呢。
“行了行了——”琸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实不行,她包里头不是还有一株人参么,就算拿去同济堂,也多少能换些银两,总饿不死人,“你们俩也别收拾了,跟着我们一起走吧。”
阿东先是一愣,尔后才反应过来,小脸激动得直放光,“师父,不,师祖是要带我们走么?太好了!叶子——”他一把拽住叶子手高兴得直跳,“太好了,叶子,我们要跟着师祖和师父一起去学本事。”
琸云外头转悠一圈又领回来两个拖油瓶,很是忧郁,时不时地回头朝那两个浑然不知未来日子有多艰难小鬼看两眼。贺均平鼓着小脸凑到她面前小声道:“怕什么,他们俩个子小,吃不了多少。”
琸云觉得自己好像忧郁了。
她给了贺均平一吊钱,让他领着两个小鬼先去把肚子填饱了,自个儿则到成衣铺子里给他们俩从里到外地买了两身衣服。想一想贺均平身上衣服也不算厚实,于是又给他添了件冬衣,让店里伙计打了一个大包扛了回去。
回到宋宅第一件事就是烧水让那俩小鬼从头到脚地洗了个干净,待他俩换上干净衣服,哟呵,还挺像模像样。
见琸云为了这两个小鬼忙前忙后,贺均平心里头有些不痛,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开口说要把他们俩捡回来人是他,可现瞅着琸云对那俩小鬼这么好,他又觉得心里头怪不舒坦,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人抢走了一般。
“我说方琸云——”他蹲琸云身边很小心眼儿地道:“他们俩都多大了,什么事儿不能自己干,你干嘛这么帮着他们,小心惯出他们坏脾气来。”
琸云斜着眼睛看他,似笑非笑,“要说坏脾气,你肯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了。贺大少爷昨晚睡得可好,今日午膳用得可香?”
贺均平气得直跺脚,漂亮眼睛瞪得圆圆,气急败坏地道:“方琸云,你可别不识好人心。我都是为了谁!真是个蠢货!懒得理你!”他一边说话一边气鼓鼓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灰,佯装要走,眼神儿却使劲儿地往琸云身上瞟,只盼着她能开口说句软话。
“哎,等一下——”琸云开口叫住他。
贺均平装模作样地犹豫了一下,摆出一副不情愿样子又蹲了下来,托着腮问:“干嘛呀?”
琸云笑眯眯地看着他,道:“阿东和叶子跟你住一起。”
“不要!”贺均平立刻激动得跳起身来气得哇哇直叫,“凭什么!不行,绝对不行!他们要敢进我屋,小心我把他们俩扔出去。我可告诉你,我说到做到。方琸云你也太过分了,你凭什么把他们俩塞到我屋里来?我可不习惯跟别人住一起。”
“你不跟他们住一起,难道让他们住我屋?”
“不行!”贺均平跳得高了,“那怎么行?我说方琸云,你脑袋里头装都是些什么东西。前两天信誓旦旦地跟我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这才几天,怎么就立刻换了副嘴脸。怎么着,难不成我还不如那两个小鬼受你待见。咱们俩也算是同生死、共患难交情了吧,还比不过他们俩。”
他说话时,又狠狠地朝屋檐下怯生生阿东和叶子瞪了两眼,蛮不讲理地威胁道:“你们俩就睡厨房里,不准有异议。要是敢再说话,小心本大爷把你们扔出去。”
本来贺均平说到“同生死、共患难”六个字时候琸云还颇有些共鸣,可接下来他那幼稚威胁立刻就让琸云扶额不起,她歪着脑袋一脸无奈地看着面前气得恨不得鼻孔冒烟小鬼,怎么也没法想明白,就这么个别扭幼稚家伙,到底是怎么当上燕国大将军。
“你说怎么办吧?”琸云摊手作为难状,“宋家就这几床褥子,便是还有空房间也没法住。正屋是宋掌柜床,我可不敢动。再怎么着也不能乱动主人东西,是吧。”宋掌柜有洁癖,要真把他床上褥子给借用了,琸云毫不怀疑他真会找自己拼命。
“别跟我说赶他们去厨房住。”琸云及时喝止住贺均平话,小鬼不悦地扁了扁嘴,想了想,眉头一挑,嘴角勾起一丝坏笑,贼兮兮地道:“要不,咱们俩住一屋?”
琸云并没有如他所想象那样气得跳起来,而是转过头来眯起眼睛看他,脸上似笑非笑,显得高深莫测,“你这主意倒是挺好嘛。”她绕着他慢悠悠地转着圈子,不急不慢地道:“贺大少爷打小就是丫鬟婆子们众星捧月地伺候大,过了几天穷苦日子终于熬不住了?怎么,还想让我伺候你呢?”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开始摩拳擦掌,笑吟吟地越走越近。
贺均平脸色顿变,连连后退,一副戒备神色,“干……干嘛?”
琸云狞笑,“徒不教,师之过,我觉得,我要是再这么放任下去,你这小鬼真要骑到我头上来了。”
贺均平大呼一声,掉头就逃。琸云咬着牙穷追不舍,两个人一前一后地院子里绕起了圈子,看得阿东和叶子都傻了眼。
第十九回()
十九
虽然很不情愿,但贺均平也没有胆子真挤到琸云屋里跟她过夜,只得委委屈屈地跟阿东和叶子住一屋,直到半夜,琸云依旧能听到他隔壁气呼呼大吼——这小鬼,欺负起人来倒是一套一套。
第二天大早,琸云将将醒来伸了个懒腰,就听到院子里一阵鸡飞狗跳声响,旋即是贺均平高嗓门。他平时不这么说话,也许真是跟阿东和叶子合不来,从昨儿下午起他就一直咋咋呼呼不对劲。
琸云胡乱地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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