琸云郑重地谢过,尔后随着他的指引一路往正安堂走去。
因今日是过小年,正安堂里很是热闹,除了大当家之外还聚着不少兄弟,琸云扫了一眼,依稀看到许多熟面孔,眼睛开始发酸,一时没忍住,竟滚出两滴眼泪来。那汉子有些狐疑地频频回头看她,小声道:“你这小子的胆子怎么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的,既然都敢上山,怎么还没见上面就给吓哭了。”
琸云抹了把脸,挺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我就是……冷的。”
那汉子“嗤——”了一声,别过脸去,显然一点也不信。
屋里的兄弟们正说得热闹,瞅见琸云进屋,当下便有个年轻后生惊呼连连,“哎哟,武大哥,您这是打哪儿领了这么个标致的小伙子上山,这模样便是咱们寨子里的母老虎们也没一个赶得上啊。”
老武没好气地大喝,“你个小崽子竟敢背地里说七姑她们的坏话,回头传到她耳朵里,看她怎么收拾你。”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琸云还未上山,故许多人她并不认得,但这个七姑却是熟识,她出身镖师世家,年纪轻轻便守了寡,因膝下没有儿女,娘家便一直张罗给她另寻一门亲,七姑与过世的丈夫感情敦厚,哪里肯应,娘家的兄嫂们便总说些不中听的话,最后七姑一怒之下离了家,上了方头山。因她武艺不差,在方头山待了几年,现在已然有了些威望,在寨子里排行老七,人称七姑。
七姑为人很是爽朗,与山寨里的兄弟们处得极好,琸云上山后,跟着她在一个院子里住,还跟着她学过水下功夫,虽未正式拜师,却有师徒之情,故一听得老武提及七姑,琸云的脸上顿时露出激动又兴奋的神情。
罗老爷子还是老样子,穿着身半新不旧的皮夹袄,头上戴着狐狸皮毡帽,瘦瘦小小的身子窝在太师椅上眯着眼睛看她,没什么派头,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小老头子。琸云贪婪地看着面前这个曾经视她为亲生女儿一般慈祥仁厚的长者,眼泪脱眶而出,生怕被旁人瞧见不对劲,赶紧低下头,悄悄把脸上泪痕抹去。
“这冰天雪地的,小兄弟怎么来了我们方头山?莫不是有什么要事?”罗老爷子笑眯眯地问她,没有提及她怎么知道西山小路的事儿。
琸云将欣喜的眼泪逼了回去,恭恭敬敬地朝罗老爷子行了一礼,又恭声回道:“回大当家的话,我今日上山其实是有求而来……”她遂将在岩杨小镇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众人听,罢了又道:“我与武山的孟老爷子是旧识,因曾听他老人家提起方头山,故才匆匆地赶了马车过来求助。还望大当家大发慈悲,救我朋友一命。”
罗老爷子朝厅中众人扫了一圈,面露难色,摇头道:“小兄弟仗义出手救人,老夫也十分钦佩。只是既然小兄弟与老孟是故交,当晓得我们方头山的规矩,除非是寨子里的兄弟,不然,我怎么好让洛大夫出手救一个不相干的人。”
喂,她怎么不晓得山寨里竟还有这样的规矩!琸云瞪着罗老爷子哭笑不得,这老爷子分明是听说贺均平如何骁勇,所以才生出招揽之心吧。琸云自己倒是无所谓,可贺均平却是一定要回宜都的,他将来要是做大将军的,如何能将他束缚在小小的方头山。
琸云苦着脸朝罗老爷子拱手道:“大当家明鉴,我那位朋友乃是世家子弟,因遭遇横祸,家里头只剩孤儿寡母,府里对他期望极高,晚辈万万不敢擅自为他作主。不过说起功夫,晚辈也不比他差,不如由我替了他上山可好?”
罗老爷子故作为难,“那怎么成?我们方头山可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你们俩……不过是朋友一场,这如何好?当然,小兄弟果真有心要上山?”
琸云一脸郑重地点头,“晚辈父母双亡,家中另有兄长支撑家业,自无太多顾虑。更何况,晚辈早从孟老爷子口中听说方头山的种种事迹,早已心驰神往,能留在山里亦是晚辈的荣幸。”
“哼——”罗老爷子却不信,盯着琸云看了半晌,连连摇头道:“你们这些小娃儿们都言不由衷,罢了罢了,你既然是老孟的故交,老夫多少要看他的面子,不过是救个人,老夫也不为难你,一会儿我就让洛大夫跟着你下山走一趟。不过咱们可事先要说好了,你们都老老实实地给我待在山下,没事儿可别往山上走。我们方头山的弟兄们有时候脾气不大好,万一哪天你们胡乱窜地掉进哪个陷阱里,可没人管你们。”
琸云哭笑不得,上辈子她一无所有的时候罗老爷子还巴巴地将她带回山上,当亲生女儿一般疼爱教导,而今她学得一身本事,一心一意地想上山,没想到罗老爷子竟然不收她,真是天理何在!
若不是这会儿急着要回去给贺均平治伤,琸云非得要仔细与罗老爷子讲一讲道理。
因路上全是冰雪,罗老爷子不放心,非派了老武带了两个兄弟将洛大夫送下山,待他们出了寨门,罗老爷子想了一阵,又吩咐道:“去库房背一袋粮食并些蔬菜鱼肉送下去,他们出来得急,恐怕什么都没来得及带。”
下头的弟兄笑道:“大当家真是心善,这小子莫不是上辈子烧了高香。”平日里罗老爷子可没怎么好说话。
罗老爷子摇头叹道:“也不知怎么了,这小姑娘一进屋,老夫就觉得怪面善的,好像在哪里见过。”他虽然年纪大了,眼睛却不瞎,琸云看着他时那眼睛亮亮的,一脸的真诚和孺慕,那眼神儿就跟他许多年前去世的女儿一般,老爷子一瞅,心里头就软了。
“小姑娘!”下头的兄弟们顿时哄闹起来,“方才那小子是个姑娘?我就说呢,哪家的小子生得这么俊?”
“大当家也真是的,咱们寨子里难得来个姑娘,好歹也多让她待一待,光是瞧瞧也挺好的。”
“要不咱们把她接上山吧……”
“就是说么,方才那小姑娘不是自己说了要上山么,您怎么还不肯收。长得那么俊,武功也不差,多难得啊。“
“别胡闹了!”罗老爷子把眼睛一瞪,沉着嗓子道:“咱们方头山是什么地方?虽然咱们觉得它好,可外头谁不晓得这里是土匪窝,这小姑娘明明晓得这一点,却还冒着生命危险上山求助,这说明什么?那受伤的小子十有□是她的情郎。没听说那小子是世家子弟吗,那小姑娘要真跟着咱们成了土匪,人家以后还能让她进门?”
“他敢!”山上的兄弟顿时就急了,“那小姑娘长得多好啊,还这么死心塌地的对那小子。他要是敢忘恩负义,我们兄弟们就杀过去给那小姑娘撑腰。哎对了,那小姑娘叫啥名字来着?”
“没问啊……”
“……”
结果,琸云与洛大夫刚进院子,洛大夫甚至还没来得及给贺均平查看伤口,外头就又热热闹闹地挤进来五六个弟兄,有的背着米,有的拎着腊肉,闹哄哄地大声打着招呼。小山和小桥看得只咋舌,悄声道:“乖乖,没想到这方头山的土匪们这么热情。”
琸云听到动静也赶紧出来察看,瞅见满屋子的食物,又是意外又是感动。因晓得琸云是个女儿家,那些兄弟们多少还是有些顾忌,没上前推推搡搡,只拍着胸脯朝她道:“妹子你放心,有咱们给你撑腰,要是床上那小子日后胆敢欺负你,看我们兄弟不揍得他满地找牙。”
琸云:“……”
洛大夫给贺均平把过脉,又仔细查看了他的伤口,方才朝琸云沉声道:“没事儿,死不了。”
琸云终于松了一口气,床上的贺均平微微动了动,一会儿又睁开眼睛,瞧见床头的老爷子,微微蹙起眉,眼睛立刻到处搜索,直到寻到了琸云,这才满意地停下,一双眼睛便直直地锁在她身上。
“回点神!”洛大夫毫不客气地在他脑袋上拍了一把,板着脸道:“也不看看你自个儿都成什么样子了,还死盯着人家姑娘看。看了也白看!也不晓得上辈子修了什么福,不就是模样长得好点儿么,竟把人家小姑娘哄得服服帖帖的……”
下山的时候,这个洛大夫一直板着脸不说话,琸云便以为他性子如此,没想到他见了贺均平竟会滔滔不绝,喋喋不休,贺均平被他教训了一通,立刻老老实实再不敢乱来,不说讲话,连眼皮儿都不敢抬,更不敢像先前一般盯着琸云看了。
外头的兄弟们也涌进屋里冲着贺均平好一通威胁,小山和小桥在一旁听着,你看我,我看你,总觉得好像他们威胁错了人。
虽说洛大夫言之灼灼地道贺均平没有性命之忧,但接下来几日的治疗却也让贺均平吃了不少苦头,就为了将体内的毒素一点点排出来,整日里上吐下泻的,没有安稳的时候,没过几日,贺均平便瘦了许多。
当然,比他的身体更悲惨的是他的心,一想到这几日的狼狈全被琸云看在眼里,贺均平就觉得欲哭无泪。
“石头大哥,明儿就大过年的了,你真不让师父进来看你一眼?”小桥担心地问:“师父都要生气了。”
贺均平用被子捂住脸都快哭出来了,“我这浑身上下臭烘烘的,你让我怎么见人。”
小桥吸了吸鼻子,忍俊不禁,言不由衷地劝道:“哪有那么严重,一会儿我把窗户开开透透气。你这不是正伤着么,洛大夫不让我们给你洗澡,生怕弄到你伤口。要不,我去跟师父说说,晚上屋里再多加两个炉子让你洗个澡。”
贺均平终于把脸从被子里探了出来,第一次在小桥面前露出哀求的神色,“那你一定要好好地跟洛大夫说。”他对洛大夫有些犯怵,每回一见了老神医就老老实实一句话也不敢讲,可不知怎么的,他越是这样,洛大夫就越是看不惯他,整天都把他挂在嘴上,每回见了面都要把他训得狗血淋头。
贺均平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怎么得罪了他。
60、第六十回()
60、第六十回
六十
自从琸云直面回应了贺均平的感情后;他便一改先前的消沉和颓废,整个人都精神奕奕、容光焕发起来,看着琸云的眼神也温柔得能腻死人;用小山的话说,就算是山里的母猴子被他那么盯着也会扛不住。
他们一行在山脚的小院子里又住了十来天,待出了十五才出发。临走时,七姑和几个兄弟一路将他们送出山;洛大夫偷偷塞了几瓶药给琸云;私底下悄声叮嘱说要是贺均平敢对她不好;就用那些药收拾他,直把琸云弄得哭笑不得,对洛大夫为何总瞧贺均平不顺眼愈发地好奇。
西北的天气一如既往的寒冷,虽说停了雪,但路上依旧不好走。贺均平身体尚未痊愈,马车自然走得慢,这一行慢悠悠地兜了有小半月的光景,才终于到了宜都。
“这里就是宜都啊——”小山掀开车帘好奇地朝不远处的城门张望,声音中难掩失望之色,“看着倒还不如我们益州气派。”宜都地处西北,原是苦寒之地,若非燕王多年经营,此地恐怕还是一片荒芜,到底比不得益州数百年的浸润。
贺均平微笑地看着他,道:“等进了城你就知道了。”
城门口排了长长的队伍,轮到他们时,并没有如小山和小桥所预料的那般被守城的护卫拦着要钱,护卫只问了几句,听得他们是赵府的客人,挥挥手便放了他们入城。马车一进城门,小山和小桥立刻就被城里这摩肩接踵的热闹劲儿给震撼到了。
“乖乖,今儿可是赶集?”小山摸着后脑勺叹道:“这街上怎么这么多人,恐怕城里的老百姓全都上街了吧。”虽说益州繁华,可相比起宜都来,恐怕还是有所不如,这满大街熙熙攘攘的商客与路人,南腔北调的方言,还有与益州截然不同的装饰打扮,倒像是到了传说中的京城。
琸云也好奇地探出脑袋来朝四周打量,心中暗暗感叹,难怪燕王最后能夺得天下,单看他能在短短数十年的时间里就将荒芜的燕地打理得如何繁华且井井有条,便晓得此人的本领。
因琸云事先有叮嘱,小桥没有将马车径直赶往赵府,却在赵府巷子外的一家客栈歇下。贺均平心知琸云的思虑,虽有不舍,但也没有提出异议。
这一回琸云只让小山定了三间上房,她与小山小桥各一间,至于贺均平,等吃了午饭,恐怕赵府的人就要上门来接了。
果不其然,四人午饭还未用完,就听到客栈楼下咋咋呼呼的声音,贺均平勾起嘴角,“是我两个表哥来了。”话刚落音,外头就想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雅间的门被猛地推开,赵怀安和赵怀琦两兄弟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瞅见上首的贺均平,眼睛立刻亮起来,高声唤了一句“平哥儿!”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年前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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