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头越皱越紧暗忖道:“怎么会这样?如此一来我还怎么走得了?”
孙果前生精通人情世故知道除非自己将张屠户一干人都杀了不然走后必有后患。而且就算杀光张氏族人官府也会追究。自己当然是不怕不过顾素水以及顾氏族人必有牢狱之灾。
他仰头向天感受着苍茫大道中的渺茫气息片刻后又望向女子暗叹一口气在心中道:“这具身体灵脉不错只是太弱了些还得温养些时日吧”
凭着这个不怎么说得过去的借口孙果便留了下来。前三月将这副新皮囊涤尘埃、筑道基、养元气三月后便在地方行走广交名绅乡官称自己为清元真君梦中授以仙书通晓神仙之道。起初众人多有不信孙果便为人祛病施药药到病除于是乎乡人捧为神仙。
此后孙果又施展手段为地方父母大员镇宅捉妖想那些寻常鬼魅秽物哪逃得出孙果的手心?自然效应如神。
孙果前世贵为国师揣摩上意驾轻就熟把握这些为官之人的心思那还不是小菜一碟?于是秋去冬来、复又春暖花开时节孙果早已名声远播道上大员十有三四收为记名弟子。这期间自然有些修道之士眼热他的权势找上门来论道。打这等七八流的修士自不在孙果话下谈笑间就将对方道法破得干干净净。于是在那些地方大员眼中孙果连面上的几颗痣都似有了仙气。
至于张屠户初时仍有些不忿族中有些泼妇还会上门叫骂。只是孙果手段极辣不论来的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一律打断四肢了事。在这偏远地方这类宗族仇恨多是通过械斗解决张氏宗族中壮年男丁都被孙果打残这才想起报官告状。奈何当时方圆百里内乡绅地官都成了孙果领先其后孙果势力更是愈加庞大张屠户一族畏惧起来终于举族远迁避祸。
待将顾素水安顿妥当下半生衣食无缺、也不虞被欺受苦匆匆间已是一年多过去。这期间顾氏十月怀胎又为孙果诞下一子。
夏去秋来风意渐凉孙果虽然心有牵挂但终觉可以抽身而去。上路那日顾家村渐行渐远孙果心中却是越来越重毕竟此去九死一生不知是否有命回来。
直至顾家村与村头立着的纤弱身影消失在山的那一侧孙果方长吐了一口气。于修道之士而言这一年多点的尘缘也就是一次道左邂逅而已。
修道人慕的是天地大道说起尘缘都是云淡风清不值一提。只是此时亲身经历过了孙果方觉这一点点的尘缘割舍起来有时会也觉得重逾山峦。
章八 无归处 三()
那日纪若尘率先自玉台跃落跌向无尽虚空。一出玉台登时又是一番不同世界。
如被一道无形大力挟裹着他身不由已地向下落去坠落度早已出他的感知似是瞬息千丈又似是凝滞不前。周围景物更是不断变化着沧海桑田、朝代变迁、生离死别、悲欢离合甚而星辰生灭、混沌虚无也偶有所见。
每一瞬间都有无数画面扑面而来又穿身而过。那一刹那数不尽的欢笑悲泣便涌入他的神识不知有多少人、多少事物的生灭衍化就此刻印在纪若尘神识之中。他几乎分不清孰为真、孰为幻仿佛才跳出玉台便已转世轮回了千万遍一般。
若是换了意志稍薄弱些的人恐怕早就迷失在这无穷无尽、真幻难分的经验之中。不过纪若尘心志本就坚毅于苍野中吞噬无数鬼灵幽魂早接触过无数魂识中的记忆。又曾在神游之时更将方圆数十里内一切变化皆收摄于心眼前海量记忆体验纷至沓来的情况并不如何令他震惊。
但这些记忆体验过于真实一一掠过之际宛然也如活过了如此一世。只在瞬息之间他便已轮回过了千秋万世。
纪若尘是在飞坠着但又似不是。有时山川云峰与他一同坠下在他眼中这些气象万千的山峦就是静止不动。又有时万千景象如瀑而下比他下坠度还要快得多由是在他感觉之中自己反而是在冉冉上升。
于是纪若尘心中一动忽然想起:“难道自己是升是坠并不在已而在天地万物不成?”
如是他心中又有所悟既然这些记忆体验如此真实便当是自己轮回过了一次岂不是好?于是他放开胸怀坦然迎向了无穷无尽的纷繁世界不再象起始时严防死守只是仍坚守住心底一点清明。
转瞬之间又一重世界扑面而来。纪若尘心念运转如电在无法言喻的短暂刹那已看清向自己飞来的是一座华美恢宏府第一间偏厅中燃炭薰香暖意融融。厅中列着三席两女一男三个童子正端坐席后朗朗颂书。厅中一个中年文士手捧圣贤之经正来回踱步检查着三个童子的功课。这三个童子个个眉清目秀衣饰华丽显然家世不光富庶而且显贵。
书厅迅在纪若尘眼前放大就在他思忖着此次要经历这三个童子中哪一个的荒淫人世时却见那中年书生的清瘦面容端端正正地冲来!
纪若尘略有自嘲地一笑。不过别说是位西席先生就是贩夫走卒、乞丐妓女的生涯也经历过成百上千哪在乎多这一世?
转眼间那书生的面容已在眼前依过往经历这书生该如一阵清风拂面而过将过往未来经验体会灌注在纪若尘神识之中但就在两人要相接的瞬间那书生忽然面露骇然之色而纪若尘心中也油然而生一种不妥之感!
只听砰的一声两人已撞在一起!那书生一声惨叫而纪若尘也是一阵天旋地转头顶传下剧痛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
纪若尘苍野十载搏杀吞噬魔灵无数征战经验何等丰富?虽然穿行无尽世间肉身实体早已消散但仅凭魂灵神识也有无穷妙用。当下他也不着慌动念间已放散出数千道神识重行掌控了身体各处并将身周探察了一遍。
纪若尘双目骤开瞳中星光闪耀仍是一片淡淡虚影的右手探出一把将面前哼哼叽叽的中年文士一把提到面前。
此时看得仔细这中年文士面相生得堂堂正正双目细长眉若利剑面色如玉骨骼宽大颇有清奇出尘之意实有那么二三分人中龙凤之相。只是刻下被纪若尘提在手中时他面上满是惊慌失措双手舞动口中咿咿呀呀的叫也叫不出声来哪还有半分读书人的风骨在?
纪若尘指尖已感觉到中年文士的颈骨在吱呀作响于是指上松了力那文士跌坐在地捂住喉咙不住地咳嗽着。他一边咳一边手足并用不动声色地爬向门边。
纪若尘且不理他先是打量了一下周围。二人相撞的瞬间场景又有所变幻。这里从格局上看是个偏房但也是套间内为卧室外面是个不大不小的厅堂。厅中摆放着一张八仙桌另有两栅阁架上面押放着些瓷器书册看上去颇为雅致内外间之间还摆着一张便床这是使唤丫头睡的床。再看卧室中的摆设桌案上放着文房四宝床上也是细帐绢被这可是上等人家老爷才能用得起的摆场一个普通的西席先生最多也就是纱帐布被主人家再怎么高看了也比不过管家去。要知道再大户人家的管家也仍是个下人。
看了这套房间纪若尘心中便有了分寸看来这没甚么风骨的中年文士定是有些过人之处不然也不会有待遇了。别的不说单看那使唤丫环的床就知是个可以侍寝的。
纪若尘再一招手那文士便又飞进他的掌中。文士看起来也是一个识大体、知进退的知道抗拒不得当下苦笑一声手脚下垂索性放弃了抵抗也不叫喊听任纪若尘处置。
这文士如此光棍倒令纪若尘有些意外于是微笑问道:“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他这一笑当场却将那文士吓得面色青显然那文士年纪一把胆子却是极小的。不过或许是圣贤书读多了的缘故他镇定功夫还算不错定了定神之后吸一口气养神于胸而后铿锵答道:“我姓济名天下字尽知取天下之事无所不知之意。”
纪若尘哦的一声扬眉道:“口气倒是不小。这天下之事你怎能尽知?”
济天下昂然答道:“我已破万卷书行万里路天下这事如何不知?”
纪若尘微笑道:“书中得来终觉浅。就算破万卷书哪能穷天下事?那书中未载的你又如何得知?”
济天下道:“读书岂止是为了知这一字?圣贤之书内中自有天地大道、人间至理只消得了这道这理天下万事自可推而知之。如不悟道不明理书读得再多也不过是个书虫罢了。”
济天下这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气势磅礴却又含而不整个人登时显得高大几寸。纪若尘仔细一想这济天下话中所言倒的确是至理不由得也对他高看了几分当下手上一松将他轻轻放落问道:“济先生果然有才。只是不知这里为何地?”
济天下一落地脚登时一软险些摔倒在地退后数步扶了个花架这才站稳。这副窝囊模样与方才的气势沉凝、不动如山实有天渊之别。
济天下不住拍胸半晌方道:“此地乃是东都洛阳这里便是本朝相国杨公国忠之府我现下是府中西席负责教导杨公长子及二女功课。”
纪若尘便又问道:“本朝又是哪朝?”
济天下面上讶色一闪而过便正色道:“本朝天子姓李讳隆基别号明皇。”
纪若尘沉吟片刻双目骤然一亮道:“这个李隆基是不是还有个妃子叫做杨玉环?”
济天下吓了一跳慌张四面一望见房中无人方才压低了声音道:“你这称谓那可是大不敬要灭九族的啊!本朝杨妃艳冠天下乃是明皇的心尖肉这等事天下皆知。这个神仙自上界来不知这个也属正常。只是不知那个上仙何时回府啊?”
说到最后一句济天下期待之意溢于言表。
纪若尘双眼微闭似笑非笑地道:“上仙?恐怕你心中想说的野鬼吧?你猜的不错我是自他界来不过恐怕难如你意的是这里就是我要呆的地方了。”
济天下面色数变又问道:“本朝幅员辽阔未知上仙此来想去何方?来此界又为何事?”
纪若尘安然在房中太师椅上坐下端起旁边几上的茶杯轻啜一口闭目细细品起茶来。他此刻形体仍是九分虚一分实望去只模模糊糊的有个影子。那一口茶化作一条笔直碧线自喉中直落腹中然后化作一团碧雾盘旋不休。
这一切济天下都真真切切地看在眼中不觉心里叫苦口中酸涩。
好不容易纪若尘方张开双眼道了声:“好茶!”
济天下不知如何接口只得连声称是。
纪若尘吹出一口碧绿茶气徐徐道:“不知为何我对济先生总有一见如故的感觉似乎曾在哪里抑或是哪一世里见过。济先生实怀大才我正有借助之处所以此来就先在先生这里住下了。我来此界所图实在不少须得一一办来其中一件此时也不妨说与先生知晓”
说到此处纪若尘双瞳中碧蓝群星微微一亮悠然道:“这件事便是送李隆基与杨玉环归西。”
哗啦一声架住济天下身子的花架轰然倒塌!
章八 无归处 四()
纪若尘伸手一托右手变成丈许长短轻轻扶住了济天下微笑道:“先生何必如此惊慌?”
济天下苦笑顿足道:“你你你你将这等大图谋都说了出来哪里还由得我不从吗?助你是死路一条若是不助你你又焉有不杀人灭口的道理?”
济天下当此处境心意沮丧将上仙什么的敬称都抛到了一旁去。
“先生清楚就好。”
济天下便也横下一条心向纪若尘道:“不知你只是要我听命于你呢还是要我全力投效?”
“这当中分别在何处?”
说到了关键问题济天下气势顿升三分道:“这当中自然有分别。若要我全心投效无外乎君子爱财四字而已。”
纪若尘似是有了些兴趣道:“你既然自诩君子又要这银钱何用?”
济天下一挺胸气势又升朗声道:“休说君子纵是神仙要于这世间办事也自离不了银钱。所谓良将不差饿兵即是此意。你看就是屋中这丫头环儿隔些时日也要与些饰细软她才服侍得尽心。这尽心与敷衍之间的滋味可实是天上地下!”
纪若尘淡道:“你还敢与我要钱就不怕丢了性命吗?”
济天下昂然道:“只要随了你早也是死晚也是死。既然迟早都是一死何不做个饱死鬼!”
一谈到银钱济天下骨头登时硬了起来颇出纪若尘意料之外。他略略回想得自前世的记忆道:“即是如此那便每月百两白银吧。”
济天下眼中透出喜色脸上仍努力不动声色沉声道:“以吾之才月规两百两并不为过。”
纪若尘不禁菀尔道:“一百五十两。”
济天下斩钉截铁地道:“贩夫走卒帝王将相各有其价。多了不必少亦不足。我就值两百两一枚铜板也不能少!”
纪若尘听得“贩夫走卒帝王将相各有其价”几字细细回想了数遍双眉一扬微笑道:“那就二百两吧。”
济天下大喜长揖到地道:“多谢纪少仙!”
纪若尘悚然一惊长身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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