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软轿行入城门的一刻纪若尘掀开轿帘向这座数朝古都望了一眼体会着那扑面而来的、千百年来沉淀而成的沉郁气息旋即又放下了轿帘。
五万妖卒分成十列簇拥着纪若尘的软轿鱼贯入城。妖卒虽众却无一人说话只闻靴声蹄音。北军迤逦前行直向宫城而去。长安城中一片寂静家家户户紧闭门户连从窗缝中偷看一下也不敢惟恐招惹到了这支传说中会生食人脑的妖军。
大军肃穆行进间猛听道旁民居间一声呐喊:“叛国妖孽!拿命来!”一个身影自民房中跃起半空喝一声“叱!”掌心中炸起阵阵响雷一团暗红真火隔空射来直扑墨色软轿。此人听声音年纪不大掌心雷、三昧火却是使得有模有样、颇具火候也算得上个人才。
方圆千丈之内一切动静均瞒不过纪若尘神识灵觉这人修为也就平平一身杀气哪里瞒得过去?不过今时今日纪若尘早已无须亲自出手此人刚刚跃起北军中便有十余名将军妖卒同时冲起一拥而上于半空中便将刺客打落牢牢缚住。至于那团真火早有个道德宗的道士云淡风轻地挥出片真水将火灭了个干净。
那刺客被擒后犹自拼命挣扎骂不绝口可是他道行或许比寻常妖卒高了十余倍但此刻被掀在地上比拼的纯是力气。若说力大大概哪一个妖卒都能收拾得了他。他蒙面黑巾早被扯落露出张年轻英俊的面容。众妖卒十来只大手又早将他全身上下摸了个遍将上上下下的零碎都搜了出来摊开一地。饶是他早有慷慨赴死之心但被妖卒们的粗糙大手搜到惊心动魄处也不禁失声尖叫。
妖卒大军依旧前行就如没生过行刺一般。一名将军在软轿旁问道:“大将军此人如何落?”
“斩了吧。”纪若尘淡淡地道。
那人也有些道行自然听见了纪若尘的话于是便骂得格外大声又要长安百姓奋起反抗将这祸国殃民的奸贼分尸食肉。可惜的是直到他大好头颅落地也未见一家百姓呼应反而家家户户都将门户闭得更加紧密了些。
这一个刺客便如蜻蜓点水般的过去纪若尘根本连他师出何派都懒得理会。只因为巍巍宫城已在眼前。
数日前的繁华宫城中此刻竟已有了些破败之象。宫中珍贵物事早被明皇搬了个七七八八明皇走后宫人太监们便将能拿能搬的都席卷一空四散逃了。此刻屋宇连绵殿堂逾百的宫城里留下的只有些老得走不到、逃不掉的宫人太监痴痴呆呆地等死。
墨色软轿停在宫城大门外纪若尘掀帘出轿徐徐步入宫城。他自午门入过太乾殿越金水桥穿停云阁直至长生殿方始驻足。
长生殿黑玉铺地玉砖下隐着的暗渠中依旧徐徐流淌着温泉水虽是寒冬这长生殿中仍是温暖如春。光洁如镜的黑玉砖上可依稀想见杨妃玉环霓裳赤足翩翩起舞的绝妙美景。殿中那张紫檀雕就的龙床上锦被流苏早不见踪影龙床也有崩坏可见许多刀劈斧凿痕迹。想来宫人太监们曾想拆了此床运走却奈何不得坚硬沉重的千年紫檀方为这殿中留下几分当日风情。
纪若尘环绕长生殿行了数周抚摸着画壁雕柱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奇异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的似是牵挂又似痛恨。这感觉恰如惊鸿一闪而逝之后任他如何追想也怎都不能寻不回了。
他在长生殿中徘徊时长安城上隐约落下几声清越长鸣随后十余名道士冉冉而落皆落在长生殿外。此刻妖卒早将宫城周围护住却奉了纪若尘命令一个都未有踏进宫城半步。而宫城中留下的老弱宫人哪能接近到纪若尘千丈之内纪若尘神识微震这些宫人便骇破了胆如疯了般向宫外冲去都被妖卒拿下。
积云之上三头青鸾盘旋数周长鸣一声便掉头向西玄山飞去。这等神鸟振翼间已在千丈之外迅若流光掠影。
长生殿殿门自开众道士一一步入殿中。踏足在这建成时起便留有无数佳话的长生殿中入眼却是如此破败景象虽然这些道士道心坚定也不禁生出许多感慨。
纪若尘缓缓转身向道德宗群道施了一礼问候道:“太隐真人紫云真人许久不见一切可好?”
道德宗此次前来长安的阵仗实是不小居然有两位真人同来。太隐真人目光炯炯盯着纪若尘上下打量半天方吐出一口气道:“好厉害的年轻人!你真的是纪若尘?”
纪若尘笑了笑道:“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其实是或不是都不重要。两位真人此来应该另有要事还是先办了吧!免得夜长梦多。”
太隐真人即道:“也好!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太隐真人一挥手十余名道人便各自取出工具先是测定地气流向方位又算好天时指定一点以此为起始暗循一定之规将铺地的黑玉砖一块一块撬起露出砖下纵横交错的引水暗渠。七名道士随后结阵阵眼中凝成团团水雾徐徐向殿心地面飘去。水雾看似寻常内中实有玄妙道力与地面土石一触无论是夯土还是青岩皆如雪遇骄阳极化消而去。眼看着殿中便出现一个方圆三丈深十余丈的深坑。七名道士气息悠长道行深厚法阵消土水雾一团接一团地飘下似永无止歇殿心的深坑也就跟着一丈丈地加深。
纪若尘在一旁静静看着群道施为他前生虽寻得三处灵穴不过还是次亲眼目睹如何取得灵力之源。
天色渐晚长生殿中深坑早已不知多少丈七名布阵的道士中已有三人耗尽真元由旁人补上。
长生殿忽然间微微震颤一下深坑中猛然冲出一道戾气又传上阵阵愤怒之极的咆哮显然不知掘入了哪头上古凶兽的巢穴。太隐真人面露喜色不但分毫不惧反而纵身跃入坑中顷刻间已坠落了不知几千几百丈。
坑中兽吼骤然大了起来又听一声哀鸣显然甫一交手便在太隐真人手下吃了大亏。只听那地心异兽吼了两声纪若尘便知其道行深厚少说也修炼了千八百年的比之载太隐真人前来的神鸟青鸾也差不了多少。这等千年异兽皆有大威力的法能即使是真人级别收拾起来也很要费一番力气。太隐真人道行修为并不如何出众与紫云也就是半斤八两居然一个照面就占了上风倒是令纪若尘也小小的吃了一惊。
章十七 上穷碧落下黄泉 三()
地坑深处兽吼声如雷传来坑口不时喷出大团浓烟火雾整个宫城地面更是在微微颤动。地下战况激烈由此可见一斑。到后来兽吼声不再如先前般高昂还隐隐透出痛苦之意看来太隐真人已彻底占了上风。不过如此激斗双方气息交缠撞击太隐真人的那股青雅之气仅比那异兽略高一线而已怎会这么快就占了上风?纪若尘心头一动神识逐渐深入地下细细体会太隐真人行功运力的法门渐有所悟。
此时一直在上面观战的紫云真人从怀中取出个紫金为基云线作纹的巴掌大小药鼎托在掌中喝一声鼎中即升起一缕青烟转瞬间裹住全身。在青烟托扶下紫云真人徐徐升起跃入殿心深坑中。
此药鼎名为紫金千云鼎那青烟为青云五罗烟功不在伤敌而在护体养身。哪怕是垂死之人被这青云五罗烟护住也可起死回生。可见紫云真人此去地心正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以真人的见识自是明了太隐真人已压制住那头异兽战事已近尾声紫云真人同去乃是为万全计免得异兽临死反扑平白生出事端来。
紫云真人下地心不久坑中忽然转出一声凄厉兽吼旋即无声。纪若尘静静地望着深坑不知为何突然忽然想起曾在东海之底相交一场的璇龟不觉有些黯然。
片刻功夫紫云真人与太隐真人联袂跃出深坑他们共同提着一颗足有桌面大小的兽。兽作青黑色头上遍布鳞片数十只弯角在脑后交错而生八只琥珀色的小眼分列两边。此兽似龙非龙又与铁鳄有些相似不为道典所载不知是何方异兽。它头上八只眼睛尚在不住转动犬齿横生的巨口中不住流着口涎。这些色作深黑的口涎掉落在地便嗤嗤作响转眼间便蚀出一个小洞。
兽上笼着淡淡一层青烟正是紫云真人的青云五罗烟如此这地心异兽虽然身异处却并不会完全死去。即使隔着青云五罗烟纪若尘仍感应到兽头颅中那一点至纯至阳的灵气。
纪若尘凝视着不得安息的兽忽然道:“这就是灵气之源?”
太隐真人笑了笑道:“也无须瞒你这颗头颅便是这里的灵气之源了。天地有窍气脉聚集便有灵兽应气而生伏于气穴窍眼上历经千载万年将点滴灵气汇聚于体内又得天时之助方得成就了这么颗灵力之源。天地灵气也有高下之分此地灵气与异兽合而为一更是难得。”
纪若尘不再看这兽向太隐真人问道:“不知宗内是何人看破了神州气运图?”
太隐真人摇头道:“自你离山之后宗内便无人能够用得那幅神州气运图。我与紫云真人之所以会来此地勘察挖掘只是推论而已西京长生殿乃是本朝龙脉所在龙脉居处多半是灵气汇聚之地。也只有你占了西京我等才好来此掘地。”
纪若尘笑了笑不再追问此事而是道:“青墟一役不知太隐真人会否参加?”
太隐真人平静地道:“别人不知贫道定是要上青墟走上一走的。”
纪若尘望向殿外不知是否灵源被掘天象变异此时的夜空无星无月一片阴森森、灰沉沉:“待青墟事了如若我还未死就上贵宗拜见一下紫阳真人吧。”
太隐真人面上掠过一丝奇异之色但未多言应承了下来就与紫云真人携道德宗群道出殿穿云而去。
纪若尘再向一片狼藉的长生殿望了一眼缓步出殿右足轻轻一顿红柱碧瓦玉栏金阶的大明宫长生殿便在他身后轰然倒塌成了断壁残垣。
纪若尘信步而行穿堂过廊过承天门直行至太极殿前抬手轻推太极殿两扇虚掩的红漆大门便应声而开。
若是往日的这个时辰连绵屋宇、重重宫阙还应是***通明亮若白昼宫娥内侍来往不绝但此时宫人早已逃空自然也没有火夫照拂各处***到处一片黑沉沉的太极殿自也不例外。
虽是漆黑一团纪若尘的目力却不受影响仍能看清殿中一片狼藉萧索。八架可插百枝牛油巨烛的水磨铜莲花烛台俱都倾覆两侧金黄垂苏布幔扯脱大半。宝座华台阶前的两尊青铜璃龙香炉炉盖已不翼而飞只剩下炉身翻倒在阶旁。华台之上龙椅倒是还在只是也横倒在地椅背上雕的漆金九龙托日图显然被细细刮过金漆半点不见。龙目中镶嵌的宝石更不可能还在是以这九条龙皆成了瞎龙。
纪若尘在殿门处立了片刻才入殿登台俯身将龙椅扶起慢慢坐了上去。太极殿中虽已破败不堪但人间帝王威严尚有三分在他举目所及之处莫不透着隐隐威严。遥想明皇曾在这殿上笑谈***指点江山不过数日辰光这里竟已如此破败可见得世间事**甚于天灾。
纪若尘在龙椅上坐定刹那千名妖卒已将大明宫各门守了个水泄不通再不许任何人进入。宫中原来的宫人内侍、未及逃跑的皇亲国戚早被纪若尘威严逐出宫外被纪军一一拿下。此时此刻若大的大明宫内便只有纪若尘一人踞至尊之位吸九五之气浩然大势绵绵而生。
除了千名守护军士外五万妖卒便自行其事分别把守城墙四门各处要冲其余的散入民家歇息。此时还留在长安的百姓皆是平民无亲可依无友可靠在刀斧拍门下他们只得战战兢兢地打开家门将北军兵将迎入家中。好在这些军爷虽然一个个生得凶神恶煞除了饭量大了些倒还没其它的恶习。自家的闺女媳妇就是生得清秀了些这些军爷们也视而不见一个个吃过饭后倒头便睡。
在长安城中十余万百姓战战兢兢中原本天昏地暗、不见星月的异常天象渐渐消隐后半夜终见铅灰色天幕重开半弯残月无精打采地高挂夜空惊扰了整天的西京终于平静地睡去。
明皇被外面的喧哗声惊醒时张眼处是黑沉沉一片似乎仍是中夜。明皇双眼眼皮重如缀铅又想昏昏睡去。然而外面隐约传来的兵戈相击声恰如一盆冰水当头淋下惊得他全身白肉一颤登时翻身坐起!可是这么一动明皇立时全身酸痛每块筋肉都在打着转他禁不得一声叫重又躺倒。
他毕竟年纪大了自潼关陷落便没有一日安宁白天登殿议事免不得惊怒交加生些闲气夜晚老人本就睡得轻这些天来更是无一日好眠。仓惶出京舟车劳顿不说还受了不小惊吓此时睡沉了实是身体疲乏再也坚持不住不料忽被惊醒便有些吃不住力了。
旁边一双丰腴白晰的手伸来恰好扶住了明皇的头令他不致撞在床头。明皇身子沉重这么一摔有了垫底的虽然自己是无事却将这双玉手重重地撞向床头。身边隐隐传来声轻哼明皇这才算完全醒了。他忙撑起自己身子将这双玉手捧在眼前借着房内暗淡光芒依稀看到玉手手背上已有了几片青紫。明皇痛惜地心尖都颤了将这双手仔细捧在手心连连呵着气。
身旁杨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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