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其中的某个时间节点,他会让陈留王死去。
再数年,中山王反,率拥蓝关铁骑南下。
那时,他将自洛阳归来。
不回,中山王也必败无疑,但他一定要抓住那个机会,与年轻的皇帝把当初的事情谈清楚,把那些旧事抛到脑后。
唯如此,才能师徒同心,才能天下归心。
又数年,天下一统,万民归心,人族昌盛,便是北伐之日。
百万雄师,兵临城下。
城是哪座城?
当然是雪老城。
……
……
这就是商行舟推演出来的结果。
这就是那个无比美好的未来。
为了这个未来,他愿意放弃所有,牺牲一切。
“哪怕这样做会遗臭万年?”
王之策问道。
“数百年来,我一直隐于幕后,若不是天海逼迫太急,或者直到今天我也不会走到前台。”
商行舟说道:“我连青史留名都不在意,又怎会在意留下恶名还是善名?”
王之策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他知道商行舟确实就是这样的人。
王破也没有说话,右手紧紧地握着刀柄。
商行舟对陈长生的杀意是如此真实。
他的手就在陈长生的咽喉上。
谁还能阻止他?
枫林阁后方的院墙忽然垮了,烟尘渐落,露出余人的身形。
商行舟静静地看着他。
余人非常缓慢地摇了摇头,显得非常沉重。
商行舟明白他的意思。
余人在对他说:你的推演不可能成立。
如果你杀了师弟,那么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没有师徒同心,自然没有天下归心,也就没有最后的画面。
商行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因为他很自信。
商行舟相信,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余人终究会理解自己的苦心。
只是,为什么他还没有动手呢?
或者,是因为有个人表现的太过安静?
那个人即将死去。
死于无耻。
他有充分的理由愤怒。
他可以破口大骂。
他可以慷慨激昂。
他也可以吐商行舟一脸口水。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
当商行舟与王之策等人对话的时候,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就像在欣赏一出戏剧。
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
所有人都觉得商行舟会杀死他,为什么他却如此平静?
商行舟沉默了会儿,问道:“你事先就想到了?”
“我很了解您,如果世界认为您是错的,您一定会认为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而不是自己。”
陈长生说道:“像您这样永远正确的人,怎么可能承认自己的失败。”
商行舟问道:“那你为何会安排今天这场对战?”
如果不管这场对战的结果如何,商行舟都不会遵守事先的约定,那么意义何在?
如果陈长生事先便算到了这一点,为何会花费如此多的精神,逼着商行舟答应自己的要求,让局面发展至此?
“当然很有意义,因为这会帮助您看清楚自己。”
陈长生看着商行舟说道:“您看,现在的您多丑,多难看。”
他的眼睛干净而明亮,看上去就像是镜子,映出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有些苍老的脸,满是血污,还有自我催眠后的得意与狂野。
商行舟看着那张脸,觉得很陌生。
第1117章 谁赢了?()
碎石被风吹着,在地面上滚动,发出辘辘的声音,与天空里被剑切割的风声混在一处,显得更加凄切。
枫林阁里很安静,唐三十六与徐有容看着商行舟与陈长生,没有说话。
只有王之策的声音在风里飘着。
这场将会改变历史走向的战斗终于得出了结果。
只是刚才那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现在商行舟扼着陈长生的咽喉,掌握着与生死相关的大局,王之策却说他输了?
商行舟看着陈长生,忽然问道:“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
……
百草园里,余人站在石桌边,看着那堵院墙,没有说话。
云层之上,吱吱看着地面上的那片园子,也没有说话。
世界很大,人很多,但只有他们明白商行舟的意思。
在最后决战开始之前,商行舟说了一个简单却又无比复杂、极其难懂的字。
那个字里有着非常丰富的信息。
那是龙语。
那个字的内容,则是一门无比古老的道法。
这门道法被记录在一卷道典上。
很多年前,在西宁镇旧庙的溪边,陈长生与余人也曾经看过那卷道经。
那卷道典的文字很陌生,他们不认识。
他们去问自己的师父。
师父对他们说这是三千道藏的最后一卷,一千六百零一字,其间隐着天终义,从来无人能够完全参悟其中意思。
直到今天,陈长生才确认师父当然说的话并不是真的,或者说有所保留。
商行舟很明显学过这卷道典,并且学会了很多。
那门无比古老、带着沧桑意味的道法,让他发挥出了超越境界的能力,成功地破掉了南溪斋剑阵,来到了陈长生的身前。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发生的话,他将会取得这场师徒之战的胜利。
然而就在那一刻,陈长生也说了一个字。
那个字同样复杂、难懂,蕴藏着仿佛无穷无尽的信息。
也是龙语。
也是一门极其古老的道法。
两声龙吟相和。
两道气息辉映。
两门道法相抵。
满天剑雨落下。
如果商行舟依然压制境界,那么他一定会输,甚至可能会死。
于是在最后的那一刻,他解除了对境界的压制,动用了神圣领域之上的力量。
千道剑割破他的道衣,也放出了万丈光芒。
雨露遇着阳光,美丽也要化作青烟,即便是雪原,也要融化。
陈长生的天赋、才华、道法,在更高层次的力量之前直接被碾压。
商行舟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但他没有扼住命运的咽喉。
他用了神圣领域的力量。
所以是他输了。
这场对战真正的转折点在陈长生说出那个字。
商行舟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刚到京都的那一年。”
陈长生转头望向院墙那边,脸上露出追忆的神情。
那边是百草园,更远处是皇城。
“有天夜里,莫雨把我骗进桐宫,我后来才知道,原来那是师叔的意思。”
那一夜是青藤宴,陈长生这个名字第一次传遍大陆,只有很少人知道,在开宴之前,他被莫雨囚进了桐宫,然后遇到了那位传说中的玄霜巨龙,险些被杀死然后吃掉,最后却收获了很多很多。
那是陈长生来到京都后遇到的第一次真正的生死考验。在以后的岁月里,他经常会想起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比如自己对着小黑龙慷慨激昂说的那些话,越想越觉羞涩,偶尔也会不解,为何当初教宗要安排莫雨做这件事情?
除了让小黑龙成为下一代教宗的守护者,是不是还有什么深意?
陈长生想不明白,不再去想。
花在溪水上面飘着。
他就在溪边走着。
并非基于他的本意,他开始学习龙语。
这个过程并不顺利,与他在京都各处街巷买的美食比起来,甚至可以说艰难。
但随着时间流逝,偶尔他回忆起在西宁镇旧庙背过的那卷道典时,却忽然发现自己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在雪岭里的三年里,每个夜晚,他继续向小黑龙学习龙语,然后回忆那卷道典。
真的很难,无论龙语还是那卷道典。
最终,他学会的还是不多,无论龙语还是那卷道典。
但已经足够他能够在商行舟没有任何准备的前提下,接下那记道法。
也就是在刚才他说出的那个字的同时,陈长生才终于明白了教宗当年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安排。
教宗想让他得到小黑龙的帮助,还想他学会龙语。
教宗希望他能参悟三千道藏的最后一卷,也是在提醒他商行舟应该从这卷道典里领悟了某些古老的道法。
为什么要提醒?这同样也是提醒。
很明显,在很久以前,教宗就已经预想到,他们师徒会因为理念的分歧而反目。
想明白了这一切,陈长生对商行舟说了这样一番话。
“您说的没有错,我确实是您养大的,但是,我不是您带大的,因为您没有带过我,没有管过我,也没有教过我什么。我是师兄带大的,他教了很多东西,苏离前辈,也教了我很多东西,还有师叔,他们教给我的都要远远比你更多。”
商行舟看着陈长生,没有说话。
他输了。
他输给了面前这个自己最不喜欢的徒弟,也是输给了墙那边另外那个自己最喜欢的徒弟。
他输给了自己曾经最瞧不起的师弟。
这时候他应该做些什么?
放手,然后离开,像条丧家的老狗那样,还是……
商行舟闭上了眼睛。
这很突然。
无论是王之策,还是唐三十六与徐有容,都有些吃惊。
只有陈长生神情依然平静,似乎早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幕。
商行舟闭着眼,但没有松手。
他的手落在陈长生的咽喉上,非常稳定。
就像是一棵强韧的松树,又像是坚硬的铁铐。
忽然,他睁开了眼睛。
他宁静的眼瞳深处,仿佛渐有血色晕开,与黑瞳相遇,变成了褐色。
那是老松裂口里淌出的油。
那是铁铐表面的锈。
他看着陈长生,眼神平静而坚毅。
杀意,毫无遮掩。
……
……
“愿赌服输。”
王之策喝道。
……
……
拐杖搁在石桌上。
余人已经不在。
……
……
洁白的羽翼化出两道火痕。
徐有容从原地消失。
……
……
风起云涌。
如山般的玄霜巨龙身躯,向着国教学院碾压而至。
……
……
唐三十六对商行舟长揖及地,恳切说道:“何必如此。”
……
……
陈长生没有说话。
他看着商行舟,眼神同样平静,更加坚毅。
第1116章 商行舟输了()
枫林阁已然半塌,到处都是断墙残窗。
天光落下,被渐渐飘回的薄云与高大的红枫一隔,变得有些黯淡。
黯淡的光线,被千余道剑不停地折射,没有变得明亮起来,更像是水光。
陈长生松手,那把在花盆里藏了多年的短剑飞走,汇入天空里的剑雨之中。
他伸手从空中摘下一把剑,就像是在金秋的果树上摘下一颗果子。
那把剑也很短,但非常明亮,显得无比锋利,正是无垢。
木髻断成了两截,不知落在了何处。
藏锋剑鞘落在商行舟的脚下。
这道名为藏锋的剑鞘,是当年离宫的重宝,陈长生离开西宁镇后便一直带在身边。
最初这可能只是商行舟的一记闲笔,在今天终于成为了不可思议的隐藏手段。
开战之初,他便把藏锋剑鞘从陈长生的手里夺了过来。
藏锋剑鞘隔绝了陈长生的神识,让他无法再召回那些剑。
他陷入了绝境,甚至可以说是死地。
但后来他在国教学院里陆续找到了很多剑,那些剑都有剑意。
剑鞘能够隔绝他的神识,但不知为何,并不能完全隔绝剑意。
剑意就是剑的意思。
那些剑的意思是召唤,是并肩,是解衣,是同袍。
至此,剑鞘再无法阻止所有剑的离开,虽然它名为藏锋。
因为那些剑意锋芒毕露。
……
……
相王眼眶有些微微发红,不知道是不是国教学院里飘出来的木屑惹的祸。
也有可能是因为隔着厚厚的院墙,他看到了那些锋芒毕露的剑意。
他抬起衣袖擦了擦眼睛,忽然转身向百花巷外走去,惹来好一番惊动。
王破看他一眼,没有跟上去。
没有用多长时间,相王的身影出现在奈何桥。
冬天已经过去,万物复苏,春意将至,洛水已经融化,带着些冰渣缓缓地流淌。
两行清泪从相王的脸颊上淌落。
他的脸很圆很大,所以这画面看着有些滑稽,并不悲伤。
站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