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之策说道:“我也希望不会在这里看到你。”
陈长生说道:“我是教宗,没有不出现的道理,您呢?”
王之策说道:“为天下苍生故,不得已而来。”
陈长生相信这句话。
他在汶水城里见过唐老太爷,知道这些老人的真实想法。
太宗年间的这些老人,都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为了所谓的目标与大义,为了天下苍生四个字,这些人可以牺牲很多,比如小黑龙,比如声誉、无数人的生命,甚至是更重要的东西。
陈长生很想说这样做是不对的,但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没有任何意义。
他对王之策说道:“看来我们至少有一个共识,天下苍生是最重要的事情。”
王之策说道:“是的,虽然苍生未必自知。”
陈长生说道:“所以为了天下苍生不受战火之灾,不遭流离之苦,您不远万里而来,劝我们退让。”
王之策说道:“不错。”
陈长生看着他问道:“那为何不是你们退?”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
商行舟望着远方的天空,露出一抹意味难明的笑容。
王之策若有所思。
如果说带领人族向前行走需要强悍的意志与魄力还有出色的执行力。
今天徐有容与陈长生做的那些事情,已经证明了他们能够成为优秀的领袖。
商行舟承认这一点,王之策也必须承认这一点。
现在的危机来自双方之间的对峙。
稍有不慎,便是战火连绵三月,人族大好局面尽毁的结果。
那些王爷们还有朝廷的高手们都走进了天书陵。
南方的宗派强者们也从山林里走了出来。
王破也来了,抱着刀站在远处。
有几道或者强硬或者愤怒的声音响起。
陈长生没有认真去听,但还是有些话隐约飘进了他的耳里。
已无退路,若退便是一个死字。
于是陈长生又提出了一个问题。
在以后的岁月里,这个问题将会变得非常出名。
“如果天下苍生真的这么重要,那你们为何不能为他们去死呢?”
他的神情非常认真,眼神明亮而且干净,就像一面镜子。
因为他不是在嘲讽对方,也不是愤怒的指责,而是真的想不明白。
王之策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第1095章 她的名字()
数百年来,这是京都出现红雁次数最多的一天。
不时有红雁飞过天空,留下道道痕迹。
那些令人震惊的消息随着这些痕迹不停传向各处。
天道院、教枢处、相王府……
那些痕迹揭示了离宫强大而冷酷的意志,也表明着年轻教宗的态度。
忽然响起数声惊恐的鸣叫,红雁们向着四处飞散而去。
天空忽然变暗。
街巷上的百姓们抬头望去,只见一道巨大的阴影遮蔽了京都的天空。
云层翻滚,如怒涛一般绞动,阴影渐渐显露出真身。
天空里仿佛出现一座十余里长的黑色山脉。
偶有阳光落下,黑色山脉的表面反射出明亮的光线,如镜片一般。
天气骤然变得寒冷,雪花纷纷落下,京都仿佛重新回到了隆冬。
看着这幕画面,民众们想起当年祖辈被巨龙支配的恐惧,惊恐到了极点。
……
……
那片巨大的阴影向着天书陵飘来,看着很慢,实际上非常快。
天书陵四周的河水的颜色变深了不少,给人的感觉也寒冷了很多。
那片阴影没有继续由正门向天书陵里侵蚀,也没有走南门,而是直接越过了河水,漫过那片青色的桔林与挂着半截腊肉的小院,那些清浅的渠水,最终笼罩了整座天书陵。
在这片阴影的下方有一个人。
他五官清秀,眼神干净,看着非常清新。
他身着神袍,手持神杖,气息无比神圣。
他是信仰的化身,是人间的至善,是当代的教宗。
很少有人看到这样的陈长生。
南溪斋的少女们微张着嘴,很是吃惊。
徐有容微微偏头打量着他,清冷的眼眸里多了抹笑意。
……
……
商行舟转身望向陈长生。
他的视线穿过南溪斋剑阵里的无数剑意,仿佛也变得无比锋锐,森然至极。
但他终究是望向了陈长生。
那年陈长生背着天海圣后向天书陵下走去,他向着天书陵峰顶走去,擦身而过,目不斜视。
其后他便再没有看过自己的这个徒弟,哪怕在白帝城里他们曾经联手,哪怕三年前在国教学院里师徒二人曾经有过一番对话,但当时的看也不是真正的看,而是漠然的居高临下。
今天是他第一次正视陈长生。
他的眼神很深沉,很隐晦,就像是云墓里的那座山峰,根本无法看清真实。
但偶尔还是会洒落一道阳光。
那是欣赏的神情。
这也是第一次。
他觉得陈长生今天表现的很不错。
当天书陵进入困局之时,离宫以雷霆之势出击,在最短的时间里控制住了京都的局面。
无论是对时机的选择,还是手段的强硬,都表明,陈长生已经真正的成熟了。
在某种意义上,他今天的行事甚至能够闻到枭雄的味道。
这些事情看上去简单,实际上很难。
陈长生这些天保持着沉默,似乎置身事外,但谁也不会真以为他什么都不做。
不知多少眼睛一直在盯着离宫。
商行舟一直在看着他。
王之策也在看着他。
吴道子就是他们的眼睛。
但陈长生成功地瞒过了他们,看情形,甚至就连徐有容也不知道他的想法。
……
……
当商行舟看着陈长生第一次露出欣赏神情的时候,王之策在看着笼罩天书陵的那片阴影。
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往事,脸上露出一抹追忆的神色。
那片阴影忽然消失,化作满天风雪。
风雪里,出现了一位黑衣少女。
她神情漠然,眉眼如画,黑裙里散发着极度寒冷的气息。
毁磨山、平王府、霜欺天道院,在今天离宫控制京都的过程里,她扮演了最重要的角色。
做为玄霜巨龙一族,她虽然还没有成年,道法神魂还无法融合神圣领域的规同,但她从出生开始,龙躯便具有无视层级差异的神圣属性,换句话说,她从生下来便注定了会成为神圣领域强者。
唐家两位老供奉还是长春观那位老道都是半步神圣强者,但说到纯粹的战斗力还是不及她这样的高阶神圣生物,至于摧毁性更是整个大陆无人能及,除非徐有容与秋山君能够完成第三次觉醒。
龙族本来就是世间最恐怖的存在,不然当年以太宗皇帝为首的神圣强者们也不会以非常大的代价逼迫它们发下星空之誓,签订契约,承诺再也不会降临大陆。
但是那份契约上没有她的名字。
因为那时候她被关押在北新桥底,而且她还很小,甚至没有自己的简名。
把她关到北新桥底的那个人,就是王之策。
……
……
“朱砂,好久不见。”
王之策看着那位黑衣少女微笑说道。
朱砂就是她的简名,或者说人族名字。
甚至就连这个名字都是王之策取的,然后被秦重他们喊成了习惯。
听到这句话,看着那个仿佛时间在他身上没有任何作用的中年书生,黑衣少女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她曾经设想过很多次再次见到对方的场景,充满怨恨地想着如何复仇。
但她没有想到,时隔数百年再次见到对方时,自己依然充满了恐惧。
被对方幽禁在地底数百年,就连自己的名字都是对方所取……
那段记忆真的深刻入骨,无法忘记,令人寒冷。
即便是她,都觉得很冷,很害怕。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黑衣间的冰屑撞击,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时候的她,看着上去就像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孩。
她可以摧毁一座山,可以踏平一座府,可以逆转整个京都的局势。
但王之策只说了一句好久不见,便让她恐惧到了极点,失去了所有的战斗力。
时间的河流不停地冲击着两岸,河道越来越深,直至无法见底,变成深渊。
王之策这样的人,果然只能用深不可测四字来形容。
陈长生走到黑衣少女身前,挡住了王之策的视线。
王之策静静看着他,眼神依然深不可测。
陈长生看着他认真说道:“她不叫朱砂。”
王之策平静说道:“我不这样认为。”
徐有容走了下来,看着他说道:“所以我说你老糊涂了。”
第1094章 万物的前提()
微风穿过废墟,拂动衣袖,渐渐牵起一丝杀机。
别的人感觉不到,陈留王却是非常清楚。
他盯着司源道人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陈长生不会杀我。”
怀恕道姑怔了怔,然后才明白他的意思,下意识里便想出面阻止,却发现师姐没有说话。
怀仁道姑望着京都南面,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理会即将到来的事情。
这个时候,一把短刀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花厅断墙外,斩断了乱飘着的风以及某种可能。
当司源道人望过去的时候,那把短刀已经回到了对方的袖子里。
户三十二结束了对王府的抄检。
司源道人面无表情说道:“有时候仁慈就等于愚蠢。”
户三十二谦卑说道:“既然是陛下的意志,那么谬误也是正确,愚蠢只可能是因为我们。”
听着有些拗口,实际上意思非常简单。
教宗陛下就算是错的,那也是对的。
如果教宗陛下真的错了?请继续参看上面这句话。
司源道人收回望向陈留王的视线,道袖旁的风也停了。
户三十二简单的讲解了一下当前的局势。
从磨山垮塌,到离宫的教士们控制太平道,京都四周发生了很多事情,但实际上时间很短。
天书陵那边依然处于对峙之中,即便面对着那位真正的传奇,徐有容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怀仁与怀恕从清晨开始便进了地道,根本不知道天书陵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她们知道连王之策都出现了,自然很是吃惊。
“王大人为何会……”
怀恕很是紧张不安,无法继续言语。
怀仁心想难怪自己先前觉得南边有些问题,沉吟片刻后说道:“我们去天书陵看看。”
怀恕声音微颤说道:“那可是王大人。”
怀仁平静说道:“即便是王大人,也不能对圣女峰下乱命。”
说完这句话,她便带着怀恕离开了相王府,向着天书陵而去。
在这种时刻,能做出如此强硬的选择,离宫教士们对怀仁道姑或者说圣女峰的敬意更增数分。
司源道人没有理会这些事情,他再次望向陈留王,说道:“如果有机会,今天我还是会杀了你。”
户三十二在旁听着很是无奈,却也知道无法做什么,因为司源道人说的是有机会。
陈留王说道:“你很想杀我?”
司源道人说道:“很多年前我就想杀你,因为那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麻烦。”
那时候他是天海圣后与教宗陛下都很欣赏的年轻人,刚刚成为大主教。
陈留王则是陈氏皇族留在京都的唯一代表,在百姓与官员的心里拥有很重要的地位。
陈留王说道:“果然如莫雨所言,你的杀性确实极大。”
司源道人说道:“何必来挑拨我与她的关系,当年莫说你,便是教宗陛下我也曾经想杀过。”
陈留王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
当年国教学院被围攻以及随后的那些事情里,经常都能看到司源道人出现。
或者在百花巷的茶楼里饮茶,或者在夜色里盯着那道挂满青藤的院墙。
当时的陈留王则是站在他的对面,要做的事情则是保护陈长生。
只不过现在局面已经逆转过来。
户三十二带着陈留王向王府外走去。
看着满园废景与倒卧其间的尸体,陈留王沉默不语。
他不知道离宫准备把自己囚禁在何处,不知道像司源道人会不会寻找机会暗中杀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是该祈祷陈长生获胜还是商行舟获胜。
如果从他的生命安全的角度考虑当然应该是前者。
但那并不是他愿意看到的故事结局。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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