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秀给胤礽、嫤瑜请过安,带来了承嫔的答复,“禀太子妃娘娘,承嫔娘娘说,如能征得太后与惠妃的同意,她愿意去潭柘寺别苑休养一段时日。回宫后,她会振作起来,该怎么活就怎么活。”
嫤瑜干脆利落,“好,只要娘娘看得开,待太后回宫,我就去求与太后。”
伶秀躬身谢过,与扶柳退步离去。胤礽对父皇后宫向来不关注,哪怕承嫔是他的姨母。从前的太子妃虽也穿行于其间,可那时的胤礽少与她商议事情,更多的都是自己与索额图这边单向决定。
胤礽记忆中的承嫔自胤禨夭折后,就一直无精打采。康熙三十五年,即差不离明年的这段时间,承嫔就去世了,被追封为平妃。
“嫤瑜,你刚入宫,又是晚辈,父皇后宫的事情你不要插手。”胤礽觉得很有必要提醒自己涉世不深的小妻子。
嫤瑜隐去承嫔与仁孝皇后争宠的那一段,主要叙述了温僖贵妃去世的可疑以及承嫔让亦凡投毒的原委。
“二爷,我只是不想看到承嫔娘娘自暴自弃。再者说,如果娘娘她当上贵妃,掌管后宫,总是自己一家人,彼此也有个照应。”
胤礽转身面向黝黑的水池,“嫤瑜,你不懂,姨母她活得不引人注目也不是不好,前有我的皇后额涅,后有赫舍里家族的光芒,她若是再风光地坐上贵妃的位置,她与温僖贵妃会是一样的下场。只不过,温僖贵妃是被自己的兄弟害了,而姨母她则是”
胤礽说不出口,他如何能说出会是父皇。阿灵阿的品性大家心里有数,但父皇还是选择抬举阿灵阿,这就说明父皇已经默认逝去的温僖贵妃是病故。如果有一天,赫舍里家族垮塌,姨母身为贵妃,得到的必定是一碗御赐的…毒…药,甚至还会被剥夺名分,连妃嫔的园寝都进不去,成为徘徊无依的孤魂野鬼。
何必呢,还不如沉浸于失去儿子的痛楚中柔弱无助的逝去,那样反倒让父皇心存怜惜,追封个妃位。
这一刻,胤礽站在男人的角度,不可否认还存有自私的想法,那就是宁愿牺牲姨母,也不想影响到自己的图谋。在胤礽看来,姨母坐上贵妃,对自己没有多大用处,反而会带来负面影响。如果后宫是姨母掌管,外头赫舍里家族又积极扩大,如此一来,必是一堆人的眼睛盯着,有事没事往父皇耳边吹风,甚至还会兴风作浪,这样只会遭致父皇提早打击压制。
就目前来说,父皇是因为顾念自己才对赫舍里家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现在就激怒父皇,赫舍里家族倒塌,自己同样如从前那样翻不了身。另寻的路子才刚刚铺设,羽翼未丰,经不起狂风巨浪,需要小心呵护才是。
“嫤瑜,不要鼓动姨母生出争做贵妃的念头。她若想修养身体,那就去,回宫后,还是安安静静做她的承嫔。”
嫤瑜瞪大双眼看着胤礽的后背,笔挺如剑的背脊透出的却是冰冷。
“二爷,承嫔娘娘做上贵妃,精神焕发地活着,不好吗?妾身虽进宫时日尚短,可也能看出四妃的皇子们在皇上眼里是不同的。他们但凡有个对错,母妃就会站出来用自己的方法在皇上面前庇护他们。如果承嫔娘娘越过她们,她就可以为您说话。”
嫤瑜站近胤礽,“二爷,那样的场合,我就会莫名地希望有人为您说句话。哪怕就像是惠妃那样责备皇长兄,那也是打是心疼骂是爱。”
嫤瑜低下头,雨云浸润眼眶,“二爷,不要放任承嫔娘娘自生自灭。为何你们的关系只能是想引起您的注意,却跑来往我们的鱼池投毒,而您,却要刻意与她保持距离,硬生生冷淡关系。妾身不懂,她身为姨母,站出来关心您,不好吗?”
胤礽回过身,把嫤瑜抱在怀里,不让他瞧见自己眼角的湿润,“嫤瑜,我是皇太子,不需要有人在那种场合斗嘴皮子为我说话。能名正言顺为我说话的只有皇后额涅,换做任何人,都不合适。”
胤礽的下颌贴近嫤瑜的额头,剑眉下的黑瞳埋藏深不可测,“嫤瑜,你是我的妻子,我只要你一人关心我即可,有你陪着我就足够了。”
第62章 渊谋远虑()
秋后,皇帝奉皇太后回宫,嫤瑜又开始了雷打不动地每日往宁寿宫请安。有了胤礽的警告在前,嫤瑜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向皇太后提起承嫔出宫休养的事情。
嫤瑜不提,不代表她置身事外从此不闻不问。承嫔身处后宫,不好与太子来往,可以理解,但如今嫤瑜身为太子妃,还愈发冷淡关系,嫤瑜自认说不过去。更何况长泰的女儿明年就要嫁给富尔祜伦,都是沾亲带故的关系,用不上遮遮掩掩,该有的走动肯定要有。
正值三皇子胤祉成婚,毓庆宫自是派人往胤祉府上送上新婚贺礼,而荣妃这边,嫤瑜则亲自走一趟,送到了钟粹宫。
儿子与太子关系胜过其他兄弟,这本就是荣妃乐意促成的。如今太子妃礼数周全地登门贺喜,荣妃自是喜上心头。一向少露面的承嫔也出现在荣妃的主殿,虽身形容颜清癯,但精神状态明显好了许多。
既然来了钟粹宫,嫤瑜顺带着也给承嫔送来补品,荣妃这边寒暄过,嫤瑜就随承嫔移步去到承嫔屋里。
“娘娘,如今太后回宫,我却没能”嫤瑜一直为自己的食言暗暗自责,如今一见上承嫔,想解释却又解释不清楚,实在是胤礽的那些话嫤瑜似懂非懂。
承嫔打住嫤瑜,“是我糊涂,在宫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哪能让你去开口。亏是你没提出,否则我可又对不住你们夫妇俩了。”
承嫔稍微向前探过身子,淡淡笑意,“太子妃,你瞧瞧我如今气色可是好些?”
嫤瑜煞有介事地认真左看右看,“较之上次,娘娘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精神焕发。”
承嫔舒展开一脸欢笑,“太子妃,便是如此每天在皇太后跟前逗她开心就好。其余的,你不要多说。”
敛去笑容,承嫔说道:“如今皇子们一个个长大,不是谁都像三阿哥那样向着太子。我冷眼瞧着,皇家子嗣繁盛对皇上来说是福气,可对太子来说,是福是祸就不好说了。”
没让嫤瑜多作停留,承嫔只叮嘱着:“太子妃,上次你对我说的那番话,真是让我羞愧。如今醒悟过来,我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别为我担心,我能周全自己。太子那边,你是他的妻子,多费心嘘寒问暖照料他。”
嫤瑜听过安心了不少,就要退出房门时,突然回头问了一句,“娘娘,你是不是从来都不用熏香?”
上次来,嫤瑜就注意到了,承嫔屋里没有任何香味。这次来,嫤瑜目光巡视一圈,连熏炉也没见上一个。
承嫔一听,眼色黯淡下来,“自胤禨夭折,我便不用了,我怕熏香盖过他的气味。到如今,我还是能闻到他身上的奶香味。”
几天后,胤祉带着新婚福晋董鄂氏上宁寿宫给皇太后、皇帝磕头敬茶,后又到钟粹宫给荣妃敬茶。这样的喜事,皇帝自要移驾钟粹宫,与荣妃同享喜庆。
再见承嫔,令皇帝意外的是,曾经毫无生气、事不关己的人如今眉眼回暖,一副纤柔之姿、楚楚之态,叫人心生怜惜。不自禁地,皇帝走进承嫔屋里,坐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方一脸款款笑意离去。
******
正当宫中喜事连连,大家沉浸热闹时,来自漠北苍狼的嚎叫,大煞风景地破坏了欢快的气氛。
噶尔丹再次卷土重来,亲率骑兵三万攻入漠北喀尔喀蒙古车臣汗部,随后东下,进入漠南科尔沁之西。不只如此,还放言,过冬后来年春天,将向沙俄借鸟枪兵六万,大举进犯,攻入京城。
自上次与噶尔丹交战后,正白旗的将领费扬古(顺治帝端敬皇后董鄂氏之弟)就奉旨率军驻守漠南重要战略点归化城。为确定虚实,费扬古派哨探前往刺探,果然与劫掠当地牧民的厄鲁特兵遭遇,双方冲突互发枪矢,后各自退回。
得知噶尔丹绝非虚言,只待肥秣马匹、储备粮草,开春南下。皇帝先从盛京、宁古塔、黑龙江调拨兵力防守前线,同时命理藩院着人于蒙古四十九旗内购买马匹,准备应战。
面对噶尔丹的野心勃勃,皇帝决定再次亲征噶尔丹。此人不除,只会是无休无止的挑起战事、祸乱边疆。
距离来年开春皇帝亲征的日子尚有半年多,但战前准备却是繁冗复杂。皇帝的精力有限,日不暇给,有些政务就需要胤礽分担,这头一件事就是武举。
三年一次的武举正巧今年于京举行会试与殿试,皇帝点名胤礽与佟国维担任会试主考官。于此期间,皇帝将携皇长子胤禔、三皇子胤祉、四皇子胤禛、五皇子胤祺、七皇子胤祐、八皇子胤禩、九皇子胤禟、十皇子胤巡幸塞外。
特地把胤礽召来,皇帝郑重叮嘱:“胤礽,这次武举,朕希望你能与佟国维协力合作,务求公正无私,选出真才实学之人,成就军之良将、国之栋梁。”
此次武举关系重大,来年就是战事,考中的武进士无疑都要被派上战场,一展手脚。如能在交战中表现突出,奋勇杀敌,不失为一次加官进爵的好机会。
武举的考试分四个等级,初为在县、府通过童试,考中武秀才,随后在省城通过乡试,考中武举人。会试在京城进行,考中者为武进士,最后是皇帝亲自主考的殿试,分出三甲。
皇帝交给胤礽兵部敬呈的武举人花名册,同时还另外多出一份“恩额”名单。所谓恩额,就是武举中,除逐级通过考试的人员外,皇帝还可以增加一定名额。
此次的“恩额”名单,皇帝提前下令上三旗各都统推荐,康亲王、裕亲王、恭亲王也受命推选,目的就是发掘更多武艺高强的勇士为朝廷所用。不过,目前就缺正白旗汉军都统石文炳与康亲王尚未呈递名单。
“胤礽,你的这位岳父未免太过谨慎,至今也没报上合适人选。至于康亲王,最近一段时间对朕情绪有抵触,朕瞧着怕是故意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皇帝说过这话,立刻吩咐暖阁外候着的魏珠去取他需要的物件。很快,魏珠送进一四面雕饰缠云莲花、蝙蝠捧寿的紫檀木盒。
魏珠如今已升至乾清宫副总管,宫里御前的伺候多是魏珠听命。而梁九功则是皇帝外出时,随侍周围。
魏珠打开紫檀盒,呈递皇帝,里头装着的原来是一对棕红色的手揉核桃。看核桃滑腻剔亮的油棕红色,就能想见皇帝揉这对核桃可不是一天两天,日久天长的汗液与核桃内仁油的浸渗挥发,才能焕发如此颜色。
揉核桃起源于汉隋,流行于唐宋,盛行于明清,皇帝不仅是赶上趋势,就连揉核桃的精髓也体会深刻:健脑,开阔思维,修炼毅力,达到胸怀天下的境界。
手上一拿起这对核桃,皇帝指掌活动起来,随着意念配合手上的揉捏缓和均匀,整个人渐入神清气定的状态。
胤礽没有回应父皇的话,默不作声看着父皇这一连串的举动。
说起自己的岳父石文炳,胤礽至今都觉着有一团浓雾笼罩着岳父,模糊不清。再娶嫤瑜开始崭新的夫妻生活,虽不可预知未来,但胤礽还是抱有信心,如同父皇手里的核桃,在手控范围内。富尔祜伦的存在,一度让胤礽百思不得其解,但如今胤礽也有把握不让富尔祜伦站到自己的对立面。
岳父死里逃生,重新活过,胤礽感叹“幸甚”,但叹息过后,胤礽却是一片茫然。上朝时,每每遇见岳父,岳父除了恭敬地朝他问候外,再无其他。想着拉近关系,胤礽便找话题说话,可你问一句,他答一句,绝不多出半字,倒叫胤礽难以继续。
现在岳父还没呈递“恩额”名单,胤礽确实也拿不准岳父是个什么盘算。这几年,他连索额图府上都去得少,尽量避开宫外与索额图私下接触,免得被人说长论短,增加父皇的无端猜测。岳父这边,就如父皇所说,岳父的谨慎显而易见,他看不懂岳父可他也懂配合岳父保持距离。除了陪嫤瑜新婚后三朝回门,之后从未单独去过侯爵府,也不曾把岳父叫到毓庆宫商谈。
皇帝手里揉着核桃,怡然自得的神情,眼睛时不时瞟向胤礽。这儿子太能沉得住气了,自己扔了颗石子进去,愣是风平浪静,没漾开一点水花。若是胤禔,早就忙不迭解释起来,一会子功夫,话都能装一箩筐了。
皇帝换了只手揉核桃,站起身在胤礽跟前走了个来回,“抽个空,亲自问过石文炳,看看他是怎么回事?康亲王那边,要是实在推不出人,那就算了。”
胤礽揣度着父皇需要自己表个态,也就顺应父皇回了句:“儿臣既要担当会试主考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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