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照着那婆子说的,那鬼火该是磷粉燃后形成的现象,昨儿夜里起风,鬼火飘动确是怪吓人的。”项青妤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以及方才老夫人那面色,清冷的嘴角也勾起一抹弧度,最后道,“这趟也确是该她受的。”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姐姐,可要替我保密呀。”项瑶俏皮地眨了眨眼,故作哀求道。
项青妤仍勾着那浅淡笑意,看着愈发不同的项瑶,心中却觉得眼前这个更合她的脾气,“瞧你这态度倒像是想明白了,别让自个儿受委屈就成,我才没那工夫管闲事。”
项瑶闻言晓得她是关心自个儿,笑得愈发肆意。两人喝着茶聊了一会儿,项青妤突然想起刚入的字画,便拉了项瑶一道欣赏,
那书页,深青色的扉封上用行楷携着一列四字,汀山文集,一侧还有一列小字——子奚录。
子奚不正是三皇子,也就是后来的樊王,凡是出自他之手的都有此印,她曾在顾玄晔书房阅览过,子奚是樊王的字也是顾玄晔告诉她的。
项青妤见她捧着书入神,“这本文集我才看了几页,甚感大义,原本打算与妹妹分享的,不过现下却有些舍不得了,上面有子奚公子的盖印,想做了收藏,改明儿让人去书铺再买本赠给妹妹。”
项瑶回神,正巧瞥见项青妤落在文集时那痴迷视线,不由划过一抹深思。项青妤并未察觉,以为她感兴趣,指尖划过书架最显眼的一排,全是子奚的作品集,有些最早期的是后来她再也找不着的,没想到她居然都收罗到,可见用心。
“姐姐很喜欢这人?”
项青妤正卖力夸着的声音戛然而止,突然被呛着了似的咳嗽了两声,哑然道,“只是仰慕他的才华罢了。”
随即就对上项瑶似信非信的调笑目光,努力绷回了高冷神色,只是白皙的皮肤遮不住爬上耳后根的绯红。
项瑶亦是意外,原以为青妤姐嫁给三皇子是父母之命,没想到原来早就……想到二人后来际遇,又黯下了眸子,思绪兜兜转转,于心底做了决定。
“后天初一,姐姐陪我去六安寺祈福罢?”
项瑶突然的提议让项青妤愣了愣,不过很快应承了下来,“好啊。”
……
从项青妤的苑儿出来,还未走多远,耳畔就落了一串银铃笑声,项瑶循着声音源头望去,另一侧墙垣内秋千架忽高忽低地荡着,坐在上面的垂髫少女笑颜灿烂,让丫鬟推得更高些,是那般无忧无虑。
项瑶驻足凝视,眼底溜过一抹艳羡,作为府里年纪最小的姑娘,项幼宁无疑是受宠的,才能养成这般单纯活泼的性子,一如自己当年……然也只是片刻,敛了所有情绪迤迤然离开。
终究历了一世,性子使然,已回不去。
走在回自个儿苑子的必然要经过的垂花回廊上,项瑶有些心不在焉,自然也就没看到从回廊另一头迎面走来的二人,待到发现时,那两人已经近在了跟前,惊得项瑶脚下踉跄险些跌倒,在来人伸手之前抢先拽住云雀手腕堪堪稳住了身形,未至于丢面。
“姐姐小心。”出声的少年一身朱砂圆领团花长袍,眉眼生的平凡,尤其在他身后之人的映衬下更是让人忽略,也是因着长相大半随了童姨娘的缘故。
太傅府自老太傅往下一共有三位老爷,大老爷项善琛,二老爷项善昊,三老爷项善明,除了三老爷系秦老夫人所出外,另两位皆是老夫人一脉。府里公子辈倒是不那么鼎盛,嫡庶拢共也就只有四位,大公子项允礼是二房嫡出;二公子项允沣,二房庶出;三公子项允晁,大房庶出;四公子项允皓,大房嫡出。
眼前这人便是项允晁,平日鲜少有交集此刻却出现在她的苑子口,还带了人来,用意清楚至极。想借着她攀上蔺王的高枝,还真作的一手好打算。
项瑶福身,给他身后那人行过礼后,便目不斜视地打算离开,偏生叫横出来的手臂挡了去路。
此时正是正午时分,灿烂的阳光洒落,照的廊檐下十分敞亮,只见一个清隽身影如松鹤般傲然而立,身上穿的是一袭月白裹金底松竹水墨褂衣,更是将之颀长挺拔的身姿衬得绝世孤立。
可项瑶眼前浮现的却是那年元宵灯会,灯火阑珊处那惊鸿一瞥,同样遗世独立,在自己与众姐妹走散被醉汉纠缠之际,替自己解围,始终护在左右。情窦初开的年纪,又被那样温柔对待,怎能不倾心。
却没想到,亦是那人的刻意安排,算计的是她的真心。
项瑶忍下拔腿欲走的冲动,她是真不想见顾玄晔,上辈子的结局那般凄惨,到现在都忘不了顾玄晔杀她时的残忍神色。良久,才听得自己的声音略沙哑了道,“蔺王,还有何吩咐?”
顾玄晔原本想好的说辞在项瑶倏然转为冷然的目光里止住,仿若冷的看透了世事,看透人心,冷得叫他莫名胆寒。
项允晁察觉气氛僵硬,便打了圆场道,“蔺王殿下听闻老夫人病了特意带了宫里医正来探看,唔……我有点肚子疼,姐姐替我招待下,我一会儿就回来,王爷失陪。”
说罢,不顾项瑶反应故作急忙地跑开了去,忽略了少女眸子里飞掠而过的冷意。
即便项瑶不情愿,却也不得不面对,毕竟蔺王的身份摆在那,不能失了太傅府的礼数。心中转过万般思绪,最终化为平静,所有情爱,已经随着上一世她的死而湮灭,只留下一时难以消磨的恨意,她想等到一日她亲手毁掉他最在意的那时,才能真正放下罢?
“瑶儿还是不肯原谅我么?”
温和儒雅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项瑶的出神,满身温润气息萦绕,熟悉到令人心颤,只要眼前这人想,他就一直能用这种人畜无害的形象示人,只要提到蔺王殿下,谁不道一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王爷说笑,瑶儿何德何能担得起王爷这句。”项瑶敛眸,唇畔微染起清浅笑意,心中不由庆幸,自己此时并未和蔺王有过甚瓜葛,先前之事还能用误会二字揭过。
顾玄晔微拧眉心,似是为她的态度伤神,然心底却是另一番思量,似乎从项瑶撞见自己与燕姝后,有什么渐渐脱离他的掌控了。而随后听闻项瑶请燕姝过府,却得项瑶贴身侍女亲自送回满月楼,原以为是争风吃醋,却是这么个转折,令他猜不透。
而燕姝的长相……顾玄晔心底起了几分犹疑,面上却是不显,深情而视,“瑶儿难道不明白我的真心么?”
若是换作重生前的项瑶此时怕该是欣喜至极,项瑶心里如是想道,唇角笑意不减,一双清眸定定盯着面前那人,倏然弯了嘴角,“瑶儿这辈子不求富贵荣华满天下,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顾玄晔一怔,瞧着眼前那双黑白分明恍若月下宝石般的眸子里;仿佛敛了漫天的星光般;璀璨明烨,心尖不由微微一颤,浮起一抹从未感受过的悸动。
然还未等他说话,就见项瑶突兀地顿住了脚步,顾玄晔随之一顿,就听着女子清丽的声音道,“殿下,褚玉阁到了,项瑶还有事就不陪着您进去了。”
盈盈一礼,福身告退。
顾玄晔望着那道倩丽身影,指尖朝着她的方向微微动了动,最后仍是垂下,不经意地露了一丝茫然,像是仍苦想着她那句话该有的对答,只是失了时机罢。
第12章 遇险()
城北六安寺,千年古刹,香火鼎盛。山门前,立着四柱三门的石牌坊,柱上横楣雕刻有精致的云绫和石葫芦。寺内榕树遮天,隐约可见一座千佛塔,因着塔里头供奉着的千尊佛像而得名,上下塔角挂满了铜铃,铃声伴着诵经声传出去老远。
随着马车停驻,凝神小憩的项瑶睁开了眼,就见一旁的项青妤手里捧着书卷,看得甚是专注,微风吹起帘子一角,吹动她额头的发丝,与周遭的嘈杂形成两幅画卷,安静美好。
项青妤蓦然抬眸,就看到项瑶望着自己出神,下意识地摸了摸自个儿的脸,“我脸上有脏东西?”
项瑶笑着摇了摇头,“姐姐连出门都不忘带子奚公子的文集。”
“只是还未看完罢。”项青妤有些不好意思,收起文集放进随身携带的小包里。
跟车来的小厮寻了个清净地界停了马车,道是请两位主子步行一段儿,说是一段儿路也不少,一百零八个青石阶蜿蜒而上,两旁根深叶茂的菩提夹道,深深幽幽,却因着来往的香客扰了几分清净。
项瑶和项青妤戴了帷帽结伴走着,身后随着几名丫鬟仆从,路上可见身着绣着花边海清服的礼佛之人三步一叩地前行着。
“世人都道六安寺的观音最是灵验,常年香客络绎不绝,造就盛景。”项青妤忽而开了口道。
项瑶远远看着古寺飞起的檐角,心里想的却是上一世,自己几番独自前来,虔诚求子,还请过一尊白玉雕的送子观音,那些年香火香油不知添了多少,就是没有半点消息,渐渐地对这个地方失了信心,有些暗恼。没想到会有机会重来一世,不由对自己先前的亵渎感到惶恐,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也就是项瑶失神地这一瞬,没顾得跟前,与迎面走来的人堪堪撞在了一起,帷帽一歪,露了半边容貌,那被撞之人嘴里刚起的骂咧话语倏地止住,怔怔看着。
云雀上前扶住了项瑶,转而对那中年男子皱眉道,“明明是你冲撞了我家小姐还敢这般无礼!”
那人叫跟来的仆从拦着,没敢再嚣张,眼珠子骨碌碌地在重新戴回帷帽的项瑶身上转了个来回,赔笑道,“对不住啊姑娘,对不住。”
“我没事,姐姐走罢。”项瑶蹙了蹙眉,估摸着时辰不愿在这里耽搁,拉了项青妤要走。
一行人继续前行,没有瞧见身后那名男子驻足凝望的视线里一闪而过的奸猾。
二人到了寺内,就有寺僧迎了上来,知晓二人身份后领着往后殿去了。要说起来,梁朝两任皇帝都爱听六安寺住持元慧大师讲禅,也曾频频招大师入宫,主持祭祀大典,这六安寺也被封为皇家寺庙,专辟了一处为皇家贵胄以及达官显贵的女眷等参拜。
迈进后殿,项瑶和项青妤摘去了帷帽,自有丫鬟把带来供奉的东西交到沙弥手上,两盏鎏金莲花灯里添满了酥油,又点了莲花型蜡烛,供上鲜花净果点心,云雀最后摆上一对烫金凸字檀香供在案前,颇是诚心。
“施主来得不巧,元慧大师还在替人做法事,估摸还得一会儿,不若请二位到禅室稍作歇息?”小沙弥上前行了个合十礼说道。
项瑶颔首,让其领路,沿着青石小径,只见西侧一处精致别院,十步之外一座红亭,隐约可见两名男子坐在里头对弈。项瑶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跟着沙弥入了女眷待的后舍禅室,小小庭院,一株菩提树高耸,荫翳落下,青瓦墙头一抹红色尖顶映入眼帘。
二人同小沙弥合十别过,项青妤站在庭院里眺望四周,不掩欣赏之意,“倒是个清净地儿。”
项瑶拉着她坐在了石桌前,“可有子奚公子那句伊川桃李正芳新,寒食山中酒复春的意境?”
项青妤一怔,随即眸光深了几分,唇角抿笑,“被你这么一说倒真有那么点儿。”
“姐姐这般喜欢子奚公子的文集,可有想过真人长得什么样儿?”项瑶突然发了问道。
“唔……”项青妤沉吟片刻,依着品书之后的感觉在脑中勾勒出人物印象,缓缓道,“大抵是个痛失所爱的贫寒书生罢?”
“痛失所爱?”项瑶脸上掠过一抹古怪神色,下意识地瞥一眼墙头。
项青妤未有察觉,作了解释道,“否则如何能作出两绸缪,料得吟鸾夜夜愁这等诗句。”
“……”项瑶失语,不知该如何对她解释那是樊王为他母妃而作。
“瑶儿你这两日怪怪的,还突然说要来六安寺还愿,我怎么不知道你何时来许过愿?”项青妤后知后觉地询了道。
项瑶正愁要如何引起这话题,就听项青妤提及,嘴角微扬,“先前母亲身子不适我就来这儿发过愿,姐姐那会儿跟秦老夫人一道回秦家省亲,所以才没一块儿罢了。”
“说来也巧,许过愿后未多久,就得人提示郡县有位神医,有妙手回春之称,前阵儿我特意差人请回给母亲看诊,调理之下,已经恢复良多。”
“难怪我瞧着婶娘这几日气色不错。”
“是啊,姐姐也知道我娘那是陈年旧疾,我爹一直挂心,没想到竟能有被治愈的一日,为此还忍痛割爱赏了我一直想要的那幅春山花月图。那神医现下被爹爹安排在城南窄巷别院,姐姐要有个不舒服的,尽管去看看。”
“你可别乌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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