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的灰尘,大概是同伴们定时来这里打扫过,至少在自己离开的六个月间,没有人将他遗忘。
封尘脱下穿了一整日的舰用遮阳布,露出消瘦了些却更显棱角分明的上身。他解开系着秦姑娘锤子的细绳,小锤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石板地在撞击处硬生生地裂开了几条蛛网状缝隙。
“该死……”少年手忙脚乱地提起锤子,小心翼翼地靠在墙角,而又觉得不妥,干脆放倒横陈在地上,这才安心躺下去。
床垫上透出一股新鲜阳光的味道,被子也晒过没有多久,封尘的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脑壳却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狐疑地从枕下掏出一个小木匣来。匣子没有上锁,里面装着的却是一枚枚的钱币,“哪个家伙……用我的屋子来存私房钱?”封尘哭笑不得,手指就着射进屋来的月光拨了拨盒内,约莫有两三枚金币和三十枚左右的银币,还有零零碎碎的铜板混杂在其间,“这些钱,换一套猎装都绰绰有余了吧。”他摇摇头,把钱匣放回原来的地方,蜷起身来闭上眼睛。
“闭嘴!”他轻声道,床下和院墙底,原本窸窸窣窣的蝇虫和蟋蟀诡异地悉数噤声。少年这才满意地长舒了一口气,胸腹的起伏变得平缓而有节律起来。
…………
“秦姑娘!”一大早,熊不二的声音变响彻了整个小院,“砥石又坏掉了。”
“告诉过你多少次,你那把枪不能用砥石磨啊!”聂小洋显得有些忿忿,“用地面或者随便什么石头都好,砥石是打磨武器用的,可不是给你练枪的。”
“我也不能只用盾牌战斗啊。”大熊挠挠头,“现在怎么办?要再买一个吗?”
“猎团资金昨天已经花光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女孩有气无力地道,“既然是熊不二破坏的,那就还由你来出钱弥补吧。”
“喂!我已经没有什么余钱了。”熊不二辩解道,“如果你们没有注意过的话,我这身铠甲在战斗时一般都是损坏得最严重的那个,光是保证战力已经要花光我所有的积蓄了。”
一阵熙攘的声音吵醒了封尘,少年睡惯了干草和树枝堆成的垫子,乍一躺到了柔软的床垫上却并不适应,翻来覆去到了几近天明的时候才真正睡过去,此刻距离他睡着不过两三个钟头。
少年迷迷糊糊地侧耳听着,窗外的讨论终于有了结果:“要不还是那么办吧,我去借一些,等下次委托结束后再还给他。”
“你当那是什么钱啊?”聂小洋反驳道,“那可不是我们的猎团资金!”
“我当然知道了,”熊不二嘿嘿一笑道,“下不为例。”
“你都多少次‘下不为例’了?”聂小洋依然不依不饶道,“等到那家伙回来,我一定要让他收你的利息。”
“咔嚓”房门的内锁发出一声被绞死的声音,封尘睁开惺忪的眼睛,顶梁上的灰尘簌簌地掉下来,却是有人在摇晃自己的屋门。
“聂小洋!就算不让我用银币,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吧!”大熊已经带着怒意了。
“怎么了?”
“房门被反锁了,你敢说不是你做的?”少年开门无果,却绕了个圈子,打开了侧面的一扇窗户,“这可阻止不了我!”壮硕的身体从半开的木窗中挤进来,咚地一声跳到地上,却被一柄突兀出现的小锤绊得一个趔趄,“搞什么鬼……”
封尘抱着胸坐在床上,眼里带着浓浓的困意,还不住地打着哈欠。
“你……”熊不二挤了挤眼睛,却仍然以为自己还没从清晨的梦境中清醒过来,半晌才说出一句:“你不会是来收利息的吧?”
“这可不是我想要的欢迎方式。”封尘撇了撇嘴道,“不过,很高兴再见到你……大熊。”
…………
三分钟后,小院里的每个人都集中到了封尘的房间里。
少年早已经穿上了一身常服,六个月前的衣服对他如今的体型来说显得松垮了些。封尘箕坐在床上,看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孔,睡意早已被激动和兴奋挤到不知哪个角落去了。
“所以,我就这么回来了。”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小猎户显得有些面红,他不自然地摸了摸脑袋道,“我感觉自己该去理个发了。”
“你需要休息。”贾晓说道,小矮个的嘴里仍然含着初见时同样的糖棒,虽然极力克制着,却掩饰不住眼中的喜意,“我们可以放弃掉今天的委托……你还有猎人的各个文书要填,也该换身行头了……或许明天也不要接委托了,我们该去哪里庆祝一下……”
不待听完贾晓的一番建议,一个身影早已迫不及待地从门口的方位冲到了封尘的床边,聂小洋几乎是双手抬起封尘,给了队友和同伴一个重重的熊抱:“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小洋……放下来……”封尘尴尬道,这番动作却是让他想起了大沼泽里被大金抱住的不舒服的感觉,少年穿过小洋的背,看到房间另一侧的秦水谣。
“秦姑娘……猫猫?说起来你们怎么在这里?”封尘问道。
“我可是他们的团长啊。”秦水谣笑道。
“怎么会?”封尘惊道,“申屠妙玲呢?”手机用户请浏br /》
第428章 勇士、小偷、骗子()
要理解这一切,封尘就必须回到祭典结束的当天,见习生们乘着飞空艇返回金羽城的那个午后。
经过了十五日的兜兜转转,在运输舰下会合的少年们虽然还是出发时同样的数量,但在其中却少了封尘,多了一个并不十分相熟的女孩子。两方相见,本该有着数不清的问题要问——算起来和队伍分离时间最长的贾晓,有大半个挑战祭都流落在外,对离别后队友们和营地发生的事几无所知。而小洋一边则更迫切地想知道,这些最后时刻才赶回来的同伴们,他们是如何度过雾气中艰难的几日的,以及被对方讳莫如深的封尘的下落。
谁都没有率先开口,因为任谁都不知道从哪里问起才好。见习生们只是在工作人员的协助下,默默地将秦水谣执意拖回来的成堆的素材搬上了飞空艇。那些素材颇为贵重,送它们入舱的船员们分外小心,让整个飞艇的起飞时间又拖慢了些许。
“素材?哪有什么素材?”封尘挠挠头道,“我昏迷之后,你们又去狩猎了吗?”
“基本上……算是那兹其送给我们的吧。”贾晓挠挠头,“你和它生活了六个月,该知道那家伙有多么想感谢你。”他的笑容显得很奇怪,“就是什么‘古龙种有自己的行事方式,绝对不会亏待救命恩人’那一套。它清楚狩猎祭的竞赛规则,想在临走之前最后帮我们一把。”
“就是帮助的方式有些……诡异。”卢修轻声插嘴说。
“是啊,看着那些我们想都不敢想的高阶掠食种,一个个排着队在临时做成的板车上留下些血肉零碎,”秦水谣咂咂嘴,“我就觉得像是什么恐怖的献祭仪式一样。”女孩仍然无法忘记一只雌火龙在他们面前扯下自己的半只爪子,还滴着血地扔在木板上的景象——虽说那半只爪子早已在前日营防的战斗中被砍断,只有些许皮肉还粘连着,不过那场面已经足够少年们不寒而栗了。
这样的馈赠持续了几十分钟,直到还徘徊在古龙种领地附近的高阶怪物,都或多或少地出了些血才结束。总共有四五十种不同的素材,它们大多是怪物身上无关痛痒的鳞片和齿甲,不过雌火龙的爪只是它们之中等阶最低的一部分。这么多的种类、这么大的数量和这样高的品质已经足够一个见习生赢得十几次挑战祭了,这也是秦水谣执意就算走得慢些,也一定要带上它们的原因。
“鳞甲、筋骨、血液,这些本该是经过艰苦的狩猎才能得到的珍贵素材,就那么被奥奥那兹其随意地送给我们……你知道就算是普通的龙芽草,被高阶龙种的血浸润过后,价值都会增长几百倍吗?”贾晓感叹了一声,“如果作为这些的代价,我还要经历一次挑战祭上的种种危险的话——只要让我活着,要经历多少次都没问题。”
“这辈子都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猎人荣耀可不能只顾着眷顾我们的。”聂小洋戏谑道,“总之,我们上了船,将材料装舱,就彻底空闲下来。这个满脑子肌肉的家伙,就是在那个时候失控的。”
“大熊?他怎么了?”
熊不二一屁股坐到了封尘的床上,咧嘴一笑道,“尘小子,你大概不会愿意听……不过那时的我大概算是……狠狠揍了卢修一顿。”
“是这样吗?”猫猫趴在秦水谣的背后,数月的相处让这只艾露早已和少年们熟稔了,“我还以为事情正相反呢。”
…………
“咚!”熊不二的拳头狠狠地打在卢修的鼻梁上。
“喂!突然干什么?”卢修捂着自己酸痛的鼻子怒目回敬道,壮硕少年的一拳来的毫无征兆,几乎算是偷袭了,让心情本就不佳的卢修血流瞬间涌上了脑袋。
“这一拳是你该挨的!”大熊的火气从小龙人私自离队后就在一直积攒着,终于在此刻发泄出来,“我知道一定是你!封尘没能回来,重要的委托目标受到这样的伤……”他指着陆盈盈的手腕,女孩的气色不是很好,龙玉的效果在两次渡血之后仍然能显露在脸上,“全都有你的份吧!”
“你怎么敢这样说话?”卢修“噌”地踏步上前,揪住熊不二猎装的衣襟,“我们冒着生命危险,好不容易能从那该死的沼泽里活着回来,你就是这样欢迎同伴的吗?”
“呵!我们接纳你进到队伍来,看你做了什么?私自离队不算数,还将陆书士也拐到天知道什么地方!现在夹着尾巴回来了,又要称我们做同伴?”熊不二怒极反笑,“看到队伍这个样子回来,我就知道一定有你的原因。”
“为什么要算在我的头上?”小龙人一脸不可理喻地道,“我返回沼泽里是为了找到封尘,后来发生的事情远超我们的预计。我们在内沼被追杀的时候你们在做什么?躲在营地里吃烤肉吗?”
两个少年的对彼此的第一印象并不坏,都拥有强壮的体魄,一个有着自由猎人亲身传授的狩猎经验,一个拥有神秘的龙族血脉,强者之间相互吸引是猎人世界中再正常不过的事。然而就在此刻,同样挂念着远在沼泽深处的封尘,却彼此都不了解互相所经历过的危险,一个认定对方是“独断自行的心机小鬼”,一个以为对方是“无所作为的怯懦家伙”,于是战斗在同伴们还没反应过来前就发生了。
“费尽力气把他们拉开的时候,两个人都伤得很重——至少看上去很重。”秦水谣做了个鬼脸,“熊不二在挣扎中脱臼了下巴,卢修则是连鼻子也歪到一边,龙人族的恢复能力真是强悍,大概回到城内的第三天就可以不用嘴巴呼吸了。”
“我可是整整吃了一个礼拜的流食。”熊不二反射性地摸了摸下巴,仿佛至今还在疼一样,“见鬼,你那时绝对是发动了赤瞳。”
“我没有,那时的我流了太多的血,已经做不到了。”卢修耸了耸肩,给了熊不二一个歉意的眼神,“那日我并不全是针对你,只是彼时发生过太多的事,确实需要一个发泄的途径。”
“甲板上乱成一团,我记得陆书士一直在旁边用哭腔叫喊着。”贾晓回忆道,眼神揶揄地望着小龙人,“‘我是自己要离开的,和卢修没有关系’什么的,那女孩几次都想用身体挡住朝卢修迎去的拳头,我们在一旁可都看得清楚。”
“总而言之,这场闹剧最终还是被叫停了。”卢修像是没看见同伴的示意一样,“被陆文书士。”
“那是谁?”封尘问道。
“你当然不知道,那家伙是陆盈盈的爸爸。”聂小洋咧嘴道,“就在我们回到大本营的那天,就是他差一点把我们营房房顶掀开。”
…………
“带她回船舱去,给她吃些东西,然后让她休息。”陆文的眼睛就像没看见正在肉搏的少年们和混乱的甲板一样,眼睛只是扫过自己许日未见的女儿。
两个随从猎人略一低头,告了声罪,一左一右地架起小书士的胳膊,缓缓地将女孩带进船舱里。
“那家伙冷静的有点过头了,”聂小洋道,“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多看陆姑娘一眼,哪怕是注意到了女儿身上的伤和惨白得不正常的脸色也一样。就像那天堵在我们营房门外的是另一个人,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似的。”
“这种行为,等你们做了人父或许才能稍能理解。”猫猫换了个姿势,“不过重点还在那之后,陆书士来甲板上,其实并不只是为了接回陆盈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