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沙桨的转动声就在此时突破了地表,救生艇的船头微微翘起,呼哧一声朝着沙道的尽头疾速窜出。
“扑通!”少年伸出的双手只抓了个空,狠狠地摔在沙道的边缘,脸深深埋进沙子里去。封漫云抬起头,却看到船上的对方还有闲情朝着自己招了招手。
“只是个小鬼而已……”瞥见了封漫云的面容,埃蒙更是轻松了起来,“还好不是每个菜鸟都像峯山龙背上的那个一样,一步能跳出上百米。”
沙桨的速度越来越快,船体在沙地上一阵扭动。王立猎人连忙拨动舵轮摆正船行的方向,再回过头时摔倒的小家伙已经不在那里了。埃蒙心中一紧,赶忙从尾舷处探出头去,只见封漫云双手正死死拽着固定船体的缆绳,被沙船远远地拖在后面,螺旋桨扬起的沙尘如瀑流一样击打在少年的身上脸上,对方只是眼神阴鸷,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阴魂不散。”埃蒙唾了一口,抽出腰间的小刀,向绳索拴在船上的一头割下。
“哧啦——”缆绳应声而断,轻轻一挣陷进船尾翻涌的沙流里消失了,白衣猎人却早已离开了上面。下一秒,一只白色的笼手狠狠地把住了尾舷的边缘,少年的头颈从船下探出来。
“给我下去!”埃蒙反手抽出背后的太刀,朝着一星猎人抓住船舷的手劈去。封漫云赶忙缩回头和手,好悬以船身做盾牌挡住了攻击。刀刃嵌进木板几寸身,溅起阵阵木屑。王立猎人得寸进尺,大半个身子伸出船外,就要再来一刀彻底将少年打落船下。
封漫云的手放在脚下一撩,自身后飞溅的沙浪中结结实实地抓了一大把沙子,迎头朝着埃蒙的脸上扬去。
“啊!”眼中迷进了大量沙砾,二星猎人下意识地别过了头去。他跌跌撞撞地后退几步,太刀在身前胡乱地劈砍着,手上却反馈到一股刀锋入肉的清晰触感。
“咚!”封漫云侧身跃上甲板,靠在救生艇的角落里拔出太刀,凝神戒备着。少年腿侧猎装的皮质部分豁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殷红色逐渐从里面渗出来。
“见鬼!”埃蒙使劲眨了眨眼睛,瞳仁还是一片通红。被这样低劣的把戏偷袭,让王立猎人胸中升起一股无名之火。他好不容易将目力聚焦在强行爬上小船的少年身上,尽量平静地问道,“所以……只有你一个?”
“一个月前,西戍猎场上的兽潮是你们做的吗?”封漫云的目光阴寒,没有在意埃蒙的问话,只是自顾自地问道。
“哈?”王立猎人被封漫云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眼前的少年既不急着攻击,也不发信号求援。自己好歹是袭击击龙船的主事,对方不但没有稍显惊惧,反倒是一副很有底气的样子,让埃蒙甚至有些想要发笑,“我还以为你会问些更有水准的问题。”
“我不关心你们是谁,也不在乎你是要杀掉峯山龙还是和猎人工会宣战。”白衣猎人摇摇头,身体随着沙船的行动一起一伏,“我只想知道,那次兽潮和你到底有没有关系?”
“我们有资源,能够在这片大陆上任何地方发动任何规模的兽潮。”埃蒙模棱两可地回答道。他的眼睛朝着一星猎人的腿部望去,对方的伤势拖得越久,沙船跑得越远,对自己就越有利,王立猎人巴不得多拖上一会,“我们的目的只有古龙,就算那次事件出自我们的手,也只是计划里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为什么只对这件事紧追不放?”
“我是西戍的猎人。”白衣少年自承道,“我想知道真相。”
“啊,果然如此。”埃蒙将太刀放低了些,“那个眼神……不像是普通的训练营走出来的雏儿。看来我至少做了件好事,把你从那种地狱一样的猎场里拯救出来了——对了,追了小半个沙海,你不会只是为了感谢我吧?”
“我就把那个回答当做‘是’了。”一星猎人握紧了刀柄,身体向前躬了躬,缓缓凝聚起浑身的力量。
“嘿!”埃蒙干脆将武器拖到了甲板上,他若无其事地揉了揉仍在红肿的眼睛,“小鬼,你可能还不知道现在的状况。”猎人反手朝着船头一指,“就算你打一出生就在西戍磨练狩技,也不会是我的对手。你现在孤立无援,又是未战先伤,这艘船的目的地上还有前来接应我的飞艇,无论你想做什么,也都无济于事。”
“你也伤的不轻,”封漫云的眼神从对方肩头的纱布上掠过,“我还是愿意试一试。”
短暂的应答自此戛然而止,气氛登时变得紧张起来。白衣猎人警惕着埃蒙的双手,余光悄悄望向船头微微摆动的舵轮。
“喝!”某一刻,一星猎人一步踏出,狭长的太刀在暮色下闪过一道幽光,直戳向埃蒙伤着的左膀。二星猎人单手横刀挡住,另一只手探向少年的脖颈,却只抓了个空。西戍少年虚晃一刀,借力绕过了埃蒙的位置,直奔小船的操纵台而去。
小船只有十余米长,几步就被封漫云摸到了舵轮的边缘。不待他打满舵轮,背后一只巨首却抢先抓住了他的脖颈。
“谁给你的胆子,才能毫无防备地闯到我的船上来?”埃蒙咬牙切齿地说道,声音从白衣猎人的耳边响起,“这是最后一剂了,用在你的身上,你该感到荣幸才是。”
558章 这是专门给你的()
“是你从船队里夺走了击龙船?”封尘有气无力地问道。
“只是稍微改了改风向罢了,那些家伙想要置我于死地的话,他们就一定需要这个。”莫岚轻飘飘地说道。古龙切削牙柱的动作愈发地成熟了,柱子已经缩小到不足前时的三分之一。大量的石块堆在地面上,一层莹白的牙釉碎屑铺在石堆表面,在暮色下映出昏黄色的光晕,“好不容易有人类有胆量向我宣战,总要给他们提供些便利才行。”
“那群王立猎人也是你主动引过去的?”
“毕竟是最后一战,我想自己来选择战场。”峯山龙比量了一番牙柱的尺寸,斜眼朝着封尘说道,“手伸出来。”
“不要。”少年目光阴沉着别过头去。
“耍性子是阻止不了任何事情的。”莫岚的语气中居然带着阵阵愉悦。它自鼻孔中喷出一股气流,那团风飘飘忽忽地吹向封尘的手臂,如一根缆绳般把猎人的双手吊到了半空中,古龙种左右端详了一番封尘的十指,轻轻地叹了一声,“见鬼,你们人类的爪子真是太小了。”
“是啊,你个头那么大,我就算拿上武器威力也远远不够……要不就这么算了吧。”少年咧嘴一笑,不住地点头道。
“随你怎么说,我是不会改变自己的心意的。”巨鲸浑不在意地回应说,又开始卖力地切削起那颗大牙,“只是看来要浪费更多时间了。”
封尘被毫无悬念地抓回了峯山龙的身边,事实上他也无处可逃。以古龙的身体为圆心,周遭两公里处竖起了能够让走兽们绝望的飓风高墙。莫岚就在少年的面前,原原本本地重现了一遍龙环的生成过程,区别只是这次的古龙战场范围太小了些,而且被困在战场内部的不是一艘武装到牙齿的击龙船,而是一个手无寸铁的一星猎人。
“我要尿尿。”封尘撅起嘴,仰头看了一眼悬在头顶的风团。少年数次尝试过逃跑,不过都在起身的一瞬间被旋风扯住了后腿,“你能不能撤走这团该死的风,我好走远一些。”
“尿在这里就好。”莫岚不为所动,“我是一只真龙,又快要死了,对你们人类的身体半点兴趣都没有。”
“我要去打水。”少年不依不饶。
“你的水壶明明还是满的……你这家伙,再聒噪的话,我就考虑把沙子塞进你的嘴里!”巨龙的思绪中涌出一股愠怒,让封尘识相地闭上了嘴。不过没过多时,耳听着切削巨石发出的喀嚓声,少年又试探着小声问道:“真的……一定要这么做吗?”
“我也没有其它的选择。”古龙沉默了一阵,还是缓声说道,“小家伙,你知道比一个重病将死的生物更悲哀的是什么吗?就是它明明得了重病,却永远没法死掉。”
“我有这世界上最强大的天赋,却成了世界上最可笑的病人。”莫岚自嘲道,“就是与你说话的现在,我也承受着比整个沙漠中所有的怪物加起来还要沉重的痛苦。不止是身体上的,恐惧、绝望就像一群秃鹫一样时时在我头顶上盘旋——你有龙腔,只是不愿意看见我现在的状况罢了。”
猎人哑然,透过龙腔的视野,他当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峯山龙冰冷而庞大如海洋般的精神世界。只是猎人的自知让他连抬脚踏入那片大海的勇气都没有。
“那……你有母亲的全部记忆,总能找到应对的方法吧。”少年使劲抓了抓头发,“真龙不是懂得世界上所有的知识吗?”
“母亲不需要什么‘方法’,她生来就是带着这份天赋的。这样的副作用已经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但我不是!”古龙种一怒,悬在牙柱旁的风卷骤然扩大了数倍,咔嚓咔嚓地从牙质上削下极厚的一片,“我有过那么一段生活,不需要担心会伤害任何生命——包括我自己在内。当这份天赋降临到我头上的一刻,我就知道自己病了。母亲那么强大,又那么自负,她在给我套上枷锁的时候,恐怕压根就没有想过副作用那时的我就是一种折磨——现在也是!”
“雷鸣沙海的生态怎么办,你可是一头真龙,你的生命不光是对自己,对整片沙漠都至关重要。”心道不能再刺激它了,封尘只得急切地换了个话题。
“这片沙海不会因为失去任何一个生命而崩溃,就算是我也不行,自然界的生态永远都会寻找到最适合它的平衡,只不过那种平衡或许不会遂了人类的心意而已。”峯山龙稍稍冷静下来,转动小眼睛意味深长地对少年说道,“更何况,到那时我也已经死了,这片沙漠会变成什么样子,就留待重生后的我去见证吧——差不多是时候了。”
巨龙停止了对牙柱的加工,莹白的巨石经过了一日的切削,还剩下最后几十米长。莫岚拂掉粘在长柱上的沙灰,吹出一股柔风将它悬在自己眼前。莫名地,古龙种身下的沙子开始颤动,活过来般自行浮起到半空中。柔风卷着一股股上升的沙流,围茧一样将长牙围在一道道风沙之内。直到最后一丝莹白也被昏褐色的沙子遮住,风暴开始在峯山龙的指挥下加速转动。携裹的沙子互相碰撞着,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那些声音连成一片,在封尘反应过来之前就响成了刺耳的轰鸣。
封尘想开口说什么,噪声中却连自己的话语也听不清了。他双手连忙捂紧耳朵,眼睁睁地看着暮色下沙茧的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来越小。茧内像是有一柄重锤连续不断地敲击在石牙上,又像是一座熔炉正不断地将世间最珍贵的素材炙烤蒸发。
“我有一个老师。”呼啸声中,峯山龙的声音仍然清晰地传进小猎户的脑袋里,“他教会了我许多东西,包括如何制造武器——制造你们人类才能用的武器。只是可惜,作为人类,如今他应该早已经死了。”
这样的熔锻持续了十余分钟,沙茧缩小到与封尘等身大就不再变化了,酷烈的沙暴再次变成了轻柔的微风,沉重的沙砾失去了依托,簌簌地掉回地面,如一张徐徐拉开的幕帘般,将茧内的事物在封尘面前一点点呈现出来。
粗糙微曲的獠牙状素材已经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柄闪着幽光的长柄武器。长枪通体莹白,十字型的枪头和浑圆笔直的枪身毫无缝隙地嵌合在一起,枪头上狰狞的倒钩和血槽一应俱全,与龙击枪的造型居然如出一辙。
“虽说是学过,不过真正动手实践还是第一次。我记得人类总喜欢把最强大的武器造成这种形状,”莫岚操纵着风,让弩枪在半空中挥舞了一圈,“这是专门给你的,怎么样?觉得合用吗?”
559章 峯山龙的镇魂歌()
“当啷——”
几百米高的擎天石柱,强大古龙在世间最后的痕迹,洛克拉克圣湖的开凿者,沙城子民的精神信仰,一日之间被切割打磨至不足两米长,如一柄破敝的木棍般被莫岚随意地扔到了封尘的面前。
“真龙才杀得死真龙,是吧。”少年无奈地看着脚下闪着荧光的弩枪。
“如果有任何其它的办法,我都不会这么干。”古龙种用调侃的语气说道,“我宁愿死在人类最强大的武器手里,也不想被从前属于自己的一部分戳碎龙玉。不过既然已经做了那么多,看来我也只好在细节上将就一下了。”
所有的准备都已完成,峯山龙的情绪逐渐变得轻松起来,怪物越是以坦然的心态面对这一切,一星猎人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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