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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中的人已经陆续离场了,就在五分钟前,这座大楼里刚刚结束了一次有史以来最为漫长而沉重的会议。
混乱的丰收祭后,留给猎人工会的是一团千头万绪的残局。市民的安抚和城市重建、击龙船和大型猎具的回收、猎场环境和秩序的维系、丰收祭遗留资源的采集、龙尸的搜寻,以及对这次事件始作俑者的追捕和审判……每一样都有紧要去做的理由。
分管各处的负责人恨不得将脑袋贴在会长团的桌子上,声嘶力竭地试图说服斗笠下那几张万年不变的严肃面孔,将有限的资源调集到自己所关注的方面。五星猎人甚至看见,一向以自律著称的陆文书士在会议上怒不可遏,在数位重要职位的管事面前拍案而起,几次想要拂袖离场,好容易才被几个同僚拦了下来。
会议在这样的吵吵闹闹中度过了大半日,才在几位会长的斡旋下,成功得出了一个暂时的行动方案,理顺了资源的分配。老猎人再望向窗外时,原本碧蓝的晴空已经变成了一片昏黄。
好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阿彭?你怎么还留在这里?”待到最后一个与会者也离开了议事厅,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五行猎人的身侧传来。
“会长大人。”彭大师起立颔首,恭恭敬敬地朝对方鞠了一躬,“我是在等您。”
来人比五行猎人稍矮一些,腰身佝偻着,一身庄肃的斜领长袍,面目隐藏在半透明的头巾之下,依稀可见衰老而暗沉的皮肤。手杖击地的声音有节律地响起,少顷老人便踱至彭大师的身边。
“还是很在意丰收祭如期进行的事情吧?”老人问道。
“不敢。”猎人摇摇头,“会长团的决议,自有您的道理。”
“只是几个脑袋不好使的老家伙罢了。”头巾后的面容眯起眼睛,“我们理解你的想法,在洛克拉克遭此劫难的关键时期,继续按照往例庆祝既不合适也不安全。有那么多急需完成的要事悬在头上,恐怕也没有多少猎人有心情歌舞宴饮不是吗?”
“会长大人明察。”五星猎人眼中古井不波。
“阿彭,可是你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安全’不是唯一需要考量的东西。”会长把老若鸡皮的手按在彭大师的肩头,“每一次峯山龙过境后,我们都要举行庆祝,并不只是为了炫耀洛克拉克从古龙的身上得到了多少宝藏和资源,而是一种宣示——我们并没有被它打倒,我们还好端端地生活在古龙肆虐的猎场上。”
“如今整个城市还没有从峯山龙现身的恐惧中回过神来,更是需要我们给大家提供信心的时候。所以丰收祭不但要办,还要越热闹越好。让世人知道,无论是强大的古龙,还是人间的宵小,都不能撼动猎人工会的根基,都别想从猎人工会的庇护中夺走哪怕一座城市、一片猎场。”
“灾厄和丰禳,洛克拉克一路都是从这样的夹缝中走过来的。这最后一场丰收祭,当然也不能例外。”
“我明白了。”五星猎人点点头,“不过我留下来等您,还有另外的事情。”
“嗯?”
“击龙船上现在有数个队伍在看守,两支工程队已经在那里作业了,只等运输飞艇派遣过去,一日之内就能完成回收作业。”
阻击峯山龙的行动结束之后,击龙船会不可避免地搁浅在茫茫沙海深处。工会的惯例是就地拆解,将船上包括龙击枪在内的有用部件以飞空艇运回,报废的器件和船体的破损部分直接遗弃在当地。由于击龙船上满载着工会的最新科技,莫说是一架舰炮,就是一片毫不起眼的铁皮也远胜普通的商用材料。因此能否顺利回收战舰,也是丰收祭中极为重要的一环。
“船上的诸位猎人和船员,包括艾露在内,大部分都完成了药检,已经可以陆续回家了。”说完这句话,彭大师像是放下了什么心结一样安心下来。
“这些事不需要特意汇报给我的。”老人点点头,“我相信你不会出什么差池的。”
“不,我的意思是,船和人我都安全送回了洛克拉克,接下去的事情已经不需要我再插手了。”五星猎人把右手放到胸口上,五指缓缓地抓住胸前的猎人徽章,一点点向猎装外拔起,“我的工作,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
会长的瞳孔一缩,手杖猛地抬起来,“叭”的一声敲打在猎人的手背上。他稍稍扬起头,面朝着彭大师无神的双眼,突然厉声呵道:“你要做什么?给我把手放回去!”
“从那间牢房里得救的时候,我就已经决定了。”彭大师不但没有听从老人的话,反而更加坚定地对抗着手杖传来的压力,“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之后,我就把这枚徽章交还给工会。”
“就是因为我的错误,把整艘击龙船拱手让给了敌人,这才有了后续的一系列事端。”五星猎人现出阵阵悔意,“从那些家伙登上战船开始,我就已经没有资格佩戴这枚徽章了。我愿意放弃五星猎人的徽章,和与之相伴的会长团会议席位,以及其它所有伴生的权利。”
“只是为了自罚吗?过往的丰收祭中,猎人的死亡率并不会比这更小,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会长的手背的青筋根根暴起,相持中力量比彭大师居然丝毫不弱。
“但这次不一样!”猎人叫道,“如果我能再警惕些,所有的这些战斗在开始前就可以避免!”
“唉……”老人叹了一声,手杖变压为挑,轻巧地将猎人的手从胸前拨开,“前日里,会长团和黑星双子接触过,我和他们谈到了你。那只老猫对你赞誉有加,自认为战斗结束后,你对击龙船的一系列指挥,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救援伤者,排除危险,整备队伍,连他都做不到尽善尽美。”
会长一挺腰板:“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人永远都不会犯错误,会长团也同样如此,难道我们做错了什么,猎人工会就要因此解散吗?”
五星猎人垂下头,默不作声。
“你已经是猎人世界的顶峰存在了,对你的错误不需要额外的惩罚。”老人语重心长地说道,“更何况我们需要你。猎人世界只有一个能力挽狂澜的安菲尼斯,也只有一个能稳定军心的彭俞年。你说你的工作已经结束了?那好,把那头见鬼的峯山龙的尸体给我们找回来。”
“就算古龙种的死亡已经不可避免了,我们也要它成为猎人工会和人类的砝码。”
574章 来自太古的珍宝()
“咚!”身着绯红色华服的少年被粗暴地掷在地上。少年的腰身弓成虾米状,在石板地上微微痉挛着,露出被大片扯裂的后襟,似乎是被一路拖着走了许久。
没有再理仍在啜泣的少年,矮短身材的壮汉轻轻拍打着沾惹了灰尘的长袍,自顾自地走到了大厅的另一端。阴暗的大厅中只有尽头处还燃着一盏火盂,男人施施然从袍袖中抽出一面被叠成手帕大小的旗帜,双手抖开,在火焰上点燃。
厅中一阵火光跳动,旗帜燃出一股布匹特有的焦臭味,男人就在这阵焦臭中用晦涩的语句祈祷起来。待到最后一片余烬簌簌地掉进火盆之中,火焰重新恢复了安静,他才重新睁开眼睛,看向厅中某个黑暗的角落。
“这个人可是斯卡莱特王室的血脉。”阴影中一个模糊不清的男声质问道,“你会惹上麻烦的。”
“这里可是猎人工会的分部。”矮壮男人用同样的语气回应道,“要惹上麻烦的是你才对。”
“呵……猎人工会?”不速之客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从角落中走出来,猎装的具足在石质地砖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响声,“还不是被你们改造得像偷猎者巢穴一样?这是什么?祭坛吗?”
男人的猎装正如不远处的王子一般,各个部位皆被漆成了纯粹的绯红色,只是样式更加笔挺,覆盖胸腹的甲胄看起来也更厚实一些。猎人的胸前,不出所料地别着象征王立猎团的皇室徽章。
“如果是来道歉的话,你该多表达些诚意才是。”矮小的男人冷冷地说道。
“我是来带殿下回去的。”王立猎人分毫不让。
“哈?”男人肩膀一抖,“我们只交给了王立猎团一件委托,你们就把它办成了这个样子。现在却到我的地盘上来,要把那个坏了事的小鬼领回去,就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我们没有预料到黑星双子会出手的这么果断,”绯衣猎人辩解道,“那就是两个疯子!谁也不能预测他们的行为!”
“这也不是你们把委托交给一个小鬼的理由!”矮壮男人踮起脚,直勾勾地看着王立猎人的眼睛。
两人就这样相互对视着,过了许久才互相别过目光。矮壮男人放低了声调,不徐不疾地说道:“我们愿意和王立猎团合作,但是下一次,希望你们能把工作交给真正靠谱的家伙,我不想再冒着被整个猎人工会发现的危险,自行派遣队伍去回收峯山龙的遗骸了。”
“我们会的。”王立猎人点点头,径直走到半昏半醒的王子身旁,蹲身架起他的一侧胳膊,朝大门处步步迈去。
“等等!”矮小的男人叫停道,“你不能就这样带走他,把他送进骑士团的大牢里。这个小鬼需要在里面吃些苦头,你我也才好对所有人有个交待。”
绯衣猎人止住脚步,似是踌躇了一番,最终还是微微地一点头:“就这么办吧。”
“等那个小鬼醒来之后转告他,即便没有安菲尼斯的阻拦,像那样幼稚的计划也没有成功的可能。”矮壮男人虽是在告诫少年,眼睛却望着王立猎人的脸,“人类品尝了太久自由的滋味,不可能再愿意重新回到牢笼中,就算只有那样做才能保住性命也一样。一两个单独的技术永远无法将人类带回太古时期的辉煌,否则的话,那时的人们早已经这么做了。”
“我仍然不明白。”推门离开的前一刻,王立猎人回过头来问道,“你们手握着那么多足以改换猎人世界面貌的技术,为什么还要做这种舍近求远的事?”
“人类是永不满足的,我们就是这种自私又傲慢的生物。”矮壮男人不假思索地回答说,“你也看到了,那份配方只是我们的储备中一份最微不足道的技术,落在不恰当的人手中,就能轻易地演变成一场灾难。若是骤然得到那么多来自太古的珍宝,我们能做到的不是复兴,而是走向彻底的自我毁灭。”
…………
入夜后的沙海比往日里更加混乱。
低阶的怪物不清楚猎场上发生了什么变故,只是觉得这片沙漠和几日前相比有了微妙的不同。而灵智稍高的则能清晰地感觉到,悬在头顶的某些束缚已然消失不见,自己的行动无需再顾忌某个不能言明的强大个体的掣肘了。
领地、领民、水和食物的争夺变得比以往更加肆无忌惮起来。野兽们纷纷亮出自己的爪牙,在每一寸沙地、每一片天空上尽情地展示着自己的强大和霸道。尽管猎人工会已经紧急调动了上百队猎人队伍,且还在有更多的猎人自其它城区不断增援而来,但能够制止的纷争却还没有新近发起的多。
工会的补给能力毕竟有限,能够派出的猎人队伍也势必有个上限。面对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广袤猎场,洛克拉克也只能在保证没有大范围的兽潮袭击城镇的前提下,尽可能地让更多的珍稀怪物和生态关键怪物存活下来。可以预见的是,今后的一段时间,整个沙海的生态活性都将一蹶不振,猎人们所能做的,只有维持着某个底限,让它不至于崩溃而已。
在这样纷杂的猎场中,月光下却有一片沙地上显出异样的死气。那是距离洛克拉克几百公里的沙海深处,堪堪已经挨到了地图标注的险地边缘。绵延数公里的沙地上没有半点声音,连蚊虫和鸦鸟也不曾靠近。夜空中时不时地有甄选领地的高阶飞龙种掠过,但它们在路过此地时,也默契地选择了绕向远处。
白北从飞艇上跃下,拔出手中的太刀向面前的沙谷奔去。猎人的视野中,谷内的境况正逐渐清晰起来,一座青色的石丘半埋在沙里,在月下反射出幽暗的光。
石丘半埋在沙里,露在外面的丘顶部分体积也比一艘击龙船不遑多让了。白衣猎人接近石底,伸出一只手来向嶙峋的青石上抚去。巨石的触感冰冷而坚硬,猎人心中一喜,抬起太刀不假思索地砍在巨岩上。
“砰!砰!”石屑四溅,猎人武器还是更胜一筹,约莫劈砍了近十分钟,外层的石壳被凿出一个不规则的凹陷,里面灰白色的皮质逐渐显露出来。白衣猎人不顾满身的碎石,挺身爬进凹陷之中,单手按在兽皮上。巨兽的皮肤散发着融融的暖意,许是皮下神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