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头上顶着个皇帝跟班的官职,除了后宫不让进,基本上没有那个衙门会拦着他。当然,天章阁,宝文阁等让他惦记着要拆楼的衙门除外。
这会儿功夫,牢房里安静了起来。
可是在狱司官舍里坐着的盖瑞坐不住了,他是刑部狱司,这官在京城谁都能欺负一把。真要是把李逵给弄死了,万一这家伙真的有后台,他岂不是要倒霉?
他只是想要惩戒一番李逵,让这厮明白,都落难到了刑部大牢,就别逞强了,该给的好处痛痛快快的拿出来,刑部大牢还是非常热情好客的。
可万一李逵要是被彭虎弄死了,他不但拿不到好处,甚至还可能背上责罚。
久久没有动静,干嚎了几嗓子就歇菜了,这让他也慌了,叫住了狱卒吩咐道:“快去看看,别还没过堂,就死了人。到时候二老爷发怒,咱爷们都吃罪不起!”
刑部的案子,刑部尚书不会过问。基本上刑部侍郎过问已经到头了。
二老爷,也就是刑部内部对侍郎的尊称。
很快,狱卒脸色古怪地小跑着回来,对狱司盖瑞道:“老爷,奇了怪了,彭虎这贼子转型了,甚至把牢房内唯一可以坐人的地方让给了新犯人。”
“你没问什么情况?”
狱司盖瑞也不禁多想起来,不对劲,很不对劲。
狱卒急忙道:“小人问了,但彭虎只说自己想要换牢房,就是没说他为什么让出了干净的地盘。还有,小人发现,彭虎似乎刚刚挨打了。”
“挨打?丝——”
狱司盖瑞倒吸一口冷气,显然这个结果他也是没有预料到的,堂堂刑部大牢的狱霸,竟然也被欺负的死死的,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历?
想起跟随李逵来的禁军,似乎都不好惹,但问题是,把人送到之后,连句关照都没有就走人了。
这让狱司盖瑞以为,李逵没有家人跟来。住在狱中的李逵自然没有办法给和狱卒和自己贡献孝敬。原以为彭虎这等杀手锏甩出来,李逵只有低头任人宰割的份,却没曾想,彭虎竟然拉稀了。
不成,得加派人手。
狱司盖瑞拿出刑部大牢的名册,开始翻找起来。
“江洋大盗!”
“这个可以有!”
“杀人狂魔,发狂杀了一家十三口!”
“这个是人才!”
“采花贼……”
“人渣!”
在刑部大牢,最不受待见的就是采花贼,能送来刑部大牢的采花贼,多半是采花又踩花的心狠手辣之辈。但在刑部大牢恶棍满地走的地方,这样的犯人就是被欺负的对象。谁都看不起欺负女人的男人,即便是道德水平很低的犯人中间,也鄙视这等不要脸的行径。
狱司盖瑞一边寻找能够制住李逵的狠角色,一边网罗着手底下的人才。口中还喋喋不休的不信邪:“本官就不信了,我刑部大牢恶棍满地走,还能治不住个冒充官吏的货色。”
别说彭虎,就连狱司盖瑞这等老邢狱,都认定了李逵的官员身份造假。
正当他忙活的功夫,狱卒跑来在狱司盖瑞耳边低声耳语了一阵,狱司盖瑞虎躯一震,气势如虹道:“带钱来了吗?”
“没有!但他说去取钱了,看身上的穿戴应该是禁军的指挥,刚换班回来,身上的甲胄都没有来的及换下。”狱卒回答。
狱司盖瑞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为他掌握的经验而自满起来:“我就说,犯官哪有这么干净的道理?原来是有朋友照应。算了,本官就等着。要是送来的孝敬不能让我等满意,再拿捏他。”
高俅结束了宫中的日值,就匆忙赶来,连一身的行头都没有换。
他这样子,怎么可能带着钱来给李逵打点?
再说了,李逵根本就不是坐牢,他被押入刑部大牢其实是一种变相的保护。李逵才从七品的小官而已,他根本就承受不住向太后的怒火。一旦被针对,李逵就危险了。这也是皇帝让郝随将李逵送去大牢的原因。加上高俅之前看到李逵和刑部尚书邢恕之间眉来眼去的偷偷交谈,肯定大殿里的事李逵也掺和了进去。
而且,高俅也看出来了,李逵这家伙有事瞒着他。当然,高俅也不嫉妒,因为随着事态的发展,李逵瞒着他的事前朝进去了宰相、枢密使、刑部尚书、吏部尚书……一大窜的朝堂大佬。尤其让他疑惑的是,以苏辙为首的保守派,竟然也没有下场和章惇几个针锋相对。
这样的场面,要说没有阴谋,就连想出什么好计策的高俅也不信。而高俅这个小小的殿前指挥,更不敢打听。只能冷眼旁观,原以为李逵下狱,李逵的家人总该出现吧?可当他来到刑部大牢外,李家人一个都没见,他还被大牢的狱卒给拦在了大牢外。高俅急切想要找个知情人了解情况。
原以为,刑部尚书邢恕肯定是和李逵一伙的人,李逵押去了刑部,还能让李逵吃亏不成?
于是,换班之后,高俅匆匆从皇宫里出来,来到刑部大牢。
可让他傻眼的是,刑部的衙役也好,狱卒也罢,对他态度颇为冷落,这场面,似乎很像狱卒们面对烦人的亲眷,还是没要到钱的嘴脸。
高俅能怎么办?
他只好好言好语的稳住了狱卒,转身就奔向了皇城。他去找邢恕告状去了,反了天了,刑部大牢竟敢不把他这个大宋皇家蹴鞠队的教练当人看,他就不信没人能治得了他!
一来一去,等到天色都快黑了下来。
狱卒慌里慌张的冲进狱司盖瑞的官舍,魂不守舍地对盖瑞喊道:“老爷,大事不好了,大老爷来了!”
“我爹?”狱司盖瑞狐疑的抬起头来,他爹可从来没有来过大牢。
狱卒急道:“不是,是宪堂大老爷,他老人家来了。”
“啊——快,快都召集起来狱卒衙役,门口跪迎大老爷。”邢恕自从当上刑部尚书之后,从来没有来过大牢。事实上,不管邢恕,任何刑部尚书都不会来刑部大牢,这地方晦气,也没有要紧的人物,就算是想要见人,让人提着案犯去大堂就成。
能让邢恕出马的人,身份地位肯定不一般。
可没曾想,刑部大牢这天就关了一位。狱司盖瑞率领刑部大大小小的狱卒衙役,跪迎邢恕。大宋不兴跪拜,而不是完全没有。当地位真的悬殊到了狱司和刑部尚书这么大差距的时候,狱司盖瑞在邢恕面前双腿根本就站立不住,他膝盖就想被大地托着,这才叫安生。
邢恕穿着紫袍,白玉带,腰间金鱼袋甚是晃眼,他看都没看小小的狱司,似乎在对空气说话,冷不丁的问了一句:“我人杰贤弟呢?”
“人杰?”
狱司盖瑞之前就摸着名册琢磨用那个重刑犯给李逵点厉害瞧瞧,可名册上根本就没有叫‘人杰’的人名啊!
狱司盖瑞俯首恭敬道:“回禀大老爷,刑部大牢官衙案犯三百六十七人,没有哪个叫‘人杰’的犯人。兴许是小人记错了,还请大老爷明示。”
邢恕不耐烦的踱步朝着刑部大牢官舍走去,丢下一句话:“就是晌午左右由殿前司送来的李逵,李人杰。”
啊——
狱司盖瑞吓得跌坐在地上,他脑子顿时天旋地转起来,怎么可能?李逵竟然是邢恕的兄弟?这不是祸害人吗?
第419章 老夫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
“大人,饶了我吧,小人再也不敢了!”
盖瑞趴在地上,如同被打断了脊梁狗,费尽心思爬到了邢恕的跟前,抱着邢恕的大腿根子,求饶道。
盖瑞这样子,饶是邢恕是刑部尚书,气度已经修炼到城墙一般厚实,也勃然变色。邢恕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邢恕指着盖瑞怒斥道:“你把我贤弟怎么了?”
“大人饶命啊!”
盖瑞哪里想得明白,原先还以为李逵没后台,最强也就是个禁军指挥的朋友而已。想从李逵身上榨出点油水,没想到李逵还真有后台,而且后台硬扎到他根本就得罪不起。刑部尚书是李逵的后台,这缺德冒烟的东西,你为啥不说呢?
只要李逵说他认识刑部尚书……
盖瑞也不会信呐!
该怎么办,还得怎么办。
这不是盖瑞胆大包天,而是如果李逵和刑部尚书邢恕有交情,送来刑部大牢就不可能派几个禁军过来。更多的可能是邢恕委派衙门里的亲信,亲自送来。真要是那样,真吃了熊心豹子,胆盖瑞也不敢把李逵往死囚牢房里送。
好在盖瑞还有点底,李逵没在死囚牢房里吃亏。
可问题是,把一个普通囚犯,送往了死囚牢房。本来就不合规矩,上头不查也就算了,要是上头查起来,盖瑞逃不了干系。
“滚开!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邢恕身边的虞候,见自家老爷狼狈,一脚踢开了盖瑞。也不怪邢恕,任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被个年轻力壮的汉子抱住了大腿根子,都要歇菜。就靠着邢恕自己,根本挣脱不了。
至于说虞候?
说是虞候,其实都是有武艺的武人,从军不成,只能投靠权贵。
说起来就和高官身边的侍卫长的地位差不多,狗腿子里的精英狗腿子。京城里三品以上的高管,基本上后豢养几个。
高俅看着邢恕做戏,他要是没当官,没在皇帝跟前胡混,也会傻乎乎的认为邢恕这老家伙不错。可是当他熟悉了那套文官邀买人心的手段之后,心中只有鄙夷,这老家伙,太鸡贼了,这时候都不忘撇清干系,做给谁看呢?
邢恕当然是想要做给李逵看,表明自己根本就不知情。
可问题是他是刑部尚书,即便逼宫的过程无法预料,但在刑部安排个人来接应不难吧?这老家伙也是老谋深算的老阴人,却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准备,不得不惹人深思。
加上邢恕的人品一直饱受诟病,属于没底线,无节操的典范,坐实了邢恕想要独吞功劳,把李逵害死的奸计。
邢恕有苦说不出,他根本不敢把李逵弄死,自己独吞好处的想法。
这种吃独食的念头他有过,但问题是,李逵是不可或缺的人。正是因为李逵的出现,邢恕才能协调苏辙,范纯仁等人不做声;同时李逵也沟通了章惇等人的关系,虽说李清臣对李逵很不喜欢,但问题是,李清臣宁愿相信性格耿直的李逵,也不远相信墙头草一般毫无节操的邢恕。
这就让邢恕尴尬了。
李逵要是死在刑部大牢,他立马就会因为刑部大牢的疏忽,被保守派和变法派联手踩死。甚至连逼宫向太后,赐封朱太妃为太后的功劳也将被剥夺。然后御史上奏,盛怒之中的皇帝一纸贬谪,就能让他这辈子都看不到汴梁的城墙。
甭管是保守派和变法派,都愿意看到不能算是自己人的邢恕,与大功失之交臂,最后灰溜溜的离开他们的视线。
越往牢深处走,就越阴暗,就算是火把,油灯都点了起来,邢恕还是一脚深一脚浅的来到李逵的牢门前。
“打开!”
狱卒吓得筛糠似的拿着钥匙好几次都插错了地方,让邢恕气地一把夺过了钥匙,亲自去开钥匙。
废了老大劲,才将牢门打开。
那股子霉臭,酸臭,刺鼻的臭味飘入邢恕鼻尖的那一刻,邢恕整个人的情绪调动到了爆发的状态:“贤弟,哥哥来晚了!”
“邢尚书,说错了吧!我可是阶下囚,如今可是在死囚牢房里。”
李逵连眼皮都不带抬,坐在干草堆上,而彭虎这个倒霉蛋收住了他的嘴巴,吃惊的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紫袍的文官。
反倒是高俅从狭窄的门口冲进了牢房,单膝点地,双手托着李逵的肩膀道:“人杰,伤哪里了,你放心,今日之事,某就是豁出姓名也要让陛下知晓。”
邢恕听到高俅不捅破天不罢休的决断,也是暗自恼怒,没等他开口宽慰李逵几句。
边上的狱司盖茨听到‘陛下’两个字,加上刑部尚书邢恕紧张的反应,双眼一个劲的往上翻,打了个嗝,晕死了过去。
狱卒想要救人,可是在爆发的邢恕面前,真不敢去救。
反倒是原本就住在死囚牢房里的彭虎看到邢恕的官袍,心中暗忖:至少是个三品以上的官职。这在西北,那是大帅一个级别的大佬。而在京城,西北军政大佬,也嚣张不起来。就连这样身份的大佬就喊李逵‘贤弟’,说明什么?
李逵真的是有个做高官的哥哥?
别闹,他俩的长相根本就不可能一窝生的,邢恕干巴瘦小,一副很会算计的奸佞模样。而李逵呢?高大威猛,长相彪悍中带着冷漠的煞气,这能是同一个爹妈生的出来的品种?
真要是同父同母,那么为老爷子默哀一柱香的时间,他老人家肯定被绿了。
要是同父异母,为老爷子大无畏的勇气上一柱香,他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