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真想错了,李逵别看在皇城内和他拌嘴的官不少,但是恨他的人几乎没有。
鲁大师暗忖:还是低估了李逵在皇城中的牌面。大有种刚落草,就遇到官军围剿的惊悚之情。
“小人给大人请安!”
“你还在皇城做事?”
“小人就是个跑堂的伙计,还能去哪儿?对了,大人,您老要高升回皇城了吗?”
来问话的这位就是皇城里卖吃食的酒楼伙计,大宋的皇城也做生意的,给官员准备吃食就是其中一项。李逵在皇城的时候,就在他家搭伙吃饭。作为皇城内最豪放的食客,每餐一只羊的开销,也不是寻常官员能够负担得起的,李逵自然成了皇城中这家酒楼最大的主顾。
只不过,对方不开眼啊!说什么升官回到皇城,这事他想,可惜上头的人不让啊!李逵骚气的摆手道:“爷今日是来请客的,给准备二十只烤羊,烤好之后送三只送去御史台,两只送去直秘阁,五只送太史局,少府也送五只过去,给建钟楼的弟兄们多准备点羊汤和肉饼。余下的给我带来。”
“大人,这得费不少功夫。得亏大人的秘方,咱们家的烤羊比以前味道可地道多了。”
“那是,也不看看皇城吃货的美名为何按在本官的头上。”李逵得意道:“烤羊没孜然,还是烤羊吗?”
“人杰,你要请客?”
“多稀罕呢?给你们也分一只。”
“吃不了,我们天章阁人少,就拿两只羊腿,有多余的羊尾给多留两个。”
“骚气的玩意,吃那么油腻,你不难受?”
“本官就喜欢肥的,你管得着?”
“等送来了,你自己去选!”
……
往来和李逵说话的都是皇城内穿绿袍的小官,从九品到六品,六品的少,大部分都是七品和八品官。
接单的小厮搬着一张竹子的躺椅放在了李逵的面前,献媚道:“大人,您的宝座小人给你存放着,入冬前刷过一层桐油,有点拉手,您老多担待。”
鲁大师压根就不敢说话,跟着李逵,见人走了,才低声问李逵:“大人,我们不是来枢密院办正事的吗?”
“你傻呀,不是到饭点了吗?”李逵抬起眼皮,舒坦的蹂躏老楠竹制作的躺椅,发出咯吱咯吱烦人的噪音。随后抬手顺着御道对鲁大师道:“你瞅哪里?是不是很多官员都在院门外等着,我们这时候去,啥时候能轮上我们?”
鲁大师定睛一瞧,不解道:“大人,哪里是?”
“枢密院,对了,中间那座院子是枢密院,边上的是都事堂,还有就是门下省的,秘书监……”李逵发现秘书监这等小衙门完全被权威衙门的建筑给挡住了,顿时无趣道:“那地方不好找。”
在皇城里,最忙碌的永远都不是都事堂,而是枢密院。占据大宋一年赋税支出六成,甚至七成的枢密院,每年核算的钱财超过六千万贯,这么一大笔钱,必然会让大批的官员在枢密院门口等待召唤,期待可以从军费之中获得一笔可观的拨款。
反倒是都事堂,虽说是宰相的官衙,但是在官员排队等候召见这件事情上,却落在了枢密院的后头。谁让都事堂穷来着,大宋的官员就这么势力,没钱的衙门,门口往来的人都行色匆匆,深怕招惹了衙门里冒出来的穷酸气。
鲁大师顺着李逵指的方向,暗道一声:“好多!”
可不是很多吗,官员在寒风中被冻地如同寒风中过夜的母鸡,蜷头缩颈,好不可怜,可还是巴望着望着衙门口,期待能见到上官,拿出胸口捂着的请款文书。
鲁大师暗暗苦笑,他在皇城的处境也很不妙,连个椅子都没有,比李逵都不如。好在有好事者给带来了个马扎,才让鲁大师免于被观瞻的危险。可他心里却七上八下的,脑子里还一遍遍过着刚才李逵和天章阁的官员就差骂街了,可为何又请天章阁的人吃烤羊?
实在忍不住,他就问了李逵。
李逵有气无力地躺在躺椅上,不耐烦道:“吃饭的时候吵架,多傻的人才会干的出来。就算是珍馐美食,也味同嚼蜡,还有什么乐趣可言。人呐,起初就是为了口腹之欲,吃美了,人就高兴。要是连这点高兴劲都没有了,这破官当着还有个什么劲?”
鲁大师还是头一次听说,吃饭要比当官还来的重要的歪理。
烤羊包裹在特制的罩子里,送来的时候,还滋滋冒着热油。
“吃啊,愣着干什么?咱们这种没衙门的可怜人,只能在御道边上对付一口,这烤羊冷了,味道就大变样了。”
鲁大师试着上前咬了一口,香脆的羊皮,带着油脂炸裂的浓郁香味,瞬间俘虏了鲁大师不算挑剔的味蕾。
他是个卖体力的人,虽说是官,但是文官不承认他是官,武将也不待见他,只能在杂官之中混迹。有道是巫医乐师百工,就连不入流的身份之中,他这个从事百工的工头也不出彩。在皇城之中耽搁了这么久,早就饿了,就跟着李逵大快朵颐了起来。
咔咔咔
口中清脆的食物咀嚼声,让李逵满意不已,嘟哝道:“这家酒楼的烤羊手艺见涨,没无辜我经常照顾他们生意。”
李逵无疑是这家酒楼的大主顾,只要不休沐,他雷打不动一天一只羊的消费,把酒楼烤羊师傅的手艺都给练了出来。
正吃着高兴,李逵忽然感觉到身后似乎有个不善的眼神盯着他,顿时有些不乐意的回头,发现是李清臣。而鲁大师更是吓得猛将口中的食物用力咽下去,却一个劲的打起嗝来。他虽说是个杂官,但也知道紫色官袍是三品以上的大官才能穿的。
大宋官制,五品以上穿绯袍,五品一下穿绿袍,紫袍,得是三品大员才能穿。至于吏,唯素袍可选,何为素?玄白二色而已,玄是黑,白自然是白,俗称黑白狗。
鲁大师仅仅是九品的杂鱼,见到了三品的大员,还不得站起来恭恭敬敬的站在一边。
李逵怒气冲冲地回头,随后脸色如同烧开水般咕噜开了,展开笑颜,站起来道:“老师,您老来了?”
“老夫在中堂等你来,为何不来?”
“这不没轮上我吗?”
李逵指着枢密院外大群龟缩在墙根底下的等待召唤的官员,无奈道。
李清臣仔细的打量了一阵李逵,气地都快冒烟了,他这个便宜弟子,为什么每次见他都有想要掐死他,清理门户的冲动?是否苏轼面对李逵也是这般感受?即便李清臣的涵养不错,但也忍不住指着李逵的鼻子怒道:“你就压根没来枢密院,老夫都让门人在衙门口侯着了,你要是来过,根本就不用等。”
李逵傻眼,随即面带荣幸道:“弟子在老师心中已经如此重要了吗!”
李清臣冷哼一声,径直走了。
李逵见鲁大师傻愣着,急忙对他大喊:“傻愣着干嘛,还不快跟着!”
第501章 这很皇帝
对于工部作坊的工匠头子匠师鲁大师来说,他是第一次来到如此高端上档次的衙门。
枢密院,这要是能活着出去,这个牛能吹一辈子。
其实李逵来枢密院的衙门他也是头一次,东瞧瞧西看看,都觉得好奇。只是,这衙门也就是这么一回事,似乎占地很大,但这么没有白虎堂?
李逵这才想起,白虎堂似乎是殿帅太尉府的核心机密之地,档次要比枢密院差了不是一星半点。没有了好奇心,李逵这才低头看到了临走时候顺走的一包吃食。他是京东东路人,这地方以前叫青州,后来归于山东,擅长卷饼。
李逵就在枢密院大堂里,旁若无人地卷了个饼之后,却发现李清臣、鲁大师都怔怔地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的都是不可思议。李逵是个识趣的人,腆着脸问李清臣:“老师您老用膳了吗?”
也就是李清臣,李逵用上了敬语。
李清臣瞪眼道:“老夫一直在等你,你说老夫是否用过?”
李逵迟疑了一下,将手中的卷饼递到了李清臣面前,试探道:“要不,老师您简单吃一口!”
“你这可不简单,皇城内胡吃乱造的也就是你了。”说话间,李清臣咬了一口,羊肉夹饼,咬起来很费力,但出奇的香。颔首道:“你小子在吃上还是有点研究,但要适可而止。别跟老苏学,你瞧瞧他都吃成啥样子了?”
胖子被鄙视,李清臣言语中对苏轼的一身肥肉颇有不屑。
当然,李清臣也不是那种古板的人。他其实不算是奸臣一类的人,更多的像是苏辙之类的官员,以士大夫的要求标榜自己。他可以吃山珍海味,也可以吃粗茶淡饭,对于食物没有讲究。吃穿也不讲究,但为人不抠门,也不刻意逢迎媚上。
相比之下,李逵更愿意和李清臣这样的人打交道,而不是和曾布、杨畏之类。
曾布等人,所用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可以说是为了权力而做官,从来没有想过要做事的官僚。而李清臣想要做官,同时也在做事。相比之下,李清臣要纯粹的多。至于蔡京……这厮恐怕是为了捞钱和掌权在做官,比曾布的高层次又低了一层。
说到师祖,李逵必须要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学士也没有耽误为民办事,贪吃,总比贪杯要好一些。”
李清臣微微蹙眉,也不再多说。
他之前不待见李逵,更多的是不待见苏轼和苏辙兄弟,尤其是苏轼。当年他们同样作为欧阳修的后辈,被老欧吹嘘为天上少有,地上绝无的文坛巨子。可老欧又很不地道地将苏轼偷偷的排在李清臣前面,这就让自负的李清臣很生气。可真要比写文章,写诗词歌赋,李清臣确实比不上苏轼,这就尴尬了,生气也只能偷偷生闷气,还不能说出去,只能憋在心里,窝囊啊!
爱屋及乌,看到李逵就想到苏轼,能痛快得起来吗?
他堂堂李清臣,人中龙凤之姿,哪里是苏轼这等官场咸鱼能比得上的?
当然,李清臣的文章确实好,欧阳修曾经吹嘘李清臣的文采已经超过他了。当然,文人的话不能相信,善于使用夸张的手法,将一丁点小事,说成人类的灭顶之灾也是常有。但真要说起来,李清臣的文章在同辈之中,确实出类拔萃。
至少比李清臣更加自负的章惇,就从来没有想过要在文章上比过李清臣。
章惇甚至都不觉得自己的文章能够比得过同时代最优秀一群的文人,只好不要脸的吹嘘自己的字好,书法水平直逼二王。
当然,章惇官大,说什么都有道理。
至于说,为什么李清臣和李逵的关系出现了改变?
因为李清臣发现,苏门虽然可恶,但是比曾布、章惇这样的,还算可以忍受。再加上李清臣原先以为李逵是苏门推出来的门徒之首,可实际上,经过他观察,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李逵是李逵。
苏门是苏门。
李逵这家伙除了官迷一些,基本上和苏门,和保守派,甚至和变法派都没什么关系。连他的帝党身份都参假的很。这家伙做事,就凭借自己的喜好,胡乱做一气,少有章法可言,就喜欢一通乱拳砸下去,要是没动静,这货就臊眉耷眼的换个地方继续折腾。堂堂进士及第的探花郎,在京城做官小半年,竟然一次文会都没有参加过,整日鸡飞狗跳的闹腾之外,就是去御拳馆耍大刀,要说这样的京官还拉帮结派,连蔡京这样的趋炎附势的小人都说不出这个口。
说他无门无派,才是真话。尤其是大佬们发现了李逵的尿性之后,都放弃了拉拢李逵的心思。
这家伙有才是有才,总是能够在不经意之间吓人一跳。但惹事的本事也是数一数二,就像是一个混蛋,从街头一下子混进了朝堂上。一开始大伙儿都以为这货是头凶猛的野兽,可一转眼才发现,这货尽吃素,但力气大的很,谁也拉不住。
就比如说李逵在秘书省闲地蛋疼,然后鼓动苏颂一起去造什么大钟。还真让他给造出来了。大宋皇城大钟塔还没建造好,这家伙又去招惹了太后。
然后被赶去了西北。
去西北之前,也没说不愿去,就是想要个通判官职,被无情的驳斥。谁也没想到,就半年时间,李逵在西北立下大功,这次是身为大宋的功臣回到京城。一般立功之后被召回京城的官员等待他们的只有两种情况,调离,桃子熟了,有人要摘现成桃子;另外一种就是皇帝和朝堂要重用。
李逵显然是属于后者,皇帝、朝堂,都憋着劲对西夏用兵,而李逵作为对西夏作战立功最大的官员,自然要给予更大的权力。以期待大宋在西北获得更大的胜利。
所以,这次李逵来京城很轻松。
皇帝太庙献俘之后,就是李逵再次离京之时。
枢密院最近一直和都事堂对掐,但在李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