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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逵仔细辨认了范冲人的样子,警觉道:“范兄不是说的醉话?”
“不是!”
“你刚才喝酒了。”
李逵虽开口闭口不说他绑了范冲,但是整整三天,范冲都没有离开李家。
等到马昱被请来,得到了同样的解释。之后他有偷偷趁着天黑去了苏颂老爷子家里。
回来之后,李逵信心大振,吩咐阮小五:“让京城最好的书坊,开印五百,不,咱家里不差钱,直接印五万本。我要让京城识字的人,人手一本我李大官人的开山之作!”
即便信心恢复,李逵也放弃了和洛学门徒的论战,很可能遇到打不过的对手,到时候就麻烦了。万一遇到二程不要脸,亲自下场,他多半要输地很惨。没别的,他肚子里的墨水不如程颐肚子里的多。仅凭借这一条,李逵就有可能被程颐打到没有还手之力。
随后的几天里,李逵,不仅仅是李逵,连李府上下有一个算一个,都推着小车,在全城各处乱跑,并且遇到人就送出李逵的著作。
李逵也收到了无数赞誉。
仿佛他才子本质,终于被人发现了似的。
可惜,李逵还是没敢完全放心,因为苏辙没赞过他。不是苏辙吝啬,而是这些天李逵根本就碰不到苏辙。
李逵还将书通过驿站发给了苏轼,因为太远,恐怕苏轼看都没看有看到,无法评价好坏。只有连苏轼都认可了,李逵这次著书立作,才算成功了。不过就算是获得了苏轼的认同,李逵打定主意,这辈子都不写书了,太折腾人了,他都廋了十来斤。印好的书却轻飘飘的连一斤都不到,太不划算了。尤其是内心的焦虑,更是能将人逼疯。
这日,天色将晚。
京城的大街上,走过一个住着拐杖的老人,老人身后跟着十来个年轻的士子。老头走的很快,奔走如飞,但是脚底下没根,脚腕子都是软绵绵的,从后面看起来,仿佛有点连滚带爬的意思。一行人风尘仆仆的赶到一处大宅院的门口驻足。
身后一年轻士子上前叫门。
不久之后,宅子的主人邢恕从宅子内赶到门口,打开中门恭敬地走下台阶,道:“二先生为何风尘仆仆而来?”
“要是闻达不说,老夫岂不是要受这不白之冤?”程颐一脸的疲倦,脸色很不好。
邢恕苦着脸,只好将人迎了进门。宾客落座之后,老头这才问和邢恕:“最近李逵可有消息?”
“回二先生,最近李逵印了一本叫传习录的书,京城满大街的送。如今不少茅房里都有这本书。闹出不少笑话。”
“你可看过?”
“弟子还没有。”说到这里,邢恕未免有些尴尬,随即补救道:“不过,家里应该能找来几本。”
邢恕说到李逵开印五万本传习录顿时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他甚至之前还因为忧虑,而嘲讽自己的憨傻。读书人印书,哪里有这等不着边际的做法。即便是苏轼这位坛宗师,刊印集也不敢过千。亲朋好友之间赠送,也送不出一两百。可是李逵倒好,一口气印了五万本,还满大街的送。这不是莽夫,还能是什么?他不成李逵耗费一个月,就能写出捣毁二程两位先生话费数十年的心血的著作不成?
只不过,这几天他正在奉承皇帝,为此他潜修上了道典,没来得及看李逵的书。只不过,邢恕已经认定,李逵不过是贻笑大方而已。等那天得空了,邢恕琢磨自己也好好琢磨一番李逵的书,找机会反击回去。
只是最近最好不要惹李逵,毕竟他背刺在先,万一李逵恼羞成怒和他动手的话,他一个弱书生,还是个老头子,可打不过李逵这等莽汉。
不过,邢恕根本就不当回事。真要是好书,茅房怎么可能用此书代替树叶和厕筹?
不一会儿的功夫,邢恕真的找来了三本传习录。
李逵的这本书,和真正的传习录来比,简直就是单薄的不成样子。好在,这时代,没人见过真书。
邢恕和程颐各自拿起一本,翻看起来。
其他弟子合着看一本,都凑在一起。
没翻几页,邢恕的脸就变得很难看。他原本真的只是认为李逵整出四句偈语来羞辱他,没想过李逵发狠,竟然真的开篇著书。能够这么做的人,那个不是耗费无数光阴水磨功夫斟酌出来的章?一个月就能写出一本立意深远,还是附和当下圣人言诠释的著作,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可寥寥几行,邢恕就感受到了巨大的打击,这等巨著,怎么会沦落到茅房如厕用?我大宋真堕落至此?
当程颐站起来的那一刻,硬朗的身体踉跄了两步,感受到了无穷的压制。李逵的论述,就像是天生为了欺负理学而生的,程颐就是满心的不服,也找不出太好的反驳手段。就像是苏格拉底和柏拉图之后,两千年的西方哲学界,硬是让宗教曲解了太多的思想。直到笛卡尔的出现,并用一句话奠定了他现代哲学之父地位我思故我在!
而王守仁也通用四个字,彰显了他自孔孟之后,无法动摇的地位行知合一!
至于孟子之后的另外一位大儒荀子,因为不仅仅是儒学,还是集法学,道家大成者,学问太好,反而并不被儒家看重。
江湖地位已分高下,继续争,难道就一定能赢吗?
程颐悲怆道:“大宋要出圣人啦!”
第697章 李圣人出关了
几万本著作散发了出去,可以说,京城一度成了李逵一个人的舞台,有几天,连皇帝和宰相的小道消息都让东京百姓提不起任何兴趣。
如今,街头上见面问候也不是:“吃了吗?”
“没吃呢?”
也不是:“哪儿耍去?”
“正修身呐!”
而是,两人见面,先是抱拳行礼,然后一人高声道:“兄台今日行知合一了吗?”
“正准备去教坊合,贤弟可有?”
“同合,同合!”
于是欣然同往。
这样的问候,无疑成了最近大宋京城的一道风景线。足以说明,李逵在京城的人气,隐隐有冲天之势。
在如此大好形势下,李逵终于破关出门。准备接受天下人的顶礼膜拜。
不过,现状让他有点感觉不太真实,刚进入皇城,眼前一货竟然敢翻着白眼在他眼前过去。还敢用鼻子吭气,太不把儒学宗师放在眼里了吧?
还有那货,跑什么跑,难道他还会吃人不成?
“少爷,您不是说平日里不要和酸儒计较吗?要忽视他们吗?”
阮小五辛苦的拦着李逵,他有点心惊胆战地看着周围,这里可是皇城,在皇城里动手打人,他家少爷即便是皇帝的连襟,恐怕也落不下好来。
李逵不爽道:“平日里他们这帮酸儒用鼻子看人也就算了,如今还敢在我面前哼气。待我前去理论一番,折折他的锐气!”
“理论?”
阮小五觉得李逵自从写书之后仿佛变了一个人,动不动就要去和人讲道理。当然,他是不明白李逵的心思,皇城内当然有学问高深之辈,但在他擅长的领域,绝对说不过他。
如今他研究行知合一已成体系,他心气正高着呢,岂能被一两个固执的老书生给鄙视?
李逵并非是狂妄自大,而是他发现了一个秘密。大宋皇帝和宰相对理学并不待见,至少眼下是如此。心学很可能会成为官学。
什么意思?
创建心学的王守仁在明朝的情况确实不好。即便是追随者众多,但也忽略不了一个现实,皇帝不喜欢。心学的根基是人,人都这么重要了,还人人都能成圣,大明还要皇帝干什么?这也是心学创建之后,并没有并统制阶级认可。甚至同为心学门人的张居正,竟然举起刀子,成了第一个镇压心学的门徒。
可宋朝和明朝的政治环境完全不一样。
士大夫和皇帝共同执政,导致心学要比处处禁锢思想的理学更加容易被接受。大宋的风气也更加崇尚自由,也是心学发展的契机。在明朝说不通的道理,在大宋却能普遍认同。
就像是程颐在绝望之际说的那样:大宋要出圣人了。
这话真的有机会。
可是有人竟敢对圣人不敬,这该有多狂妄?
“少爷,相爷还等着你呢?要不您先去都事堂办差事,等回来了再去和那穷酸理论?”阮小五尽忠尽职地拦着李逵。
李逵眯着眼,良久,才叹气道:“且让老贼逃过一劫!”
人都是会膨胀的,富可敌国,没有让李逵膨胀,主要是即便大宋商人地位再高,也不过是贱业。进士及第,也没有让他膨胀,主要是连李逵都觉得自己是侥幸。而著书立说之后,李逵顿时膨胀了起来。主要是外界好评如潮。
而且心学传播之后,深入人心。
这要是还低调,就不是李逵了。
都事堂外,章授翘首以盼,看到李逵就急忙迎了上来。一靠近李逵,就低声嘱咐起来:“人杰,等会儿你可得帮你三叔掩饰一二。”
“三叔,你又做出天怒人怨的事来了?”李逵不解道。
章授听这话就不乐意,他就是好吃,好玩,没什么大志向。什么叫做出天怒人怨的事来,他想做,可是大宋能给他这机会吗?
而且,他被他爹怀疑,还不是为了帮李逵。章授挑眉道:“人杰,做人得讲良心。我这不是为了你,才说出了那个秘密,你怎能不认?”
李逵这才想起来,似乎一个月前,章授在酒楼告诉他章惇和蔡卞要对理学动手。
他这才点头道:“三叔,这份好小侄心里记着呢?”随即他脸色古怪的问章授:“三叔,按理说这是你家的家事,小侄不该多嘴。可章相不会连你都信不过吧?您可是他老人家的亲儿子。章相就算是要怀疑,也该是怀疑外人吧?”
对于这个问题,章授也是无可奈何,沮丧道:“可说呢?但他要怀疑我,我能有什么办法?”
说起来,章惇对几个儿子都不太放心。其中最不放心的章授。和别家做父亲的不一样,章惇最不放心章授,就偏偏将章授带在身边,老头要死死的盯着儿子,不让章授有丝毫犯错的机会。
李逵明了,思量道:“见到章相,我就说理学诋毁朝政,连小侄都看不下去了,才著书反驳?”
“对,就这么着。”章授闻听,顿时松了一口气。
李逵顺着话往下道:“真要是按照二程的学说去管理朝政,如今这大宋做的事就没一件事是对的。可这都一个月了,章相还没有发动?这也太慢了吧?”
章授尴尬道:“快了,快了!”
理学,为了感悟天道,顺应天道。连自己的私欲都要禁,更不可能赞同打仗了。
而自从哲宗亲政,章惇主持朝政之后,大宋几乎天天打仗。刚打完了西夏,再打青塘吐蕃,如今章惇甚至还用吐蕃诸部来给大宋训练骑兵。
训练的办法很简单,就是打他!
这等粗暴的国策之下,肯定和理学倡导的核心思想相悖。就像是程颐书中说:“天心所以至仁者,唯公尔,人能至公,便是仁。”
意思是,要修内功,立诚敬,致大公。也就是说,战争肯定不是仁义诚信的范畴,泱泱大国,要以德服人。
然后,章惇也好,皇帝也罢,如今做的事都是以暴制暴,是逆天之举。
这也是章惇要治理学二程的原因。
真要是让二程继续做大,对于章惇来说,简直就是如鲠在喉。他这次见李逵,的用意很显然是要利用李逵这杆笔。
拜见之后,章惇直来直去的性格也不拐弯抹角,直接了当的问:“老夫欲将二程邪说打压,你有何建言。”
李逵偷偷撇了一眼章惇,心说要糟。这老头不会将他真当成大儒了吧?
他不过是沾了沾圣人的光而已。
但宰相询问,要是一问三不知,那是庸才;说了,却没有好建议,肯定是附庸之辈。就章惇的脾气,属狗脸的,说翻脸就翻脸。尤其是对方还用威胁的眼神看向李逵,这让李逵很憋屈。写章,蔡卞比他灵性的多,您老不是一直都用的好好的吗?
为何想起我这个兵统局的监正?
“章相,此事”
“犬子无知,将消息吐露给了你,你想要不参与,你觉得老夫会怎么想?”
李逵明白,这是官场的投名状,将来万一理学翻身了,他也要跟着被钉死在耻辱柱上。事关名节,他也不敢糊弄。不过想要从根子上打压理学,伦理上肯定说不过人家。毕竟理学思想虽然禁锢,但根基是孝和仁,作为读书人,从这方面翻了理学的桌子,也等于将孔老夫子的棺材板也翻了。
得从另外的方面入手?
李逵稍微一琢磨,还真琢磨出个切入点:“华夏不复,哪来圣人之治?甘凉如今还在西夏,燕云十六州还在辽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