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身标记的过程是痛苦与欢愉的,但总体来说,终身标记的那一瞬间,痛苦要大于欢愉。
可因为爱,那些东西也就无伤大雅,可以承受。
但清洗终身标记只余痛苦,而且想要干干净净,还要清洗三次才能彻底清除。
言悦已经经历过一次那种疼到极致的感觉,但他此时却在颤抖中,依然选择了清洗手术。
从手术室出来时,他的脸色苍白的犹如一张白纸,毫无血色到吓人,但他嘴角却卷着一抹很浅的笑意。
他明显感觉到,陆自声在他身体里留下的印记,已经少了一大半。
他正在涅槃。
池绥的报警进度进展得很顺利,方守从陆家出来,回到了言悦身边,尽忠职守地照顾着他从小照顾到大的言少爷,而陆自声被留职察看。
彼时双方都在收集、整理证据。
一场明面上的无声博弈已然拉开帷幕。
第一次清洗终身标记结束,言悦出院,约见了心理医生。
他以为他能将所有的心理障碍说给对方听,让对方对他进行开导,可言悦还是高估了自己的状态。
在见到医生的那一刻,他全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喉咙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疼得说不出话。
他害怕,逃避,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在那场一个小时的见面里,医生用了最温和的方法都不能让言悦说话。
最后病人到了离开的时间,医生开口,不像医生对病人,更像朋友对朋友般地柔声道:“言先生,这是我的名片,你拿一下吧。咱们的会面时间是一周见一次,但如果你有任何需求,都可以线上找我。”
“我只是个很会聆听的陌生人,不要怕。”
言悦沉默紧张地接过名片,点头,离开。
关于陆自声的负面消息已经不可抑制地泄露了出去,众人被吸引目光,但这些东西并没有流出太久。
他是联盟上将,多年来身居高位,地位几乎是不可动摇的。
因此消息出来得快,消失得也快。
没一个小时就几乎被压得无影无踪。
池家很有势力,池远绅更是在联盟里有不一样的话语权,但要与陆自声抗衡,池家就铁定要与他面对面的交锋,往后再也回不了头。
他们能把言悦拉出那滩黑暗的沼泽,言悦就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感激了,万万不会再把他们推入更危险的境地中。
言悦将自己手上的几套房子卖掉,在原斯白他们隔壁买下了一套新的别墅。
价值不菲。
但别墅还需要装修,最近也怕陆自声会过来,所以言悦和陆执还是暂时住在池绥家。
可言悦的经济来源很惹人注目,毕竟谁都知道他只是一个人群里的普通男性,此时又在与陆自声闹离婚,他不可能用陆自声的钱。
不过原斯白和池绥谁也不会主动去过问这些事。
言悦今天去医院做了第二次清洗标记手术,和第一次相比没有那么痛苦,他回来的时候状态没有很差。
等他和原斯白一起进门,刚抬头看向客厅,他们便齐齐愣住了。
“小爸!小爸!小爸——救命——”池矜献被装在一个很大的黑色塑料袋里,只露着一个毛绒绒的脑袋,被挂在了墙上。看见原斯白,他一双大眼睛极亮,手脚忙在塑料袋里轻轻扑腾,发出声响,边动边喊,“小爸快救我——哎呀还是先别救我了,先救我哥哥!”
说着,两个回来的大人齐齐将目光看向另一边,池矜献旁边不到一米的地方,陆执以同样的工具与姿势被挂在墙上。
他小脸上面无表情,眼睛酷酷地盯着地面,似乎在思考怎么下去。
见人回来,他才抬眸看向言悦,半天憋出一句:“爸爸,我被绑架了。”
原斯白:“……”
言悦:“……”
“诶,池绥!”原斯白面色微变,喊楼上书房里的某人,这样喊着还忙反应过来跑去陆执身边,把小孩儿从墙上取了下来,心里极其尴尬。
同时心道,看他一会儿不打死池绥那不听话的狗学生,言悦来家里做客,他竟然把人家孩子挂墙上,把人惹不高兴了……
如数想法戛然而止,身旁的言悦忙跟他过去,一起把墙上的池矜献救下来,眼睛里像藏了什么碎光,那些东西在此时亮堂得灼人。
言悦嘴边的笑意极大,他新奇地看着池矜献,笑问:“你大池爸爸就是这样把你挂在墙上的啊?”
“昂,”池矜献从塑料袋里爬出来,告状,“言爸爸我跟你讲,大池爸爸可坏了!今天周六你和小爸一起出去,大池爸爸就跟我吵架,说我平常太黏人了,我就说他才是个宝宝……他气得瞪眼睛,就把我挂起来啦——我打不过诶……”说完还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但最后兴许是气不过,他又转头去找原斯白,继续告状,“小爸,你说他是不是好过分喔!”
“过分过分。”原斯白连连点头,“我一会儿教育他。”
“哈哈哈哈哈……”言悦蹲在地上,半抱着他小小的身体笑个不停。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场面,太新奇太有趣了。
忍不住笑的同时,言悦还拉过陆执,和池矜献一样把他半抱在怀里,问他感受:“那你呢?你怎么也被挂起来了?”
“……我去救小池。”陆执闷声道。
言悦:“嗯?”
“……我也打不过。”陆执又憋出一句。
打不过,就只能被一起挂起来。
而且他们悬空的脚底下还有一张又大又软的厚垫子,池绥也是有心了。
原斯白在一旁默默扶额,但也实在忍不住,无奈笑出声。
“啊……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这时,似乎是听见了楼下的动静,池绥打开书房门,果然看见了熟悉的人影。
原斯白顿时收起笑,凉凉地朝楼上看了眼,池绥瞬间蹲下,手扒住栏杆心虚地往下看,虚弱地解释:“刚挂一会儿……就一小会儿呢。”
“来,你下来。”原斯白朝他招手,“我把你挂一会儿。”
“不要。”池绥拒绝,熟练地膝盖点地,“我可以忏悔。”
原斯白牙痒痒,想咬人。
别说让自己的孩子拥有这样的家庭氛围,哪怕是言悦自己,都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面。
平常爸爸妈妈很疼他,但言传旬很忙,小时候言悦并不是每天都能见到他,而且他还是帝国将军,气质与表情时常都是严肃的,因此和言悦开玩笑的次数都很少,更别提像这样,让孩子离一位父亲那么近了。
不得不说,言悦有些羡慕,但更开心现在陆执也拥有了这样的温暖。
“小执,”他问,“你喜欢和安安在一起吗?”
闻言,陆执立马点头:“喜欢!”
言悦摸了摸他的小脸,眼里含着温柔笑意。
他思索措辞似的“嗯”了一会儿,片刻后,放轻音量去征求感知陆执的感受:“小执,如果从现在开始,别人会说……你的父亲不好,甚至连你一起诋毁,骂你……这个过程可能会很长很长,你没有办法去管别人怎么说话……你会难过吗?”
陆执懵懂地和言悦对视,眼底的光莫名坚定。
“会。”他诚实地说。
言悦呼吸轻颤,有些难过。
下一刻,陆执又道:“但我会好好地长大。”
他说:“爸爸,你可以永远待在我身边嘛?”
言悦瞳孔的光亮起来,将那些悲伤与畏惧抹平。他点头,哽咽:“……好。”
—
晚上吃过晚饭,将两个孩子哄睡下后,言悦把原斯白拉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他紧张地看着对方,视死如归地坦白:“斯白,不要再帮我了,就到这里,不要让池家和陆家闹得太僵,因为我不值得。”
原斯白蹙起了眉头,开口正要说话,言悦便握住他的手腕,说道:“我不姓颜,姓言。”
两个同样的音节让原斯白有些发愣,可言悦没有仔细解释,他说完这些便痛苦地半垂下了眼睫,倾诉般低喃:“斯白,我真的……又懦弱又自私,可我是真的害怕……我爸他,和陆自声的身份太不一样了,他们都可以代表军方政治……还是对立方。”
原斯白双眼微睁,表情更加懵懂。
“我爸是帝国将军呢。”言悦安抚地揉了揉原斯白的腕骨,勉强笑了下,低声,“我爸是一个说一不二、铁面无私的人,他做了什么决定,那便就是什么决定,没有人能改变……而且我妈妈身体不好,他们不要我了——是我犯蠢惹他们生气……所以我根本不敢和他们联系,只敢每年写信报平安……也从来没有得到过回复。”
“……我爸太恼我了。”
兴许是太久没有再和父母见过、联系过,他的语气里满是思念,又满是委屈,更满是疼痛。
“我好想他们啊,可我爸不会再要我的……而且,如果因为我,帝国与联盟发生战事——我爸真的能做出来的,那我以后怎么办啊,帝国我待不了,联盟我也待不了,我就是一个罪人……一个恶心的罪。犯。”
“……言悦,言悦。”原斯白及时叫醒又在掐自己的人,从这场眼前人是帝国将军儿子的认知中回过神来,对他说,“不要陷入死胡同,你这个想法一开始就是错的。”
言悦抬起已经泛起湿润的眼睛看着他,含着希冀。
“不要一味责怪自己。”原斯白轻声道,“言老先生和夫人爱你吗?”
“很爱。”言悦点头,眼泪瞬时往下落,“我太伤他们的心了,我……”
“听我说,言悦。”原斯白打断他,让他认清一件事,“没有任何一个很爱自己的父母真的会不要自己的孩子,哪怕他是说一不二的言将军。”
“恼怒与愤恨虽然不会随着时间消无,但想念一定会跟着时间逐渐加深。他们爱你,自然希望你好好的,希望你有一天还会回去,而不是看着你把自己留在深渊里任其沉沦,他们却什么都不知道。”
言悦整个人都怔愣在那儿,失去了一瞬的语言能力。
“你不是自私,你是太为他人考虑了。明白吗?”原斯白说道。
言悦不是很明白,他从小就是这样,所以……
紧接着,原斯白说了和言传旬几乎一样的话。
“你的善良过了头,”他一锤定音地开解,“这会害了你。而那些被你所考虑的人,也并不会觉得你好。”
“你可以试着中和一下这种情绪。”原斯白抬手理了下言悦额前的发,让他本该明亮的眼睛裸露出来,轻声说,“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如果你好好和言将军沟通,他一定不会再怪你。然后你再好好哄哄父母,他怎么舍得会让你成为一个罪人呢。”
“他们是你的爸爸妈妈啊,爱你的爸爸妈妈。”
那天晚上,言悦掩面痛哭,哭得无声。
第二天,社会新闻被一则头条霸占。
——【陆上将的爱人给陆上将寄了法院传票,要将他告上法庭】
陆自声身为上将引人注目,作为陆自声丈夫的言悦也是。
有些东西必须搬到明面上。
言悦第三次清洗了终身标记后,在医院门外见到了陆自声。
陆自声目前只是留职察看,并没有被限制自由,自然还是想去哪里就是哪里。
两个人在一起将近十年了,眼前的人身上再也没有自己一分一毫的味道,陆自声脸色极其难看,冷笑:“我们还没离婚呢,你就清洗终身标记?”
言悦冷眼看着他,他将想站在他身前的原斯白拉住,没有退却一步。
他们明明只是短短一段时间没见,可言悦变得不一样了,他冷淡、自持,似乎是跳出了某个圈禁自己的圈子。
陆自声被他盯得头皮微微发麻,喊:“颜颜。”
他问:“你要告我?”
足足过了半晌,陆自声再也受不了这种氛围,蹙眉压抑着声调道:“别这么看我。”
可终身标记已经彻底被清洗干净,他已经不再是属于言悦的Alpha,对Oga 的本能等级压制对言悦失去了作用,言悦还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不受丝毫的影响。
“陆自声,”又过去半晌,那个柔弱的男性终于凉薄地开了口,道,“法庭见。”
—
言悦这是第三次和心理医生见面,上一次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次医生一见到他,就用温和的方式让病人忘却了他们是医生与病人的关系这件事。
医生笑着说:“言先生,我最近在科室的窗外墙边种了一小片花,你要不要看看?”
言悦的紧张被冲散了不少,不再像第一次刚见面时那样无所适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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