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思雨忍不住道:“你是赵女士的妈妈吧?赵女士不是不来,只是还没到。”
唐玉敏顿住,跟着马上追问:“那她什么时候?到都快开庭了,怎么还没来?你们是他的律师,怎么不一块儿来?”
这个问题赵思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又不住在一起,不是一起到庭不是很正常吗?她耐心道:“我出发前跟赵女士确认过,她今天会到庭,法院这段路经常堵车,尤其是这个时段,她应该是路上堵车了,所以来得比较晚。”
唐玉敏闻言总算放了心,和蔼道:“谢谢你啊,小姑娘。”
赵思雨笑笑,“不用谢,我不是小姑娘,我是律师。”
唐玉敏的目光落到被告代理人的牌子上,目光又转向秦聿,想到前几天有个男律师给家里打电话说想面谈,应该就是这个男律师了。
冷冷淡淡的,看着不好惹的样子。
唐玉敏的心提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距离开庭只有几分钟了,赵菲娅仍然没到。
开庭前五分钟,书记员确认到庭人员,随后开始宣读法庭纪律。
“全体起立!”
所有人纷纷站起来。
“请审判长、陪审员入庭。”
穿着法袍的姜芮书先步入法庭,径直走到审判席上,两名陪审员分别立于两旁。
姜芮书往法庭里扫了一眼,先是看到了唐玉敏老两口,他们请了个年纪比较大的代理人,大概有五十岁了,戴着老花镜,看着比较老派。她的目光飞快略过,扫到被告这边的时候与秦聿一触既分,注意到被告的座位空着,正想问被告是不是不来,法庭外响起一阵不紧不慢的高跟鞋声音,很快,一个高挑时尚的女郎出现在法庭门口。
见法庭里所有人都站着,女郎摘下墨镜,抬手看了下腕表,随后一眼看到了审判席中心位的姜芮书,“抱歉,路上太堵,已经开庭了吗?”
“正要开庭。”姜芮书道。
女郎踩着红色的细高跟,走到被告的座位缓缓坐下,十分坦然地向姜芮书致意,“我是赵菲娅,请审判长开庭吧。”
赵思雨还没见过开庭迟到还这么坦然的当事人,不住地看她,担心她的迟到和态度给审判席留下不好的印象。
但赵菲娅面容平静,似乎对于迟到完全不放在心上,十分理所应当。
姜芮书看了她一眼,没有什么表示,拿起法槌,“现在开庭。”
原告律师先提出询问被告赵菲娅。
他的第一个问题很直接,“近两年你只回过一次家,去年更是整整一年都没有回家,而你明明就跟父母住在一个城市,路程只有一个小时,为什么不愿意回家看望父母?”
唐玉敏目不转睛地看着赵菲娅,期待她能看过来。
赵菲娅却看都不看她,淡漠道:“回家很重要吗?我已经给了赡养费,我记得法律允许子女不跟父母一起生活的,提供赡养费用即可。”
“不在一起生活不意味着可以放弃精神赡养。”原告律师盯着她,“回答我的问题。”
“我工作很忙,个人时间很少,没精力考虑太多事情。”赵菲娅道。
原告律师转身拿出几张打印纸,举到她面前,一张张地展示:“这个微信是你吧?”
赵菲娅瞥了眼,脸色淡淡没说话。
“你朋友圈发了很多度假的照片,根据朋友圈的透露出来的信息,你每年都有年假,就去年你去外面旅游了三次,平时也有周末,并非每个周末都会加班。”原告律师把打印纸递到审判席,再次转身看着赵菲娅,“只要花一个小时的路程就能回家,但你在有周末和假期的情况都没有回家,你说太忙,这个理由显然不能成立。”
“孩子长大了就独立去生活,父母应该放手才对。”
“放手不等于断开联系,你在外面快活的时候就没想过父母在家里想念你吗?比如金钱,他们更需要你的陪伴。”
赵菲娅扯了扯嘴角,“有金钱还不够吗?很多老人连金钱都没有,在我这个年纪不但不啃老,还能供养老人,难道不是已经比大多数人做的都要好了吗?”
“既然你已经能供养父母,他们只是希望想念你的时候你能回家看看,这么低的要求你为什么做不到?”
“想念值几个钱?”赵菲娅淡漠道。
“感情是无价的!”
赵菲娅淡淡笑了笑,没说话,但态度很明显。
唐玉敏老两口一下子变了脸色,唐玉敏震惊地看着她,不敢相信她竟然是这样想的。
“你认同子女对父母有赡养义务吗?”
“认同。”赵菲娅道。
“《老年人权益保障法》第十一条规定:赡养人应当履行对老年人经济上供养、生活上照料和精神上慰藉的义务,照顾老年人的特殊需要。所以完整的赡养义务包括物质供养,精神慰藉,生活照料三个方面——你长期没有回家看望父母,让父母的精神得不到慰藉,其实没有尽到赡养义务,你认同这一点吗?”
“法律是这么规定的,我不认同也没有办法。”赵菲娅道,“但我不觉得我需要看望他们。”
第四百五十六章 几乎全错了
第四百五十六章 几乎全错了
“为什么?”
“因为我心里是不认同这条法律的呀,我听说法律应该是不强人所难的,但这就是在强人所难。”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忍不住看着她。
这样在法庭上质疑法律的合理性真的好吗?
姜芮书不动声色看着她,缓缓道:“法律的确立的确是不强人所难的,但这一条规定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有积极意义的,所以我不认为是强人所难。”
赵菲娅礼貌微笑,“我应该就是那少数人。”
连审判长都敢顶嘴,也是没谁了。
姜芮书回了个淡淡的微笑,没有继续表态,示意原告律师可以继续。
但原告律师见赵菲娅如此油盐不进,心知是问不出什么有用的回答了,该问的都问了,便转身看向姜芮书:“我的提问结束了,审判长。”
“被告方要询问原告。”秦聿看向对面的两个被告,提出了自己的第一个问题,“原告唐玉敏、赵有谦,请问你们希望被告回家看望你们是为了什么?”
唐玉敏和赵有谦面面相觑,唐玉敏不解说道:“父母希望孩子回家需要理由吗?”
“当然需要。”
唐玉敏皱起眉头,“就是很久没见她,想见见她,一起说说话,含辛茹苦将孩子养大成人,不就是希望孩子能常回家看看,陪陪老人吗?”
“也就是说出于情感需要?”
唐玉敏不是很明白他提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是什么意思,点了点头。
秦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a4纸,“这是一个问卷,上面的问题全都是关于被告方方面面的,下面我希望你们两位能如实回答。”
他开始第一个问题,“请问赵菲娅的生日是哪天?”
唐玉敏马上道:“十月十二,农历。”
“赵菲娅是什么性格?”
“听话,上学的时候有点内向,不爱说话,也不爱交朋友,不过老师很喜欢她。”唐玉敏顿了顿,抬起视线看着对面的赵菲娅,难过地低下了头:“现在我不知道。”
“赵菲娅中学时最好的朋友叫什么?”
“当时我们家隔壁的小梅,她们经常在一起玩。”
“赵菲娅曾经有过什么理想?”
“当老师。”
“赵菲娅最喜欢吃的菜是什么?”
“喜欢的挺多的,娅娅不挑食。”
“赵菲娅最讨厌的菜是什么?”
“没什么讨厌的菜。”
“赵菲娅喜欢的男生是什么样的?”
唐玉敏摇了摇头,“她没跟我们说过。”
“赵菲娅大学专业是什么?”
“数学。”
秦聿连续问了四十多个问题,涵盖了赵菲娅的方方面面,唐玉敏几乎都能答出来,大部分对答如流,可以看出她对自己的女儿很了解,这些了解显然需要用心才能如此熟稔。
但是赵菲娅听完全部回答,轻轻嗤了声,“除了我的生日,几乎全部错了。”
“怎么可能?”唐玉敏不相信,“你在家那么多年,每天吃什么都是我做的,我还能不了解你?”
“其实我不内向,我只是不爱在家里说话,我最好的朋友不是小梅,是我的同桌,当老师不是我的理想,我只是随大流随便写的,我的理想就是考个好大学,以后多挣钱,我最喜欢吃肉,最讨厌鸡蛋,我大学是双学位,数学加心理学,说真的我很讨厌数学,所以我现在做了心理咨询……”
听赵菲娅一个个纠正,唐玉敏忽然感觉到了心凉,仿佛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变成了另一个人,另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你发生了什么事?”
赵菲娅靠着椅子,似乎在欣赏她的表情,“你还记得我第一本新华词典是怎么买到的吗?”
唐玉敏想了想,“我的给钱。”
“你给了多少?”
唐玉敏一下子顿住了。
见她答不出来,赵菲娅笑了笑,看向秦聿,示意他继续。
秦聿道:“感情是双向的,用真心才能换得真心。从原告的回答可以看出,他们对于被告几乎一无所知,这都是一些很小的事情,但又是不可忽略的事情,原告在被告身上究竟用了多少心显而易见,没有真心的对待自然换不来孩子真心的感激和热爱,再期待孩子真心付出就是过分了。没有真心,所谓的看望也不过是做戏而已,毫无意义!”
原告律师马上道:“且不说单纯以这些琐碎的问题来衡量是否有感情准不准确,既然你也说了感情是双向,那被告知道父母的喜好吗?”
“不知道。”赵菲娅直接道。
“既然被告也不知道,怎么能要求原告都知道她的喜好?这是双标。”
秦聿摊手:“既然双方都不知道,那只能说明这一家人对彼此都没什么感情,以前没有感情,现在见别人含饴弄孙孤单寂寞了,有需要了就来谈感情了,你当感情是蘑菇,浇点水就能长?”
原告律师噎了一下,“法律规定了赡养义务包括了精神赡养,这是义务,不是权利。”
听到这句话,秦聿唇角勾了勾,将目光转向唐玉敏老两口:“如果法律能强制被告,或者审判长判决被告必须定期回家,不管被告是否愿意都需要履行这一结果,原告还希望被告回家吗?”
唐玉敏不是很明白他这个问题的目的,只能隐约感觉到不妥当,但否认的话岂不是支持孩子不回家?她“只要娅娅能回家看看,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满足了。”
秦聿露出一个讽刺的笑,“那你想过被告是什么感受?有没有想过她会难受,倍感折磨——这就是你们做父母的对她的爱?”
秦聿看着他们,眸中锋芒乍现:“不,这根本不是爱,是为了报复和折磨!报复她不听话,毕业后就搬出去住,没办法再控制她!报复她没有按照你们的意愿考公务员,而去做了不正经的工作!报复她三十岁还不恋爱结婚,让你们丢脸!报复她没有按部就班让你们含饴弄孙,让你们的人生得不到圆满!一切都一切都是为了彰显你们作为父母的特权!为了——重新掌控她!”
第四百五十七章 策略
第四百五十七章 策略
“不是的!我们没有这么想过!”唐玉敏慌忙反驳,“这怎么可能?我们是想跟她一起住,但她搬出去也没反对,我们是希望她有个稳定的工作,女孩子不用那么辛苦,但是没有强迫她,我们也是希望她能早点成家,毕竟女孩子的花期就这么几年,年纪大了想找优秀的男孩子没那么容易,以后生孩子做高龄产妇那多危险呀!可是我们没有,我们真的没有想控制和报复,只是希望她好……”
原告律师道:“这只是被告方一面之词,从我跟两名原告的接触中,可以十分确定他们都是很和气的人,绝对不是那种自私自利的父母。”
“被告的否定也只是一面之词。”秦聿道,“但不可否认,两名原告和被告并不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强扭的瓜不甜,没感情何必强迫凑在一起?”
他的话直指本案最关键的矛盾,强扭的瓜不甜。
姜芮书固然可以判决赵菲娅定期回家看望父母,但判决后赵菲娅不执行呢?难道每次要执行庭的干警押她回家吗?这显然是不现实的。
所以本案想要圆满解决问题,不能用强迫的办法。
目前看来根源在唐玉敏老两口身上,是他们导致了赵菲娅不愿回家,但姜芮书觉得真正的症结还是在赵菲娅身上,虽然秦聿指责了唐玉敏老两口,但她更感觉这是秦聿的策略,或许他也不知道真正的问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