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里再次寂静。
突然，一道迟疑的掌声在旁听席里响起，随后旁边的人仿佛感染，跟着鼓起了掌，渐渐地掌声雷动。
被告律师微笑着朝旁听席颔首示意，随后看向对面。
姜如倩浑身冰冷，木然地转头看向秦聿。
秦聿脸色淡漠，直到掌声渐歇，这才缓缓开口：“可笑的论调。”
被告律师脸色一变，只见秦聿看向旁听席，“大清已经亡了一百多年，竟然还有这么多人赞同三从四德这一套。”
被告律师眯起眼睛，“这不是三从四德，这是民情，是法律也保护的基本人权。”
秦聿将目光转向被告律师，“如果生孩子才能彰显价值，母猪岂不是比大多数人更有价值？”
“噗——”
旁听席里一些市民没忍住笑出声来，尤其是两个年轻女孩，用力鼓起掌来，“说得好！”
审判长敲法槌，“安静！”
第五百零二章 刁钻
第五百零二章 刁钻
不过，原告律师这个说法，把被告律师的观点嘲讽得体无完肤，实在有点惨不忍睹。
被告律师憋红了脸，“人和猪怎么能并为一谈？”
“将生孩子视为人生意义跟猪有什么区别？不生孩子人生就不圆满？你以为生育是为了什么？繁衍基因？”秦聿目光直直看着他，最后目光落到吕靖身上，“直x癌。”
被告律师被口水呛到，马上反驳道：“繁衍后代是生命的延续，是一件伟大神圣的事，不是你嘴里的低等行径。”
“因为这件伟大神圣的事，被告就可以将相濡以沫的妻子弃之于不顾，抢走妻子的财产，还把过错都推到她身上？”秦聿鼓掌，“以一己之身投身人类繁衍事业，真伟大。”
吕靖的脸也涨红了。
“离婚是原告提出的。”被告律师强行挽尊。
“被告不想离？”秦聿面露诧异，询问地看向姜如倩，“那不离了？”
被告律师被噎住，“你这样胡搅蛮缠对庭审无益。”
秦聿的眸光沉静下来，“被告方说得对。”他看向审判长，“审判长，原被告名下共同房产为婚后财产，根据婚姻法规定，离婚分配时，二人按份额分配。原告在婚姻续存期间并无过错，无法生育并非刻意隐瞒，不能构成不能分割财产的原因，由此，本案证据确凿，事实清楚。”
被告律师脸色微微一变，差点要咬掉自己的舌头，把刚才的话收回来。
这个案子不怕纠结，甚至越纠结约好，就怕对方打直球，因为从根源上婚后财产是双方的，姜如倩就应该分割，这是法律支持的，吕靖只能争取法官的支持尽可能获利。
现在，秦聿打直球了。
只要秦聿咬定婚后财产这一点就能占据优势，如果是他，他也会这么做。
被告律师都有点怀疑他刚才那么多话，是不是纯粹为了羞辱吕靖。
审判长跟两名陪审员相互看了看彼此，心里都有了底。
被告律师见状预感更加不妙。
接下来审判长询问双方是否还有新证人和新证据，秦聿果断表示没有，在被告律师看来，他估计是懒得再费口舌。被告律师倒是有心再争论，但是光有论点没有有力的证据来佐证，就如同空中楼阁，没有说服力。
“双方做最后陈述。”审判长道。
“希望法院能依法判决。”秦聿道。
审判长等了半天没见他再开口，不由侧目：“……说完了？”
在审判长和陪审员的注视下，秦聿感觉有点辜负他们，张口道：“那再说点。”
“……”你当法庭是什么地方？
他很快整理好了措辞，“在刚才的庭审中，被告一方试图证明原告有错，或者说有罪，不是因为她违背了道德或法律，而是因为生育问题，这种想法令人匪夷所思：原告是一个正常人，她只是缺乏了某种能力，按照被告一方的逻辑，作为一个女人她不够完美，但一个人不够完美是罪吗？岂非每个人都有罪？”
法庭变得寂静，所有人被他的话所吸引。
“一个女性无法生育绝非她所愿，实际上作为孕育生命的母体，女性更渴望新生命的诞生，在生育的过程中，她们往往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面临各种旁人所不了解的困难，甚至是生命危险，值得任何人的尊重。与之相对的，如果一个女性不能生育，人们仍然应该尊重她，自然赋予女性生育的能力，给予她们成为母亲的权利，但人们不应该强迫她们成为一个母亲，这应当是权利，而不是义务，不论是主动或是被迫放弃这个权利，都不应被非议。一个人——不论男女、贵贱、不论任何条件，是否值得尊重的唯一标准应该是人品，而是否应该被唾弃的唯一标准——”
秦聿看着吕靖，“也是人品。”
吕靖垂下头，抬都抬不起来，饶是看不到，他也能感觉到秦聿对自己的鄙视。
秦聿没有把目光浪费在他身上，只看了一眼就转向审判席，“原告没有任何过错，不论是法理还是情理，她都应当被尊重，她的权利也应当被尊重，希望合议庭抛开所有立场，给一个无辜女性应有的尊重。”
听到这里，被告律师不得不再次正视对方律师。
庭审的时候他试图谈人之常情，但对方只讲法律，现在他谈不了人情了，对方又开始说人情。
不仅从法理上碾压，还在道德也打击了吕靖。
他看了看身边的吕靖，只见吕靖面如菜色，头都抬不起来，原告的这个律师真是太刁钻了。
“被告方？”审判长问道。
被告律师暗暗叹口气，平复心情，镇定地做了最后陈述，“……原告诚然，但每个人对待生育问题看法不同，但只要不违法，都应当予以尊重，被告的确受到了不可逆的负面影响，希望合议庭能充分考虑这一点，做出合法的判决。”
审判长点点头，分别看了看相对的两个当事人，两个当事人对离婚无疑议，只等财产分割清楚就分道扬镳，但离婚的原因实在有点造化弄人，叫人唏嘘，他有心给这对夫妻一个说真心话的机会，于是温和地看着姜如倩，“原告有什么话对被告说的吗？”
姜如倩闻言微微一愣，慢慢地看向吕靖。
感觉被注视，吕靖缓缓抬起头，对上了她的目光，眼中眸光微动，似有期待……
“没有。”姜如倩道。
微光熄灭。
审判长看向吕靖，“被告有没有话什么想对原告说的？”
吕靖感觉自己有话要说的，但是张口却不知道可以说什么，他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
“没有。”他声音低哑。
见双方都无话可说，审判长暗暗叹了口气，拿起法槌：“本次庭审到此为止，现在休庭十分钟。”
十分钟后，审判长当庭宣判，判决姜如倩和吕靖离婚，因为双方都主张房屋所有权，共同承担十万元债务，最终通过竞价决定房屋所有权，另一方获得一半房款。
第五百零三章 很像
第五百零三章 很像
决定竞价的时候，姜如倩其实有点犹豫，那套房子买的时候七十多万，但现在已经涨了一倍，她觉得房子给吕靖或者 拍卖，她拿房款在偏僻的地方换个小房子也可以的。
“你姐说钱不是问题，她借给你。”看出她的犹豫，秦聿说道，开庭前姜芮书特地跟他说过不要让姜如倩放弃房子，看来她还真了解自己妹妹。
提到姜芮书，姜如倩果然没那么犹豫，她也知道买下这套房子对自己更有好处，姜芮书也不缺这笔钱，只是她不想欠姐姐那么多……
最终她还是听了姜芮书的话，点头同意竞价。
有姜芮书的资金支持，加上秦聿帮忙，没意外地拿下了房屋所有权。
背上了几十万债务，以后她要一个人偿还这笔欠款，可姜如倩却突然感觉松了口气，压抑在胸口的一股气散了。
又有些怅然若失，以后她就是一个人了……
她的小家散了。
她抬起眼眸，却见吕靖也正在看着她。
从现在开始，他们已经是陌路人。
姜如倩感觉胸口有点闷疼，指尖用力抵住了掌心，隐约作痛。她低声道：“秦律师，我们走吧。”
吕靖站起来似乎想追，姜如倩发现这点，加快了脚步，怕他再说什么。
实际吕靖站起来就没动了，他已经没有资格再靠近她，甚至已经没有叫她名字的资格。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吕靖这一刻才清晰地感觉到，他们以后再也没有关系了……
离开法院大楼，发现吕靖没追出来，姜如倩松了口气，心里忍不住有点失落，也是，都离婚了，吕靖怎么可能再追着她，再说吕靖父母也不允许他再跟她有什么关联，毕竟她是个“不会生蛋的母鸡”……
一时间，她的心情有些低落。
“秦律师。”
秦聿扭头看她。
“如果……我说的是如果，不是真的，如果你的爱人不能生育，你会跟她离婚吗？”
“不会。”秦聿的回答轻描淡写。
姜如倩看着他，“你不想要孩子吗？”
秦聿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投向前方，语气仍是轻淡，“我结婚肯定是以爱她为前提，首先我爱她，其次才有孩子，没有‘其次’也不会影响‘首先’。”
姜如倩怔然。
虽然法庭上秦聿说了很多，尤其是他最后的陈述，让她有了完全不一样的认知，姜芮书也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可她内心深处仍然觉得有部分原因在自己身上，虽然不是她所愿，但的确是因为她的身体原因直接导致了这一切。
说到底是吕靖不够爱她吧？
其实，她也不是那样的爱吕靖。
她读书的时候也对爱情有过憧憬，但她也很清晰地知道，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像村子里很多人组成一个家庭都不是因为爱情，一样过得好好的。而她也有朋友因为所谓的爱情折腾得死去活来，她很难理解。
那时就她暗暗决定，以后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结婚，喜欢就好，多年后喜欢变成亲情，一家人温温馨馨就是幸福。
所以她是真喜欢吕靖的，吕靖也喜欢她，可到底不是爱吧？
或许也有，但不够牢固，于是风浪来袭，他们的小家就散了……
她有点茫然了，“爱情在婚姻中这么重要吗？”
“维系婚姻最重要的是责任，没责任感的人经不起考验，跟感情无关。”秦聿淡淡道。
姜如倩默然。
他的意思是感情很重要，但不是婚姻的全部，维系婚姻最为关键的是责任。
所以，她和吕靖不但输在了感情上，也输在了责任上……
她无力地靠着座椅，想哭又想笑，最终捂住了自己的脸。
“你应该把结果告诉你姐。”秦聿看着前方，“她应该会很高兴。”
被他一提醒，姜如倩从自己的情绪中脱离出来，缓和了些，知道他是有意这么说的，低声道：“谢谢秦律师。”
收到姜如倩的消息，姜芮书刚好开完庭回办公室，的确为姜如倩感到高兴。
正好要下班，她收拾了东西直接回了凯旋公馆。
回到家，她原本想给姜如倩一个大大的拥抱，恭喜她胜诉，但见姜如倩坐在窗前一动不动，不由停下了脚步。
听到动静，姜如倩回头，轻轻叫了声：“姐。”
“怎么了？”姜芮书走到她身边，“胜诉不开心吗？”
姜如倩摇头，“就是感觉一下子不知道不知道该做什么。”
姜芮书便懂了，以前她为了家庭忙里忙外，现在周然离婚一时没适应，又没想好未来怎么办，有些茫然吧。
“不知道做什么就先不想，想到再说，你上学的时候忙着兼职，毕业后没多久就结了婚，婚后总是忙忙碌碌，都没怎么享受过生活，不如趁这段时间好好享受一下吧。”
姜芮书在她身边坐下，“人生那么长，婚姻不是人生的全部，孩子也不是，你应该向看前，向上下看，向左右看，人生越丰富，这些占据你人生的比重就越轻，这个世界有着人一辈子都无法体验完的精彩，这里无法体验，就下一站吧。”
姜如倩看着她，感觉她仿佛在发光。
她想起了秦聿，忍不住说：“姐，你跟秦律师好像。”
“嗯？”
“他今天也跟我说，这些不是人生的全部。”
姜芮书讶然，没想到他还会跟人说这些，旋即唇角翘起来，不像怎么会给她撞上？
姜如倩真的很羡慕他们，独立、优秀且坚定，有着强大自由的内心，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为外物所影响。
在他们身边感觉格外安定，她不由露出舒心的微笑，但笑过之后，想到了其他问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