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玮霖看看他,看看姜芮书,最后指着自己,“说我?”
“对啊,说你奶奶又寄零食来,味道一点都没变。”他睁眼说瞎话。
朱玮霖目露怀疑,就他刚才那眉飞色舞的样子不像说正经话的样子,于是他看着姜芮书,“多加一份肉脯,他刚才说什么?”
吴佳声不敢置信看着他,“你什么意思呀?不信我?”
“你肯定背地里编排我。”朱玮霖十分肯定。
“就算是,那也不是我一个人吧?这儿有两个人呢,朱法官你是不是不大公平?咱们做法官最重要的是什么?公平啊!”
“姜法官答应肯定说真话,你不一定。”所以就算是两个人一块编排他,但他跟姜芮书交易可以听到真话,跟吴佳声交易只会听到鬼话连篇。
“你是不是性别歧视?”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你不是男人?”
朱玮霖面无表情:“我还是男孩。”
“……哈?”
姜芮书实在憋不住,笑得肩膀直抖,“你们好好谈,我先走一步。”
“姜法官你别走啊!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面对朱法官的严刑拷打。”吴佳声尔康手。“你走了我就告诉别人刚才你跟男朋友在办公室约会!”
“那我就告诉朱法官你刚才说他不爱说话,再找个不爱说话的媳妇,两人待家里就跟幽灵似的。”
“……啊啊啊相煎何太急!”
第八百零三章 现场演示
第八百零三章 现场演示
听证会后,姜芮书很快安排了再次开庭。
听证会的结果无疑对王一洲十分有利,再次开庭时,沉稳如他的律师都表现得比上次开庭轻松,王一洲坐在旁边没什么表情,原告这边脸色不大好,原告律师倒是稳得住,一直用一种估量的目光看王一洲,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审判长。”宣布开庭后,原告律师率先提出请求,“原告方有一个请求希望能得到允许。”
姜芮书看着他,“你说。”
原告律师看向王一洲,“我想请被告现场演示一下心肺复苏术。”
王一洲猛地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原告律师,表情十分僵硬。
“审判长,听证会上医疗专家们明确答复心肺复苏大概率会压断肋骨。”
“是的,这是医学常识。”
“听证会上方医生心跳骤停,幸而得到另外两位医疗专家抢救成功脱离生命危险,事后我了解到方医生也被压断了肋骨——经验丰富如两位医疗专家在抢救都造成了肋骨断裂,才将方医生抢救回来,可见心肺复苏不是谁都能做的。”
“听证会上专家们说过压断肋骨是大概率事件,因为肋骨承受不起上千次高强度的按压,这跟谁做的抢救没有直接关系。”他说这些有什么用,如果想用被告经验少来否定他不能救人很难站得住脚。
“听证会后我曾去s大了解情况,然后听到一个不幸的故事。”原告律师再次看着王一洲,“事情就发生在今年夏天,大约一点钟,一个男老师匆匆赶到食堂吃饭,大概是经常有老师来这里吃饭,谁也没有特别注意,但意外就发生在不经意间,饭吃到一半,男老师突然倒地抽搐,食堂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很快有人发现他心跳停止了,连忙打学校医务室求救,校医接到电话后第一时间就赶来了,但可惜的是校医赶到的时候早过了七八分钟后,已经回天无力。”
王一洲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个事情他知道,他们整个医学院都知道……
“那个食堂在医学院的宿舍区,平时基本上都是医学生去吃饭,当时食堂里就有医学生在,但是在校医赶到的七八分钟里,没有一个人上前给那位老师做心肺复苏。”原告律师点他的名,“被告应该知道吧?如果当时有人给那位老师做心肺复苏,他很可能救活的,他才四十岁啊,听说刚结婚,妻子还怀着孕……”
这件事听着简直匪夷所思,医学院的老师在医学院的食堂里吃饭猝死,旁边的医学生却没一个人去抢救他们的老师。
“当时食堂人已经很少,差不多都是新生,才刚刚入学几乎没有任何实践。”王一洲下意识解释,“理论和实践是不一样的,大家都以为校医会很快赶来……”
“对啊,所以心肺复苏不是谁都能做的。”原告律师打断他的解释,“你又凭什么敢上前抢救?”
“我那时候已经学过……”
“但是据我了解,你们只是老师在课堂上顺便讲了一下,并没有进行系统规范的练习,上课不认真的恐怕连按哪里都不知道。”原告律师咄咄逼人,“什么都不会就去抢救,没有技巧的勇气是鲁莽,不能救人只会害人。”
“我没有!”王一洲急忙解释,“我有认真练习,我知道每一个步骤和所有的要点……”
“那你现场演示一下!”原告律师从桌子下面拎起一个行李袋,拉链滋啦啦的声音在法庭里响起,莫名叫人头皮发麻,被拉开的行李袋中露出一个人体模型,他将人体模型摆到法庭中央,“没什么比现场演示更能证明你自己。”
王一洲僵住。
被告律师发觉他的不对劲,暗道糟糕,连忙出声反对,“反对!听证会上医疗专家们已经给出一致的答复,老人是因为心脏停跳死亡,被告不应当承当抢救过错!”
“黄金四分钟只是大概率,而非绝对!临床中不乏心脏停跳半小时后抢救回来的的病例,历史上心脏停跳有长达三个半小时后抢救回来的真实病例,但是被告压断老人肋骨,导致肋骨刺穿心肺,让老人彻底失去被抢救的机会。”
“临床普遍认可黄金四分钟抢救期!”
“但是在实际临床中,患者心脏停跳后,医生继续抢救的时间远远超过四分钟!如果被告没有碰老人,十分钟后救护车赶到仍然有被抢救回来的希望。”
“你这是强词夺理!四分钟不是医生冷漠,是无数生命血淋淋证明的事实!”
“但是你不能否认我说的也是事实。”原告律师看向审判席,“审判长,希望合议庭能准许原告方的请求,让被告证明一下他确实具备急救能力,否则就算合议庭判原告败诉,这个结果也没办法让人完全信服。”
被告律师急道:“审判长!这跟本案事实认定无关!”
姜芮书看向王一洲。
十八九岁的男孩子正是最朝气蓬勃的时候,如果没有这场官司,他这时候应该在准备考期末考,畅想考完试去哪里玩,亦或者已经放假回家,在家里打游戏,过着黑白颠倒的快乐日子,然而此刻王一洲坐在被告席上,极力维持着镇定,但惨白的脸色已经出卖他,眼神挣扎又茫然。
“被告。”姜芮书叫他。
王一洲连忙看着她,带上了哀求的意味。
姜芮书看着他的眼睛,“你是否会心肺复苏术?”
王一洲张张嘴,这个回答他毫不犹豫地说过很多遍,但是现在却突然变得艰难,过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会。”
“熟练掌握?”
“是的。”他的声音变得极其沙哑。
“那么,请你用你掌握的知识和熟练的技巧演示一下怎么做心肺复苏。”
“我……”他想拒绝,可是他说不出来。
“就当成平时练习好了,不用想太多。”姜芮书温声道。
王一洲嘴唇动了动,可是声音都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下意识想求助,环视了一圈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他们都在等他证明自己。
他低下头,缓缓从被告席上站了起来。
第八百零四章 1001
第八百零四章 1001
走到假人面前,他看着假人却没有动,但是他脑子里不停地闪过那天抢救老人的画面,他慢慢抬起双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天抢救老人时的触感仿佛犹在。
老人很瘦,松弛的肌肤下是根根清楚可见的肋骨,第一次按压下去的时候就感觉那肋骨细得可怕,细到好像稍微碰一下就会断掉。可他还是按了下去,因为老师说过心肺复苏没有禁忌症,断肋骨是正常的。他这么告诉自己,很快预感就实现了,他隐约感觉到断掉的肋骨好像正是心肺所在的位置,他那么按压下去……
原告律师见状催促道:“被告?”
王一洲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脑海里那些纷杂的画面压下,睁开眼跪在假人旁边,正准备动作——
“虽然我不是专业人士,但是我记得急救前应该先确认环境,确认患者是否有意识。”原告律师突然出声。
王一洲整个人僵住。
“你给我闭嘴!”被告律师十分恼火,“你不要干扰我的委托人!”
姜芮书看过来,虽然目光平静,但是叫人不敢妄动。
原告律师连忙做了个给嘴拉上拉链的动作,老实坐了回去,冷眼旁观。
王一洲还是没动,一看就是状态不对,他的律师忍不住小声提醒,“王同学。”
王一洲扭头看他,他有些担心,“你做好准备了吗?”
王一洲知道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做好这场演示,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但是越这么想他的心跳越慌乱,平时熟记于心的要点竟然有些想不起来。
他勉强自己进入状态,重新将目光投向假人,努力回想做心肺复苏的要点,刚才对方律师说什么了,环境,对,环境……
“环境安全。”他四下张望来一下,随后跪在地上,努力回忆,下一步应该是……确认患者意识,“先生,先生,你怎么了?”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自主呼吸消失……”
说着他解开假人的衣服准备做心肺复苏,但下一刻他突然想到什么,手忙脚乱摸自己身上,但是什么都没摸到,连忙起身跑回被告席拿自己的手机,“下午三点一刻。”
被告律师连忙配合他,“我帮你打120,你赶紧救人。”
“好的,好的。”王一洲愣了下,才意识到自己又忘了一个步骤,连忙跑回去跪在假人旁边,看着假人喃喃念道:“仰卧位,头、颈、躯干一条直线,双手放于身体两侧,身体无扭曲……无扭曲……下一步是……”
他额头冒出冷汗,拉开假人的衣服,抬起手准备做心肺复苏,但随即他又顿住了,下一步真的是心肺复苏了吗?他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好像还有一步……应该还有一步……
谁都能看出他的勉强,完全就是个连基本要点都记不住的小白,这也不由让人想到他这样几乎不会的人去做抢救真的可以吗?理论上是黄金期四分钟,可并不绝对,十分钟、半小时也有不少抢救成功的病例,如果不是他压断了老人的肋骨,让肋骨刺穿心肺,老人还是有被抢救回来的希望的……
王一洲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想表现熟练,但越想越脑子越乱,动作也越磕绊,发现自己怎么都不敢下一步,他脑子一片空白。
完了。
他完了。
绝望如洪水涌出。
空气稀薄,他仿佛溺水的人,快要不能呼吸。
“1001。”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在法庭响起。
王一洲循声看去,看到了高坐在审判席上的姜芮书。
“1002。”姜芮书对上他的视线,继续念道,“1003、1004、1005……”
王一洲瞪大了眼睛,刹那间电光石火,他想起来了!
顾不上想太多,他连忙按住假人的颈动脉,接着姜芮书的话数下去,“1006、1007,患者颈动脉搏动消失。”说完这句,他将一只手掌的掌根放在假人胸部中央,另一只手附上去,开始进行按压:“01、02、03、04……25、26、27、28、29、30。”
“颈部无损伤,检查口腔。”
“清理口腔异物,取出活动义齿。”
“颈部无损伤,取仰面举颏法。”
“二循环……”
他开始还有点抖,但是随着步骤一步步往下走,他慢慢进入了状态,声音越来越干脆,动作也越来越干净利落。
“三循环……”
“四循环……”
“五循环……”
“1001、1002、1003、1004、1005、1006、1007,患者无颈动脉搏,无自主呼吸,继续……”
法庭里一片安静,只有王一洲的数数声,每一声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每一个动作如同粘贴复制。很快他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但这不是冷汗,而是高强度动作导致,汗珠滑落渗入眼中,他也没有任何停顿,不停重复动作。
饶是不懂急救的人看到这一系列的抢救循环也知道,如此高强度的胸外按压特别耗体力,像他这般不间断做了几十个循环,寻常人早已脱力。
可是他仍然在继续,也没有人叫停,法庭里所有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不约而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