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身用左手拿起地上的火钳,把灶台里烧着的红薯翻了翻。 做完这些,锅里的玉米和蒸菜也该好了。 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绕过灶台,动作熟练地揭开锅盖,白茫茫的热气扑了过来,他又找了块抹布将蒸笼端出来。 随后,他用边上的清水洗了手,转过身来开碗柜,拿了两副碗筷,一副是小净空的专属碗筷,另一副…… 他拿到一半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眸光微微一动。 他睫羽颤了颤,想转过身却不敢。 哐啷一声,他手中的碗筷掉落在了地上。 滚得有些远,他腿脚不便,拖着无力的右脚朝前行了两步,弯下身正要去捡,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探过来,先他一步将地上的碗筷拾了起来。 ------题外话------ 不留了,全更了!
434 身世(三更)
信阳公主没把碗筷递给他,而是转身放在了灶台上。 萧六郎没想过她会突然醒了,还突然屈尊降贵到小厨房里来,信阳公主也没想过她自己会进来。 二人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对上了。 不是后脑勺,不是背影,也不是深夜中被黑暗吞噬的模糊睡容,是光天化日之下一个清晰无比的正脸。 褪去了十四岁的青涩,有了被岁月磨砺的内敛,其实想想也不过十八岁,还有三个多月才满十九,也该是少年青涩的年纪,他却先一步沉稳了。 个子高了,脸颊却仿佛消瘦了。 十四岁的萧珩是养尊处优的小侯爷,是天上的明月,如今却跌进尘埃,美玉蒙尘,变成了一颗仿佛被人遗弃在路边的孤零零的小石子。 信阳公主的木棍一时之间不知该往哪儿放,是他没了泪痣的脸,还是他无力行走的脚。 他像是被一刀一刀砍出了冰厉的棱角,也像是被生生剥去了一层皮和血肉,他就这样鲜血淋漓地暴露在知情或不知情的人视线中。 每走一步,都是一个血脚印。 萧六郎双目血红。 这样的惩罚够了吗?这样的疼痛满意了吗?我这一身肮脏的罪孽赎清了吗? 信阳公主定定地看着他,忽然身子一个踉跄,单手扶住了滚烫的灶台。 萧六郎眸光一动,手下意识地伸了出去,却在她抗拒的眼神里僵在了半空。 信阳公主的身子轻轻颤抖,她最后看了他一眼,捂住心口,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 等顾娇接诊完医馆内的患者,过来小院看看信阳公主的情况如何了时,却被告知信阳公主已经离开了。 顾娇古怪地挑了挑眉:“还打算让她多住几日呢。” 这对母子的行为方式还真是一样一样的。 想见,却又不好好见。 萧六郎本不必过来,听说信阳公主晕倒才一起跟过来,顾娇给信阳公主打上吊瓶后就去坐诊了,期间一直是萧六郎守着。 小净空在院子里玩耍。 中途也是萧六郎叫顾娇过来拔针的。 后面萧六郎要去做吃的把小净空叫来屋子里守着。 可他做的吃的,她一口都还没吃。 顾娇这边差不多忙完了,她收拾了一下东西,带小净空去洗了个手,与萧六郎一道回往碧水胡同。 她想过了,最安全的地方是信阳公主身边,其次就是碧水胡同,不是有句话叫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 谁能料到萧六郎就待在自己家里? 一家三口刚出医馆的后门,玉瑾神色焦急地折回了医馆。 信阳公主又晕倒了。 顾娇刚给她输完补液,按理不会这么快就精力透支。 顾娇看了看小净空,又看看萧六郎,她可以选择坐玉瑾的马车过去,让萧六郎与小净空坐小三子的马车回家,但她顿了顿,还是上了小三子的马车。 玉瑾的马车在前带路。 去的是朱雀大街。 看吧,信阳公主搬去公主府果真是为了躲萧六郎。 萧六郎一走,她就搬回来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见萧六郎比去公主府更让信阳公主难过。 信阳公主这次真的是心疾发作,一口气没提上来,晕了过去。 顾娇给她推了一支镇定剂,她的脉象暂时稳定了下来。 但这种情况不能太多,否则也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公主是受什么刺激了吗?方才在医馆时,她的脉象都这么乱。”她收拾好医疗耗材,问一旁的玉瑾。 玉瑾对顾娇奇奇怪怪的医疗手段感到惊讶,但她只当自己见识浅,没怀疑它们压根儿不是六国之内的东西。 她回答顾娇的话道:“公主……心里难受。” 小净空去院子里玩耍了,她看了眼一旁的萧六郎,道,“有些事公主连我也没告诉,但我想,她难受晕倒的原因是因为小……萧大人。” 萧六郎心头涌上无尽的苦涩,胸口隐隐作痛。 他看向床铺上昏迷不醒的信阳公主。 你就那么讨厌我? 好,我知道了。 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萧六郎转身走了出去,月光洒了下来,落在他形单影只的身躯上,仿若镀了一层寒霜。 顾娇留下来观察信阳公主的病情。 小净空在院子里看花花。 这里的花花又大又漂亮。 想摘。 但外头的野花不能采,他只能看看。 他背着小手手,对着花花一个劲儿地流口水。 忽然龙一走了过来。 龙一起先约莫没在意这个小家伙,在龙影卫眼中,孩子和石墩子没区别。 谁料就在这时,小净空突然搓了搓小手,想祸祸花花,实在憋不住啦! 龙一抓住了他作乱的小手。 小净空一脸茫然地抬起头,特别心虚却又特别正经地说:“我没有,不是我,我,那个,呃……” 他眼珠子滴溜溜转,像极了多年前做坏事的小萧珩。 他的身上全是萧六郎的气息,连小神态都一模一样。 龙一看看小净空,又看看屋子里的萧六郎,脑袋一下子当机了! 顾娇确定信阳公主真的没有大碍了才起身离开。 玉瑾要付诊金,顾娇没拒绝。 顾娇出了宅子,小三子的马车还在,她坐上马车。 她本以为萧六郎已经带着小净空回去了,不料一大一小此时都坐在马车上,只不过萧六郎是醒着的,小净空则是趴在他怀里呼呼地睡着了。 “他吃过东西了。”萧六郎说,“他要等你。” 似是在解释为何自己没有回去。 顾娇嗯了一声,看破不说破。 小净空想等她是真,但他可以在宅子里等,他留下,一半是在等她,另一半则是在等信阳公主转危为安。 这世上的关系从来没有太多的公平,很多时候,当父母伤害了孩子,孩子并不会停止爱父母,他只会停止爱自己。 顾娇挨着萧六郎坐下,小三子挥动马鞭,车轱辘在寂静的街道上嘎吱嘎吱地转了起来。 声音很大,恰巧能掩住二人的谈话。 “公主没事了。”顾娇对萧六郎说。 萧六郎垂着眼眸,叫人看不清他眸中情绪,他低低地嗯了一声,抬手拉了拉滑落的外衣,将小净空整个身子盖住。 小净空睡得香甜,也不知梦到了什么,口水吸溜吸溜的。 其实今日信阳公主会难受到晕过去,一半是小净空的吐槽,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信阳公主怎会料到萧六郎这几年究竟过着怎样难捱的日子? 顾娇捏了捏小家伙的脸蛋,抽回手时,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萧六郎的脸。 之后她望向了别处。 余光却留意着他。 “想知道我的身世?”萧六郎突然开口。 “……嗯。”顾娇没有否认。 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对他的事感到好奇,想了解他,不论好的,坏的,得意的,难堪的……她统统都想知道。 只是如果他不说,她便很少主动去问。 但若是他主动提起,她自然不会与他客气。 毕竟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气氛不是每回都能烘到这份儿上的。 “哪怕我的身世很肮脏,你也想知道?”萧六郎嘲讽一笑,“你会后悔的。后悔嫁给我,后悔对我这么好,甚至会后悔认识我。” 顾娇不解地看向他。 萧六郎冷笑道:“我不是信阳公主亲生的,这件事已经和你说过了,但我没说我究竟是谁生的。” “嗯。”顾娇回应他。 萧六郎的表情莫名地放松了下来:“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娘是战俘,不对,她还算不上战俘,只是战俘的附庸品,一个来自燕国的女奴。” “信阳公主与那个女奴同月怀上身份,又同月怀上孩子,信阳公主的儿子早出生半个月,我是后面才出生的。我出生那晚,侯府遭遇刺客,我与那个孩子双双中了毒。” “解药只有一颗。” 听到这里,顾娇似乎有些明白了。 她没打断萧六郎,静静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萧六郎淡淡一笑,带了几分无奈,又似带了几分讥诮:“我只是女奴的儿子,解药怎么可能轮得到我呢?为了能让我得到解药,女奴偷走了信阳公主的儿子,并残忍地杀害了他。之后她自己也自缢了。” 顾娇从听到解药只有一颗的时候就猜到接下来的发展了,她的心底并没有太大的惊讶。 或者她太冷血了。 她前世的父母说的没错,她就是一个怪物。 萧六郎依旧是一脸的云淡风轻,仿佛他说的不是自己的经历,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信阳公主不知情,还以为他们是被刺客抓走的,是刺客杀了他们。她失去了儿子,我失去了母亲,她说,或许我们是命定的母子,她决定把我当成亲生儿子来抚养。”
435 坦白(四更)
信阳公主决定抚养他时他还只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孩,自然不可能亲口听她说那些话,是信阳公主后来亲口告诉他的。 “原来如此。”顾娇道,“那,宣平侯知道吗?” 萧六郎垂下眸子:“知道,就是他给善了后,让信阳公主误以为她儿子与那个女奴是被刺客抓走残害的。一直到四年前,她才机缘巧合地知道了真相——原来,她替杀子仇人养了十四年的儿子。” 那之后,信阳公主就崩溃了。 她从未忘记过那个儿子,也从未将萧六郎当成任何人的替身,她是真真正正将萧六郎当成一个另外的儿子在抚养。 她竭尽所能地教导他,付出了自己的全部心血,将他培养成冠绝昭都的小侯爷。 正因为如此,她才承受不住真相的打击。 女奴已死,那么我只能杀了你儿子! 这是她的心魔,也是她全部的恶。 “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萧六郎平静地说。 他面上平静,内心是不是也这般平静不得而知了。 顾娇顿了顿:“所以四年前的大火……” 萧六郎点了点头:“她想杀了我,想和我同归于尽。只可惜出了一点岔子,被烧死的人不是我。后面龙一来了,把她救了出去。” 什么岔子他没说,但顾娇想,应当与真正的萧六郎有关。 他曾经对她说,如果我不是你认为的那个人,她以为他指的的萧六郎,却原来是萧珩。 他压抑着心底巨大的痛楚,说道:“有时候我在想,为什么当年死的人不是我?为什么是我活了下来?我的身上……究竟要背着多少人命?我这样的人……我这样肮脏不堪的人!” 顾娇轻轻拉过了他的手。 “相公,你不脏。” “还有,不是你的错。” 夜凉如水。 朱雀大街的宅院一片静谧。 信阳公主醒了,玉瑾端着一盆热水进了屋,对她道:“公主感觉怎么样?” 信阳公主坐在床头,淡淡地问道:“我方才又晕倒了吗?” 玉瑾后怕地说道:“是啊,幸好是在床上晕倒的,不然磕哪儿碰哪儿就不妙了。” 有一次信阳公主是在湖边晕倒,恰巧龙一又出去办事了,玉瑾没拉住,与她双双坠了湖。 信阳公主看着手肘窝里多出来的针眼,差不多猜到顾娇来过了:“那丫头又给我弄奇怪的东西了?” 玉瑾笑了笑:“真是多亏了顾大夫呢。” 信阳公主嘀咕:“也不知她那身古怪的本事打哪儿学的?” 玉瑾伺候信阳公主洗了脸,又拿来顾娇留下的药片,倒了一杯温水给她:“顾大夫说,从今天起,要多吃一种药。” “嗯。”信阳公主没反对,反正不苦,吃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