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盖子在桌上晃了几下稳稳停住,内侧边缘极不起眼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字:乔!
梁成登时抬眼看陆棠。
陆棠与他对视一下转瞬收了目光朝掌柜的道:“那个,我有个不情之请,就你家这泡椒,我能买一坛子吗?您放心,价格我绝对给你满意。”
说着话,陆棠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塞到掌柜的手里。
“行吗?”
掌柜的都蒙住了。
这年头还有这么傻的冤大头?这看着头也不大啊!
五十两能买这么一百坛子都多。
这泡椒可不是什么秘诀,四合镇几乎家家户户都要腌制。
心思一转,掌柜的将银票还给陆棠,笑道:“客官见外了,您看得起我们店的泡椒是我们的荣幸,不值钱的东西哪能真收您银票呢,您喜欢这一坛子送您!”
一直沉默不语的主厨看着陆棠,皱了皱眉道:“你们家的酒楼在哪开?我看你好像有点眼熟,我们见过?”
梁成心头咯噔一下,不落痕迹的朝陆棠靠近一点。
若是动手,他能立刻将陆棠护在身后。
陆棠眨眨眼一脸懵懂,“真的吗?我们真的见过吗?京都不远处的十里铺有一家秦家酒楼,那就是我家的店,你是不是去过呀?我叫秦墨,有印象吗?我不太记得你了。”
这几句话,他模仿了秦墨的官话。
隔壁秦墨:!
宋清湛噗的笑出声,“学的还挺像。”
主厨看了陆棠一会儿,摇摇头,“许是我记错了。”
说完,他又不说话了。
陆棠将银票又塞给掌柜的,“怎么能不收钱呢?看不起我?我秦墨是出不起一坛子泡椒钱的人吗?不收钱当我是什么了,土匪吗?拿着,咱们交个朋友,以后你们来京都找我秦墨,有什么困难我一定帮你们!”
秦墨:!
宋清湛:!
掌柜的心里骂道这是什么绝世煞笔,面上笑呵呵弓腰点头,“行行,那我们春熙客栈就交秦少爷这个朋友!这五十两我收了,这泡椒”
陆棠道:“你们且先拿走,放在这里味道实在大,等我退房的时候再给我就成!”
掌柜的应道:“成,没问题,到时候秦少爷走,小的给您准备点四合镇的特产。”
客套几句,掌柜的带着人离开。
等门关上,听得外面没有动静了,梁成压着声音朝陆棠道:“泡椒也是!”
陆棠冷笑,“这就没有一样不是我家的,那厨子的模样你记清楚了吧。”
梁成拍拍胸脯,“放心,记得死死的。”旋即有些担心道:“他好像见过你,虽然刚刚糊弄过去了,可万一他事后想起来怎么办?”
一语成谶。
刚刚下了楼,主厨就忽的顿住步子,“不对!”
掌柜的回头看他,“什么不对?”
厨子蹙着眉仔细的回想脑子里的画面,“楼上那位小公子,我之前肯定见过,他绝对不是什么秦少爷,他是,是”
随着脑中画面闪过,他猛地一捏拳,“他可能是陆家小少爷!”
掌柜的顿时一惊,“你说什么?”
厨子这下笃定道:“没错,他就是陆家小少爷,我去年去陆家给东家送东西的时候见过一次,不会有错!”
掌柜的脸色大变,拔脚就朝后院走,“这边你看着点,我赶紧把这事儿报给东家!”
春熙客栈的后门出去,是一条窄巷子,斜对面便是一处漆着绿漆大门的小宅子。
砰砰几声扣门,里面立刻传来婢女的声音,“谁啊?”
掌柜的心惊肉跳的道:“我,赶紧的,我有要事见太太。”
第二十五章 熄灯
大门被咯吱打开,掌柜的身子一闪进去。
屋里。
陆予琛头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白纱布,正坐在炕上斜靠着靠枕拿着一本书看,听到外面的动静,将书撂下起身下地。
他刚出了院子正好掌柜的走上前,“出什么事了?”
掌柜的知道太太对这位大少爷的倚重,也不瞒着,一面朝里走一面道:“陆家小少爷来咱们客栈了!”
陆予琛身形登时一僵。
掌柜的说这话的时候,正好一条腿迈进外屋门槛。
只听得屋里砰的一声,茶盏落地,紧跟着一道人影跑出来,“什么?”
姜潘儿扶着门框立在里屋门口,鲜亮的衣衫也遮不住她此刻慌乱的面容,眼底的惊恐让陆予琛皱了皱眉。
沉着脸进屋,陆予琛在椅子上坐下,“到底怎么回事?”
陆予琛的妹妹陆月夕原本正与她娘在炕上说话,有人来她当即下地回避出去。
姜潘儿与陆予琛一桌之隔坐下,气息有点不稳。
掌柜的便将今儿晚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好好的,他怎么突然来了,该不会是发现了什么!这可怎么办!”姜潘儿吓得六神无主,不住的绕着手里的帕子。
陆予琛嫌弃的看了他娘一眼。
瞧瞧人家乔氏,再看看他娘,怎么差距就这么大!
他若是乔氏所出
拳头一捏狠狠在桌上砸了一下,他的动静惊得姜潘儿心头倏地一跳,“阿琛你做什么!”
陆予琛就道:“慌什么,来就来了,我们开门做生意难道还挑客人不成!
这陆棠不过是个五谷不分的纨绔,就算他来了也未必能察觉什么!
退一万步将,就算察觉了又能怎么样?
他有什么证据?
只要拿不出实质证据,哪怕他亲眼看到我们从对面乔家客栈搬东西,告到官府去,我们也一样能推脱说不过是暂时借用!
到时候只要咱们和乔家客栈那边说辞一致,陆棠和她娘就算活活被气死也无可奈何!”
姜潘儿原本慌乱的心登时踏实下来,“还是我阿琛有本事,对对对,我们有什么可慌得,最不济还有你爹呢!只要有他在乔氏还能翻出什么大浪花!闹出来才好呢,气死她。”
陆予琛瞧不上亲娘的做派,但是他心里也盼着乔氏被气死。
这样,一了百了,就省去很多麻烦。
掌柜的得了这话,心里也就有底了,心下松了口气,“那客栈那边儿”
姜潘儿没了方才的慌乱,此刻眼底蓄着阴狠的光,“陆棠今儿敢伤我阿琛就该受到报应!
他不是假装是什么京都秦少爷吗,我们就当不认识他,明儿等他出门,远远缀着,寻个无人处”
姜潘儿本打算寻个无人处狠狠揍陆棠一顿。
若是杀人不犯法,打死才好呢。
可转念一想,又有了新的主意,“前一阵子顾长明不是被人陷害进了青楼吗?今儿晚上等大家睡了,用迷药熏他半个时辰,然后把人给我丢到勾栏里去!最低等的勾栏!”
掌柜的心下一惊,朝陆予琛看去,眼见陆予琛也没说别的,便应道:“最低等的勾栏,里面的女子怕是”
话没说完,掌柜的明白了这位的意思。
这是不光要败坏了陆棠的名声,还想让他惹上花柳病呢!
掌柜的知道眼前这位与陆德仁的关系,没多言,领命应诺。
春熙客栈三楼,陆棠笑呵呵朝梁成道:“认出我不是更好?”
梁成真的觉得他棠哥被气傻了,“认出你他们肯定要害你!”
陆棠就道:“害我才好呢,我还怕他不害我呢!”
对上梁成匪夷所思的目光,陆棠笑道:“你猜元宝去哪了?”
梁成这才反应过来,他的小厮与陆棠的小厮都没有跟着上楼,原本两人是跟着店内小伙计去后院送马,怎么这么长时间都不上来。
陆棠笑眯眯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道:“半夜子时,咱们要去爬墙,万一有人来害咱们,屋里岂能没人?
我让元宝去蹲陆予琛了。
等到夜深人静,让陆予琛给我当替身,你说好不好?”
下午梁成他们摸陆予琛住处的时候,梁成的小厮一直跟着,陆予琛的住处他门儿清。
梁成眼睛一亮抬手朝着陆棠肩膀就是一拳,“艹!棠哥,你这脑子绝了!你什么时候想到的?我竟然都不知道,你刚刚都没和我说,害我好担心一场!”
陆棠白他一眼,“就你这脑子能知道什么!”
梁成嘿嘿一笑,“我知道保护你。”
隔壁秦墨和宋清湛只觉得没耳朵听,这陆小少爷和他这位朋友说话,怎么怪里怪气的。
夏夜渐深,该酣睡的已经进入梦乡,睡不着的此刻心事重重。
为了不给春熙客栈的人机会,陆棠和梁成一直点着灯东拉西扯胡说八道,直到子时将近,临街大窗下传来三声咕咕鸟叫。
梁成蹭的从椅子上弹起来,“来了!”
他飞扑到窗边,窗子一直是展开的,他低头一看,就见元宝肩上扛着个麻袋正往上瞧。
梁成朝他比了个手势,元宝脚尖点地,嗖的飞了上来。
麻袋朝地上一撂,元宝喘了口气压着声音道:“这陆予琛一直不睡,奴才们实在等不急,最后没办法,一注迷香给他放倒了。”
梁成奇怪道:“你身上怎么有那玩意儿?”
元宝嘿的一笑,“嗐,出门在外的,不得什么都准备点啊,不光有迷香,金枪不倒散也有,用吗?”
梁成瞧了一眼从麻袋里露出头的陆予琛,“他都昏迷了,这玩意儿用了能有用?”
陆棠指挥元宝将陆予琛抱到床榻上,盖好被子,道:“那谁知道呢?要不试试?实践出真知。”
与此同时,在梁成那间无人的屋子里,梁成的小厮扛着乔家客栈的一个小伙计飞了上来,把人往地上一丢,朝墙上轻叩几声。
听到动静,梁成一伸懒腰大嗓门道:“不和你闲扯了,明儿还要出去逛呢,我睡了!”
“睡吧睡吧,我也困了!”
咯吱一声门响,梁成从陆棠屋里出来,又咯吱一声门响,回到自己屋里。
熄灯。
第二十六章 账本
原本打算明儿一早回家的,但现在陆棠改变主意了。
梁成一走,陆棠压着声音将这边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元宝,吩咐他立刻回家通知她娘。
元宝得令出发,离开前翻窗将陆棠带到外面街上,恰好梁成也出来了。
留了梁成的小厮在春熙客栈的房顶望风,陆棠和梁成直奔对面乔家客栈。
“棠哥,咱真要爬墙?”梁成怎么都觉得有点诡异,“我琢磨你现在心情也挺好的,咱要不”
陆棠翻个白眼,“不爬墙干什么呢?反正现在也不能回去睡,闲着杵墙根儿玩蛋么!”
梁成:!
“那,咱们爬哪堵墙?”
爬乔家客栈的墙是陆棠决定的,万一被人发现了她好歹能有个解释。
毕竟是自己家客栈,我喜欢半夜翻墙玩你们管得着么!
至于爬哪堵墙
介于任务完成性而言,陆棠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最矮的一堵,“茅房那边。”
梁成眼角一抽,“棠哥,大夏天的你不嫌臭么?咱换个干净的行吗?”
“放屁!我们乔家客栈的茅房都是有专人打扫的,怎么会臭,赶紧的。”
“那是别的乔家客栈,这家可未必有人打扫啊!”
“这家没人打扫但是也没有人上茅房啊,平时连个客人都没有,哪来的屎尿。”
梁成:
那万一是陈年旧屎。
呕!
突然就有了画面感并且还伴随了气味感是怎么回事。
两人借着月光翻墙进了后院,简单摸索便找到茅房所在的位置,陆棠指了茅房大门外的墙,“我数三二一,咱们开始。”
顿了一下,陆棠转头看梁成,声音突的低了好几度,“那个,我想当冠军。”
梁成:!
原本心里还满满的牢骚,月光下瞧着陆棠亮晶晶的眼睛和略带祈求的小表情,顿时心头一软,抬手在陆棠头顶揉了一把。
可怜的孩子。
到底还是被刺激成了个傻子。
“行,让你当冠军。”
关爱智障,人人有责。
撸起袖子,陆棠直扑那堵墙。
梁成功夫好,这种墙于他而言,一个翻身就过去了,但碍着陆棠的请求,他就慢悠悠的在那儿抠墙玩,活像打算抠出个三进三出平面图似的。
陆棠一面费劲的攀爬一面瞧梁成,只觉得这画面,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她特么还不如输了比赛赢了尊严呢!
“砰!”
陆棠捏拳一拳砸在墙壁上撒口气,然后因为手劲儿一松人掉了下去。
白爬了!
陆棠:嗷
“咦?”梁成听见动静嗖的转头,一眼看到眼前的场景,惊得蹦过来,“靠,棠哥,你背着我偷偷练功了?”
被陆棠砸中的那块砖,直接被怼进去了。
梁成下意识嗖的翻身飞出墙外,转瞬又嗖的飞回来,“棠哥,你把砖怼进去了,但是对面却没有砖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