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京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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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京华- 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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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来了。她没吭声。

    “还没想好?”他转回正题。

    何未轻摇头,其实是舍不得吹。

    她忽见融化的彩蜡从一侧流下去,忙指着道:“流下来了。”

    他笑而不动。这点儿热蜡对他不算什么。

    何未慌忙凑过去,一鼓作气吹灭了。直看到袅袅白烟升腾起来,才想到……到底要什么?还真没想好。

    谢骛清看她怔忪的模样,想起下午和她在抱厦的片段。

    “想要什么?”他第三次问。

    要什么?

    “想要……”她想了想说,“谢骛清的一句真话。”

    他瞧着她,没说话。

    她都不晓得自己要听什么真话,就是觉得他从来都是半真半假的,想听句真实的。不过也许他还是不会说。何未眼睛溜下去,避开谢骛清的眼睛,见他军靴靴筒内的长裤褶子,想,这双靴子曾走过多少的泥血路,才站到这里。

    算了,其实只是灵光一现,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她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谢骛清竟始终瞧着她,如同刚刚。

    红窗框里的玻璃上有两人的影子,她的背影和他的正脸。

    外头,有十几匹骆驼扛着几大麻袋的货经过,他入京时也见过类似的送货队伍,等待入城门的驼队犹如一道游动的城墙,绵延出去几里地。在街头巷尾常见到它们,城门洞里叮当不绝的驼铃也算是北京一景。这里不是他的家乡,却因百花深处和她,让他有了不舍。

    驼铃悠悠,是她在的北京。

    “等我回来。”他终于说。

    “可能一两年,也可能更久,”谢骛清从没有过如此认真的神情,看着她说,“你随时可以嫁给谁,但我一定会回来这里,再见你一面。”

    她意识到这话指得什么……不敢相信地盯着谢骛清。

    “只要我还活着。”他郑重道。

    他没法带她走,因为何未不可能跟着他逃。这和远嫁不同,如果远嫁,她面对的困难只是无法近身照顾何知行。可一旦她跟着逃走的谢骛清,不管是何知行还是何家航运都会被牵连治罪,航运也将就此落入他人之手。

    如果她不是何未,是任何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或者他是任何一个寻常男人都要简单得多。

    因她是何二小姐,遇上谢骛清便只有一个等字。

    可对着一个年纪正当好、正该则一良婿的女孩子,他无法要求对方以待嫁身等自己。

    等,说的是他自己。等到战乱平息,只要谢骛清还活着,他就一定回到这里,再见她一面。这是他能做到的全部承诺。

 第十五章 烟火落人间(3)(“说好了”她以几不可闻。。。)

    “说好了。”她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说。

    “说好了。”他肯定道。

    谢骛清无声笑着,掉头往里走,但没太快,慢着步子等何未跟上。

    她很快走到谢骛清身边。白锦缎的裙摆因为走得快,缠在脚腕上,凉飕飕的,可她的人却热烘烘的,但碍于身边是一扇扇大小包房的门,不便说什么。只是并肩走着。

    她想想,轻声问:“那我们,在你走前——”

    “算什么”三字没来得及出口。

    “平白落下一个名声,却什么都没有,不是很亏么?”他笑着接话。

    他竟学她说过的话。

    两人路过一方帘子,恰好有人端了菜出来,没留神把珠帘子都拨到她脸上,被谢骛清以手挡开碍眼的珠子:“二小姐帮过谢某许多次,”他轻声道,“总不能让你吃了这个亏。”

    她摸了摸脸,被珠帘子敲得痒痒。

    谢骛清带她往最里边的一个拐角处的包房走。

    老板将这一片全都清了,留了十几个包房给他们。今日高官多,监看谢骛清的人很难离得近,都隔着走道,或是在饭店外,而这边是难得的清闲地。

    最里处那一间聚了七八个,有两人在门口剥花生,见谢骛清立刻起身。谢骛清拨帘带她进去,见桌旁的四人八只手正在搓着一百四十四张象牙雀牌。刚才在盘子里扔了手表和子弹的两位全在。

    何未进去时,有个披着西装人在给扔子弹的军官点烟,军官正要凑过去吸一口,见着谢骛清身后跟着个神仙一般的女孩子进来,眼睛倏然睁大了,直接被火烫了嘴,倒吸口冷气,踢了那西装男人一脚。

    “眼睛不往该看的地方看,烫着不是活该吗?”披着西装的有一双桃花眼,笑得弯了,划了一根火柴给自己点上根烟。

    洗牌的,摸牌的,抽烟的,喝茶的,桌旁四人都瞧被谢骛清挡在身后的女孩子。

    被烫了嘴的心说:还说我?你们这都什么人?盯着人家小情人看什么呢?

    刚点烟的心说:看清哥那样儿……恨不得全挡着,连裙角都不给看。

    攥着象牙骰子的心说:看差不多行了,朋友妻不可欺。

    喝茶的踹了一脚攥骰子的,打眼色:什么情况?给我讲讲。

    谢骛清微一低头,避开内隔间的门楣,顺手替何未把眼前的一半布帘子撩开,瞧了他们一眼。四人默契地一伸手,齐齐把刚码好的牌全推倒了。红绒桌布身上,乳白色雀牌和碧色骰子被八只手揉到一处,哗哗地重新洗上了牌。

    ……

    邓元初仰躺在内隔间的卧榻上醒酒,一见两人进来翻身坐起,自己把自己赶了出去。临走前,邓家公子还不忘给两人拉上隔间的木门。

    这个内间极小,平时用来给包房里醉酒的客人休息用的。

    推拉门藏在古董架后,一拉上就更显小了。除了满架子古董和书,就只剩下个罗汉榻。一个小巧的青花瓷油灯在灯座上,照着这狭窄的富贵窝。

    何未熟此处,自然晓得卧榻是烟榻,而一套烟具和镂空的铜烟灯都在古董架最下层。

    她绕了半步,有意挡在了古董架前,尽量不让他看到那些:“你上卧榻吧?”外头的男人声音齐齐静了两秒,随即又热闹起来。

    谢骛清早瞧见她挡着乌七八糟的东西,他一个烧过几十万鸦片,禁了几年烟的人,怎么会见不得这个。不过他没揭穿,顺了她的意,往榻上一坐。

    男人的影子从脚下地板拖长到了墙角。

    说点什么好呢。

    她踱步过去,一步想句话,踱到他面前了,仍没寻到句漂亮话。

    何未挨着他坐下,捡了句最闲的闲话:“你说我二叔什么都好,没有缺点。为什么家里人容不下他?”

    “人以群分,若你们家那些人容得下他,反倒辱没了他。”

    倒也是。她点头:“还是岁数大的人会说话,你一说,我便觉得没什么了。”

    谢骛清笑着往一旁靠,瞅着她。

    “也不算大,你现在正当好,”她自觉失言,改口道,“这是阅历。”

    谢骛清笑而不语,仍旧瞅着她。

    “我就喜欢有阅历的。”她声忽地轻了。

    叩门声打断他们。

    “清哥,何家有人送了腊八粥过来。”邓元初说。

    “进来。”他没说多余废话。

    邓元初一推门,扑面而来的粥香灌入这小隔间。不止他们早上领粥的,外面一群人全有。何未猜想因为均姜回去说了今夜事,姑娘们没停歇装了过来做谢礼的。

    “这是清哥的,”邓元初端着一个白瓷汤盅,搁到桌上,“雍和宫那一碗。”

    邓元初分秒都不愿耽误他们,放了汤盅,退了出去。外头问:怎地那戏班又唱起来了。邓元初笑着回,这不是明日何二小姐生辰吗,这庆生辰讲究的就是找个班子连唱几日。不过我想着连听几日也不该在此处,留人家下来热闹热闹,唱到后半夜讨个喜气。

    她一扭头,见谢骛清手肘撑在矮几上,正瞧着自己。

    她瞧他身后墙上的灯影子。

    电灯是个奢侈的东西,何二家前几年投资了石景山增设的电厂,她由此了解到全国上下装电灯的没几万户。就算装得起,国内电费也贵,每户按灯泡数量算钱。这种小隔间的包房当然不可能装灯泡,配的都是瓷油灯。不过如此更好,有情调。

    “你过去和女……孩子一起都这样话少?只是坐着?”她本想问他过去和女朋友一起做什么,但说到“女朋友”心里不舒服,临时改口成了“女孩子”。

    “要看,”谢骛清似在回忆,“看这个女孩子需要我做什么。”

    “人家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她更不舒服了。

    谢骛清没否认。

    何未撑着下巴,不吭声了。

    他瞧着她的眼睫毛微眨了下,又眨了下,倒是有耐心,瞧了好一会儿。直等到她有下榻的念头了,才出声问:“不高兴了?”

    “没有,”她口是心非地说,“你年纪大我这么多,寻常人早结婚了。有过女朋友是正常的,没有的话……倒真要让人觉得有问题了。”

    “是吗,”他若有所思,“看来我只能承认有过,且有很多,才显得正常些。”

    “多了……也不大好。”她往回圆。

    外边戏班子果真没闲下,锵锵锵锵,一次更比一次急。

    谢骛清在锣鼓的催促里,把肩上军装搭在榻旁,随手将矮桌往一旁推了把。

    要睡吗?她奇怪看那被推到边沿的矮桌,外边那么吵还能睡得着:“先把粥喝了吧?”怎么都要喝上一口,毕竟是四点多去诚心领回来的祈福粥。

    谢骛清走向灯座,将瓷油灯灭了。

    屋子一下子黑了不少,幸有小窗外的油灯光隔着五色碎玻璃照进来,彩色光影落在她的面上、身上。何未起先不解他想做什么,渐渐地,在暗里见他回到榻旁。在哗哗洗牌声里,谢骛清高瘦的影子靠近自己……

    “外边……有人。”她像在循环往复的梦里,仿佛回到了抱厦的日光里。

    “知道。”他说,更像在重复抱厦里的对话。

    外间全是自己人,没人晓得里这个角落里的情景。

    推开一扇推拉门,能见热闹的雀牌桌,往外走是双层的珠帘子,再往外,隔着十几个包房才是外人。他和她今夜难得一回,在重重的人影掩盖下,待在最不起眼的这个灭了灯的无人见的罗汉榻上做点想做的,说点想说的。

    何未见他站在自己眼前,一动不动。她似在梦里,还是那种被什么魇住死活动不了梦里。谢骛清的长裤塞在靴子内,枪斜斜在后腰,能见个枪套的黑影子。他从不摘枪,她记得每次都是,不管在天津的租界酒店,还是在那晚,从没见枪离过他的身。

    谢骛清忽然动了,却顺着她的肘弯,滑到她手上,拉着何未摸他身后的枪套。“在外边习惯了,很少让它离开。”他低声说,好像能看破她的全部心思。

    这是最常见的毛瑟军用枪,跟了他许多年。

    谢骛清扣着她的手指,教她怎么解开,取下。他连着棕色硬皮的袋子和枪,丢在她腿边。

    远处名角儿开了嗓,外间有人笑着喊了句:“十三幺!”

    谢骛清膝盖抵到卧榻边沿,把她压到了铺着软绵丝绸的罗汉榻上。

    哗哗洗牌声里,有人抱怨,有人叫茶,有人问腊八粥还剩没剩……

    这罗汉榻推开矮桌,本来就能两人共卧,她陪贵客吃饭时,曾有人签下局票,叫姑娘们来出局陪酒打牌,有人醉了就拥了一个进这种内阁间儿,想必就是躺在此处的……几年前二叔不让她见这种场合,但哥哥走后,她认真同二叔谈过,这便是当今社会上的风气,她若有一日当家,难道还要避开全部应酬?自那后,二叔便将她是一个女孩子的顾虑先放下,大局为重,她既是何家航运的小主人,就该面对名利场后的男欢女爱……

    她感觉到谢骛清呼出来的热息在脸旁。

    她猜到他想做什么,也知大概稍后两人势必要做点什么不一样的事。但见过和实践终归不同……“灭掉灯,他们会注意吗?”她小声问。

    他没回答。

    浴在灯光和热闹里的人,根本不会注意一扇门后的黑与静。

    她不知道谢骛清在想什么,抬眼,见到的是浓密睫毛下的那双注视自己的黑眼睛。她忽然想到,如果一会儿要亲的话,是要像那些人相拥耳语时亲亲脸亲亲脖子,还是更亲热的。她要怎么做,没人告诉过她,早知道先问问均姜和扣青……

    “老谢,”门外有人说,“他们让你点一折戏。”这是那个扔掉表的男人,他四十来岁的年纪,总不能跟着大家叫清哥。于是常叫他老谢。

    谢骛清完全没作答的意愿。

    提出问题的人自顾自对外说:“随便吧,挑喜庆的。”

    ……

    她见他动了,竟额外紧张。

    上唇上有温度落下……她感觉到胸腔里的震动,无法动弹,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唇移下去。柔软的,陌生的干燥的唇,压着她的。

    她微微屏息,一丝丝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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