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京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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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京华- 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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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一切和□□有关的人。”

    他说完,又道:“谢家是什么背景,二小姐就算不完全清楚,也该了解过。你是生意人,该明白大形势下,谁都逃不过去。”

    何未和那男人对视着,已经完全说不出话。

    北伐刚打到一半,并肩作战的人突然就调转枪口?直接屠杀?

    那里边有曾一起在黄埔的同学,对他们倾囊相授的教官,还有一起北伐的战友……

    男人静下来,眼带威慑地盯着何未。而孙维先始终沉默,一言不发。

    何未觉得嗓子一瞬都有血腥气,强压着。

    良久后,她终于开口:“这位先生,就算你说的全是真的……你想没想过,若真到了如此危急的时候,谢骛清还会还来见我吗?”

    她坦然看着那个男人,又道:“我和他两年没见了,这次南下确实抱着再续前缘的想法。不过谢骛清有过多少女人你们最清楚。他对我上心,这不假,可我既不是他的妻子,也不是他的女朋友,只是一段前缘。他绝不可能为了我自投罗网,更不可能为了我死。”

    她最后道:“你们当然可以扣住我,但我想提醒两位先生,你们扣着的人不是个无名无姓的女孩子,何家也不是小户人家。你们将我扣得越久,麻烦越多。”

    那个男人沉默着,瞧了她一会儿,竟笑了起来:“都说石榴裙下命难逃,鄙人倒想试试,那位谢家的风流公子究竟是薄情的那个,还是情深的那个。”

    那人离开座椅。

    她看到孙维瞧了自己一眼,似是有意而为。何未拿不准孙维先是友是敌,但想从他眼睛里看到一丝希望……她希望眼下的形势并没有如此糟糕,那个男人只是危言耸听……

    孙维先像懂她在求证什么,轻摇了摇头。

    这一次的形势,前所未有,只会比她所听到的更糟糕。

    何未突然害怕了。

    见门在面前被关上。

    ***

    在浦口火车站,林骁红着眼,凝着谢骛清。

    该说的都说完了。

    从得知何未被扣,谢骛清所做的都是在交接和善后。他对部下没什么可解释的,这是他的家事。唯独对林骁这个追随多年的似家人似弟弟的副官,他说了心里话:倘若现在正是两军对阵,有人拿何未要挟,他不会退兵。战场上的谢骛清不是他自己,而肩负着数万将士的性命。真有那日,他只能让何未先走一步,那一仗打完,他自会安排好后事,下去见她。

    但现在不是在战场上,谢骛清只担负自己这一条命,换何未没什么可犹豫的。

    那晚,林骁等人在人群里隐藏着,目送谢骛清走过那一条行人寥寥的拱形雨廊。谢骛清一出现,雨廊那头等着的一群人就拔枪围了上来。

    他在无数枪口下,上了一辆军用汽车。

    车内,孙维先等关了车门,问,还有什么是最后想做的?

    谢骛清默了会儿,说,让我看看她。

 第三十八章 思乡亦念卿(3)(这晚约九点左右看守的人。。。)

    这晚约九点左右,看守的人进来,为她打开窗户的金色锁栓。

    那人说,孙将军让二小姐透口气,看看秦淮河。她不知孙维先是何用意,走到窗口。

    这里能望见巷子一边尽头通到秦淮河畔。远处,有歌女在船舱前,借着金色石油汽灯的刺眼光亮,在高声问,问临近岸边、画舫和木船里的人要不要点首歌。

    忽然有汽车引擎声响。何未望向巷子另一端,没看到车。

    可能是路过的人。

    那晚后,再没有人来问过话。

    隔了几日,她能感觉到看管没先前那么严了。

    这天,南京下了暴雨。

    她看到被雨打落的槐花,满地的白。

    门外有人开了锁,她紧忙转身,看到进来的是身着灰西装的召应恪。

    有陌生人说:召先生先带人走。如今各省都乱着,此地不宜久留。

    召应恪拿了她的大衣,带她出了屋子。

    她因随时想找逃走的机会,从没脱下高跟鞋,此刻脚肿胀着,像踩着刀片在走路。但她没慢半分,直到坐上召应恪的黑色轿车。

    “我们现在去坐火车。奉系军阀借上海广州的事,正在北京大肆抓捕党员,先不能回北京,去天津,”召应恪低声说,把大衣盖在她腿上,“你脚怎么了?他们有动手吗?”

    “谁让你来的?我二叔?”她顾不上答,急问,“谢家怎么样了?谢骛清有消息吗?”

    召应恪默了片刻,低声说:“谢家大小姐下落不明,三小姐因拒捕被当场击毙,对外说是误伤致死。谢二小姐在租界闭门不出。谢骛清……没有消息。”

    她如被黑暗里伸出的五指攥住了心脏,愣在那儿,竟发不出声音。

    ……

    她听到自己问:“你能不能想办法……帮我打听他的下落?”

    不见到谢骛清,她如何走。

    “你我在这里的能力都有限。九先生想过许多办法,但这次他们真是动用了所有关系追捕和□□有关的人,从青帮到租界,都在配合他们。他们这次对自己人也不会手软,凡是维护国共合作的,都要被追捕,你忘了廖仲恺先生是如何死的了?”

    他就是因为坚持国共合作,被国民党内的人暗杀的。

    召应恪低声说:“总会有消息的。如今最重要的是北上,你留在这里,除了成为要挟他的软肋,没有一丝帮助。”

    他最后道:“这次,是前所未有的屠杀。”

    之后的一切,正如召应恪所说的那样,是前所未有的屠杀。

    1927年的四月对中国的共产主义者来说,是一个染了血的月份。

    南面,北伐进行到一半——

    四一二上海,国民党内倒转矛头,对中|共|党员展开屠杀。牺牲的党员和革命人士达数百人,包括汪寿华、陈延年、赵世炎等。

    在广州,不止在社会上抓捕,在黄埔军校内部也在抓捕教官、学员,牺牲的包括中|共|党员萧楚女、熊雄等,熊雄当时任黄埔军校政治处主任,萧楚女曾任过教官。

    北面,奉系军阀张作霖在四月底,下令杀害了包括李大钊在内的数十个党员。

    ……

    在这一年这一个月里,南北竟在此事上达成了前所未有的血腥“统一”。

    而四月,只是一个惨烈的开端。

    其后在各省,屠杀越演越烈。广东前后牺牲达两千人。至五月,在长沙一处牺牲了上万党员和革命人士。

    至七月,南京、武汉两地政府合并,提出了“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

    ……

    去年七月,正是北伐誓师时。

    转眼一年七月,血流成河的却是一个个曾站在誓师队伍里的革命者们。

    ***

    那天在浦口火车站,她和召应恪被扣下盘问。

    召应恪在军阀各派系当中周旋多年,本来就是借着一个军阀的面子南下的,此刻,却被挡在火车站外。两方僵持着,召应恪虽神色不快,但不好翻脸,离开金陵最要紧。

    雨越下越大,拱形雨廊靠外的地面被雨潲湿了。

    一辆车用汽车停下,下来一个陌生男人,冒着雨走过来,低声训斥了阻拦的几个中级军官,让立刻放行。

    何未不知此人是谁,那人也没对她招呼,匆匆带路,引他们进了车站。

    “二小姐不要耽搁,请一路北上,”那人轻声用俄语告诉她,“我们在设法营救老师。”

    她一听此话,心安下来。

    直到火车进了北面的省份,召应恪换了车厢,让人端了热水,将白巾在铜盆的热水里拧干,递给她。何未担心谢骛清,没接稳,毛巾掉到地上。

    她像心也跟着坠下去了,怔了怔,才去弯腰捡。

    “我南下接你,是谢骛清的学生发来的电报,”召应恪替他捡起毛巾,“刚刚你也看到了,他能知道我们被关卡卡住了,让人来解围,那就说明他自己没大事情。”

    她没做声。

    当时她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谢骛清以束手就擒换回来的。

    而在车站从被拦开始到被解围,都只是谢骛清让过去学生帮忙安排的一场戏。那些人既找到了谢骛清,就没有困住何未的必要。

    而只有经历这一出,才能给她错觉:他还能掌握她的动向,他还能运筹帷幄为她解围,只是这些日子不方便露面罢了……

    谢骛清一生多谋,但对她,从未算计过。

    唯独今日,算了一回,演了一回,只想让她安心北上。

    他们直接从南京到了天津。

    召应恪在南下前,将何二府上的老老小小接到了天津九先生的公寓。

    何未刚才进了洋楼,见前厅坐满了人,有姐姐何至臻、母亲,还有召应恪的父母叔伯。

    姐姐何至臻一见何未和召应恪,便站起身。

    “今日我将你父亲和我母亲都带来了,”何至臻盯着召应恪,“召应恪,你该知道她和谁搅合在一起,谢家彻底完了,她都要被牵连的。你不想活了,我还想要命!”

    何未因谢骛清和谢家的事,已经丢了魂魄,坚持着返回这里,不过是因为被二叔和斯年牵绊着……她已无力再应对何家的人,包括母亲。

    “谢谢你送我回来。”她哑声道。

    何至臻想拦住何未,被走出来的婶婶喝止。

    “你九叔说了,家里有病人,吵闹不得。你们都请先走吧,召应恪带你父母去利顺德住,我们已定了房间,”婶婶搂住何未,“来,我们上楼。”

    她在火车上以热水擦过脸和身体,到天津才真洗了澡。

    婶婶帮她拿了衣裙来,小声说:“前两天有客人来,说了张作霖害死李大钊先生的事,你二叔气得病更重了,烧了许多天。我们都不敢对他说南方的情形,一会儿过去,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嗯,”她带着鼻音说,“我晓得。”

    她用热水捂着眼睛,要了胭脂,将唇色和脸色弄得好看些。

    二叔住的房间,中药味极重。

    她不知怎地,记起谢骛清身上时常有的中药味,眼酸涨着疼。她到床边,挨着边沿坐下,二叔最近眼已完全见不到东西了,但手指碰到她的裙摆,还是笑了。

    “回来太快了,”二叔柔声道,“该多住两日的。”

    她轻声道:“眼下战事正要紧,多留不好。”

    “是啊,”二叔说,“还是北伐要紧。打过来了,就可以禁烟了。”

    何知行上一次被气病,还是为了奉系军阀为筹军饷,下令在关外种鸦片的事。

    他当年走上革命这条路,就是因为痛恨鸦片,年轻时在宣南的茶馆里和人争论鸦片危害。最早很多人想要禁烟是为了防止白银外流,许多人都靠一杆烟枪活着,并不觉烟土有什么不好的……一晃两鬓霜白,已走到人生尽头。

    “谈了婚事没有?”二叔柔声问。

    “嗯。”她眼前尽是水雾,不敢说太多话,怕被二叔察觉。

    九叔在一旁,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递过来。

    她无声摆手。

    “细想想,他都三十有二了,”何知行道,“我怕见不到你们成婚了。知卿,你要替我主持这一桩婚事。”

    何知卿笑着说:“你且安心养病,北伐不日就将成功了。你的女婿带着功名来娶未未,我可不敢代你嫁女。”

    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后,九叔忧心北京动荡,留何二一家住到了夏天。

    这天,斯年在洋楼地下室翻看她收集的报纸,看两年前的“国民会议促成会在北京召开的新闻”。何未再见到上边那三个名字,王尽美先生病逝于会议那年,而余下的李大钊先生和赵世炎先生都是在今年这场浩劫里离开的。

    小婶婶在地下室门口叫她。

    何未留斯年继续看报,上了楼梯,她穿过珠帘,一见到屋内坐着的女人,怔在那儿,心跳得突然急了。是谢家二小姐,谢骋如。

    她看上去十分憔悴,眼睛仍如上一回般亮着,本是面容严肃,但一见她还是露出了温柔笑容。何未一见她衣裳上的孝帕,脚步停住。

    “我父亲过世了。”谢骋如轻声说。

    她眼一热,轻声回:“二小姐请节哀。”

    谢骋如微颔首,放下了茶杯:“我留不了几分钟,就不说客套话了。清哥儿……”

    何未窒住,定定望着谢骋如。

    谢骋如似不知该如何说,想了想才道:“我来见你,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父亲临终前的遗愿,父亲让我替他对何家表达歉意,他说,何二小姐年纪轻,婚约又无外人知晓,这一次谢家经历如此大变故,已不如从前,日后不能拖累你们了……”

    “清哥怎么了?”她打断谢骋如,“他如今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谢骋如摇头。

    不知人在何处,甚至不知生死。

    何未心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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