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京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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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京华- 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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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苍茫中,火车抵达正阳门车站。

    中原大战正到关键点,也因此,南来北往的火车,凡是停靠在正阳门火车站的,都搭载了不少受伤的军官和士兵。

    谢骛清拄着文明杖,下了车。

    潮湿的天,热风夹着他最熟悉的战场烟火和血腥气,卷过大半个站台。林骁谨慎望着远处军官的军装,让人去打听部队番号。

    番号尚未问明,已有军官认出林骁。

    当初的战场上,谢卿淮一路北上所向睥睨,未进武汉城。他的副官兼参谋林骁则经常出入武汉城的办公大楼和总部,代谢将军述职。林骁生得细皮嫩肉像个书生,自然给人印象深。

    何未跟谢骛清沿着站台往外走,带着何家人。林骁等人有意分开,去了另一道门,他们都不穿军装,穿着最普通的布衣,提着通讯设备的皮箱子算是最贵重的行李。

    有几个军官轻声议论,那是谢卿淮的老部下。

    认出林骁的,都敬重地对他轻点头。

    “大家都很尊敬你们。”她说。

    谢骛清没回答,看了一眼那些对林骁敬军礼的人。

    正阳门车站外,黄包车等了一排。

    这个地方,对她和谢骛清都很特殊。

    谢骛清驻足大门外,见那一排黄包车前的黄土地,被白日的太阳烤晒得干燥,在一辆辆黄包车的车轱辘下,扬起阵阵尘土。那是赵予诚走的地方。

    巍峨的深灰城门楼,汹涌的旅客人潮,还有北平的暮色,都他的眼前铺陈开。

    数年过去,他又一次回到了正阳门。

    两辆黄包车先后停在新街口南大街,后一辆车上的扣青从袖子里掏出来四角钱,递给两位黄包车夫。

    一角钱的车程,却给了一倍。两个车夫笑着道谢,目送他们走入一条不起眼的小胡同,还在轻声交谈,猜这一行人是新入京的大学教授。

    老伯年迈,对谢家两叔侄感情深,何未这几年没提过谢家落败、谢骛清下落不明的事。这一个小院里仍是数十年不改,竹叶沙沙,惬意非常。葡萄架下,老伯提着一桶水在阴凉里浇着这几年新种的薄荷,这还是一次均姜来,见老伯被蚊虫滋扰,教他的妙方。

    斯年路途疲倦,在林骁怀里睡着了,两条辫子垂在脸旁,衬得那小脸儿玉一般。

    老伯一见,嘴巴张大了,从惊讶到笑呵呵,连连道:“这丫头像妈妈,像。”

    老伯扔了葫芦瓢进水桶,推开东厢房的门:“这里凉快,让孩子先进来睡。”

    林骁抱斯年进了厢房,扣青紧随其后。

    老伯出来,注意到谢骛清手中的文明杖,他跟惯了老将军,见怪不怪地问了句:“伤了?”

    谢骛清点了下头:“快好了。”

    他往前慢慢走着,推开了正房的门。地面一尘不染,屏风后,电风扇打开着。

    那面墙的相片,一张未动,该在何处,还在何处。

    搬运谢骛清行李的人,忙碌在院子里。

    虽已黄昏,暑气难散,何未将门关上,端着从何家小院儿送来的冰镇酸梅汤,用调羹搅着,递到他嘴边。

    “晚饭想吃什么?”她小声问,像小情侣之间的呢喃。

    她又说:“暑热气重,你还受着伤,不许吃大油的东西。”

    “果子干?”

    何未心一牵一牵地跳着,微微发胀。

    “小时候说的话,还记得。”她小声说,拉过来圆凳子,坐到他面前。

    “现在也不大,”他说,“二十四花信之年,二小姐刚过。而谢某人,”他手臂搭在木椅子旁的扶手上,将衬衫袖口重新挽好,方才步行时散开了,“大龄未娶,叫旷夫?”

    何未刚要喝酸梅汤,被他笑到,无法顺利吃进去。

    这人说笑起来,总还是谈新式恋爱的感觉。不大正经。

    “我让人把婚纱送过来了,还有给你缝制的西装衬衫,”她把玩着白瓷勺子,说着想法,“稍后你试试,应该差不多。照着你过去尺寸做的,你没胖分毫,反而瘦了。”

    谢骛清静了会儿,忽然问:“什么时候准备好的?我的结婚西装?”

    他留了半张婚书,她备了结婚的物事、衣裳。

    她笑笑,不想让他难过,将碗搁在桌上:“记不清了。”

    她又说:“从何家小院子嫁过来,还是怕惹人耳目,不如从东厢房嫁到正房。明日让账房先生帮我算个黄道吉日。”

    谢骛清欲要说话,她轻轻用鞋尖踢他的皮鞋,先行制止:“不准说委屈了我。”

    谢骛清是个厌烦形式的人,但对何未,总想给她最好的。

    可他除了克己自持,守住一个自己给她,余下的,什么都没给过。

    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你若有心,真正太平了,宴客八大楼,京城各大报纸登个头版。”她笑着道。

    谢骛清坐在离她几步开外的地方,皮鞋底下是地面……他凝住未未许久,轻点头:“好。天下太平日,宴客八大楼,京津沪报纸,头版。”

    她心里一轻,俏声道:“三地报纸,太贵了。”

    他笑:“从军二十五载,这点军饷还是攒下了。”

 第四十八章 北平暮色浓(2)(林骁已在院子里忙上了晚饭。。。)

    林骁已在院子里忙上了晚饭。

    她和他住了两日,觉察到如今他为养内外的伤,吃的全是林骁亲手熬煮。既林骁已挽起袖子下厨了,交给人家更好。

    “幼时入京,我和三姐一起来的,”他望那面相片墙,见到叔叔婶婶的合照,“婶婶是北京人,和你一样。她带我们从正阳门入城,城楼还是烧剩下的废墟。”

    谢骛清说着她没出生前的事。1900年,正阳门因八国联军入侵被烧毁。

    何未生在清末,对幼时的四九城印象不深,依稀记得姐姐们珠翠满头,胭脂涂抹得重,面颊上总是两片红。她年纪小,不戴珠翠,只是脸夹在元宝领当中,脖子上沉甸甸地挂了个项圈儿,扭动脖颈都费力气。

    那年秋天,为赏枫叶,一大家子往香山的静宜园去。出行的女眷坐马车,一串望不到头。那里有昭寺,有七级浮屠塔,大铁香炉。她初见二叔,他穿着古怪的西装,走在何家宗亲之后,在那一个个灰袍子、紫金袍子当中,格外打眼。

    那些戴着皮帽的宗亲拢着手,热络地仿佛一家人,一个个走过去,因在宅子里都病恹恹地躺着抽大烟,走起路来虚弱乏力的步伐像,睁不开眼的神态像,仿佛都是同一张面孔,分辨不出哪个是哪个。

    唯独后头这个二叔,面上温温和和的,眼睛里有亮光。

    她在白石阶的上头,悄悄在暗红的雕花排门后,望外头。那群宗亲走在台阶下头走过去。娘的贴身丫鬟耳语说,那就是刚留学回来的,二少爷。那时祖父尚在,二叔这辈仍是少爷。

    丫鬟又说,八国联军进来那年,二少爷运米进断粮的北京城救灾,被对家诬告走私米粮,关起来打了几日夜,如今不能生养了,宗亲们商量过继个孩子给他呢。

    那年何家钱庄生意鼎盛,尚未有何家航运。

    宗亲们商量来商量去,没人愿过继孩子给何知行,此事不了了之。

    她再听说二叔,是偷听亲爹和娘闲聊,亲爹愤懑地说二弟闹革命,惹了祸,逃去了海上。

    谢骛清草草用了晚饭,回卧房小憩。

    何未掩上门,到院子里纳凉。

    林骁打了盆水,准备洗把脸。他从回到百花深处,忙里忙外,汗出了好几身。他的手刚刚探到水里,瞧见何未,刚沾湿的手立刻从水里抽回来,在衬衫上擦了擦:“要我进去?”

    她摆手:“他睡了。”

    林骁腼腆笑笑,想端着白铜脸盆去一旁洗。

    “直接洗好了,”何未笑他,“怕什么?”

    “林副官是见过世面的,”扣青拿着斯年换下的小袄裙,用木勺子在水缸舀了半盆水,浇在衣服上,“怎么在我们面前洗脸都不敢?”

    林骁见女孩子就脸红,被揭穿了心中的羞怯,反而不好再扭捏。他捧了两把水扑到脸上,用毛巾擦干了。

    “交给我洗吧。”林骁说。

    “我可是正经工作,领工钱的,”扣青说,“林副官是领军饷的,各司其职才好。”

    扣青不想吵到睡觉的人,端着水盆,去大门口外,坐着小板凳,在石阶上搓洗起来。

    何未拉林骁在院子的石凳上坐了。

    他们从天津来的那批人没来百花深处,去了东交民巷的使领馆区。

    “认识好多年,没和你认真说几句话。”何未打着扇子,见林骁身上冒汗,将石桌上老伯用的蒲扇递给他。

    林骁接过来,握着蒲扇对她笑:“我不爱说话,许多兄弟认识十年了,都没大聊过。”

    他怕冷场,努力找寻话题:“营救少将军时,我见过何家长江航运的船,真大,”他钦佩地说,“还有省港航路,二小姐这几年,帮着送了我们不少人撤退到港澳避难,我们的人总说,那是一条救命的航路。”

    林骁似有许多话想称赞她,想了想,担心问:“这对二小姐会不会有危险。”

    “这种世道,做什么不会有危险?”她笑,轻声说,“何家航运从过去就是帮着救革命党的,你不知道?”

    “少将军说过。”林骁未料何未如此坦诚。

    当年二叔身为革命党,被迫逃到海上,被人救,由此萌生了做航运的想法。何家未记录在案的生意,全凭叔侄三人的脑子记,记路程记通关的时间,唯独不记姓名。多年来救走、送出的革命人士不计其数。

    “少将军说,航运你看得比命重,你没办法跟他走。开始我还不明白,这几年看清了。”

    “少将军把你看得也比命重。”林骁说。

    她笑。这话由他身边人说,意义不同。

    “当年,”林骁两手握着蒲扇柄,思虑再三,说,“三小姐和少将军都在金陵。三小姐想见你,她说,一家四姐妹只有她没见过弟妹,就悄悄去了。”

    何未笑容凝住。

    “少将军一直想办法救你们,三小姐被枪杀后,他不敢再等,拿自己换了你。”

    金陵四月槐香盛,满城花落满地白。

    何未回到正房。

    谢骛清带随行衣物书籍的镶铁大板箱贴墙立着,在棕皮沙发旁。她怕地滑,前一日从天津发电报回家,让管家带了几卷地毯,墨绿的,铺展在地面上。

    足音被地毯吞了。她轻掀珠帘,到床边坐下。

    谢骛清睡时衬衫扣子都不解,规整的仿佛随时要起来,拿了军装上战场。

    她的少将军,为了她,甘愿死。

    躺在床上的男人突然伸出手,握住她的。

    何未心微颤:“没睡吗?”

    “我睡觉轻。”

    何未挨着他躺下。谢骛清挪动身子,为她腾出半张床。

    “你三姐……”她说。

    他觉察出她对三姐的兴趣。

    “三姐,是我们家最反骨的人,”谢骛清轻声讲,“我父亲是老派的人,人的眼界和思想都有局限性,他当时支持反袁,袁世凯死后,不支持南北开战。他认为,仗打太久了,不该再打下去。他的兵权最初就是被三姐骗走的,骗到了我手里。后来,南方军阀坐大,各省鸦片泛滥,他才想通了,仗还是要打下去的。”

    谢骛清想到了三姐离开的前一年:“26年,云南终于修了第一条公路。三姐就对父亲说,你看,若不是税收都落到军阀口袋里,这公路早该修成了。”

    哥哥也说过,人的思想有局限性。她想。

    谢老将军的一生绝大部分都在前朝,他能一开始就支持反清反袁,已是不易。

    “她被保送到上海裨文女子高中,离家远,母亲不放人,没想到她留下一封信,就要挟父亲的副官送她去了上海,”谢骛清笑着说,“父亲的副官心里喜欢她,被她发现,反而成了一个把柄。”此事每每被父母提及,都要说笑上许久。

    “那个副官像林骁,军事才能傍身,早该做参谋,只是忠心耿耿,不愿离开谢家。后来她读高中,寄宿在校三年,让副官去读军官学校,学成结婚。三年一过,副官学成而归,三姐已丢下一封信,去留洋了。她和郑家三小姐就是留洋认识的。”

    谢骋昔想尽快走,等不及客轮,选了货轮。她在三等舱,因陋就简只摆着一张沙发床,再无其它,幸好有冷热水供应。她上船后,一天夜里被个中国女孩子敲开门,问她借热水洗头发。谢骋昔得知这个女孩子没买到票,睡在货仓,便留她下,两人挤一沙发睡了大半月。

    到欧洲,三姐读化学,郑三小姐读美学。

    她们一同入学,相约寒窗期满,一同归国。世界大战爆发,留洋在外的学生先后中断学业回国。谢骋昔身染重病,无法走,郑三小姐家人几次来接她,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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