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京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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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京华- 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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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对视。

    “谢骛清一介军人,不懂风月,不诸世情,能娶何未小姐为妻,实乃三生之幸。今日在众同袍面前立誓,”他道,“骛清与卿,生则同衾,死则同穴,除生死大限,绝无分离之日。”

    戒指被套到她的手指上。

    何未像心尖上被系上了一根红线,牵扯着皮肉骨血。

    她在谢骛清的注视中,从红绒布盒里拿到那个大的戒指。从刚刚,她就在想该说什么,到此时了,嘴唇动了几次,还是红着眼望着他,轻摇头。想不好。

    谢骛清笑了,轻声说:“想不好,回家慢慢想。”

    她轻点头,把戒指慢慢套上他的无名指。

    满座宾客立身鼓掌,谢骛清给了她一个拥抱。

    何未也抱住他,闭着眼,想到二叔走时,一直反复念叨着,对不住谢少将军,对不住谢家,竟没有在谢骛清下落不明前成全了他们……

    何未的眼泪顺着他衬衫的领口往下掉,努力闭着眼,都压不回去。

    隔着一扇玻璃门,外边是往来的各地旅人,各国公使,还有躲避刺杀的落难人。因已入夜,外头对舞厅的关注愈发高,邓元初审时度势,让乐队开始演奏,舞厅的灯打开。旋转的怪诞光圈里,军人们互相笑着,退出舞池范围,今日女客太少了。

    “郑三小姐,赏个脸?”邓元初绅士地对郑骋昔伸出手,固有的微笑在眼底,“舞池里只有一个,侍应生传出去怕被人误会。”

    “陪邓小公子跳一曲,倒没什么,”郑骋昔笑着道,“只是该新人先下舞池。”

    谢骛清把军装外衣脱了,给林骁。

    何未把手递给他,和他划入舞池。

    “当初在利顺德,你就跳得很好。”他耳语。

    “你注意到了?”

    “没有注意到,怎么会给你们连弹三遍哈巴涅拉?”

    谢骛清搂着她,绕到舞池当中。四周宾客见过谢骛清策马疾驰,见过他浴血奋战,冲于人前,却鲜少有人见过他跳西洋交谊舞。

    他让乐队奏起哈巴涅拉,扶何未的腰,跳了开场一曲。

    何未靠着他的肩头,想象,如今已是太平盛世。他们或许已面容苍老,头发花白。走出这个六国饭店,东交民巷的两旁路口再没有铁栅栏,阻拦着国人。大街上,叮当车一辆辆,川流不息……西北不再怕大旱,粮食丰产,中原不再有新军阀混战,树木茂盛,没有任何一丛枯枝上挂着烧焦的士兵尸体。

    何未摸到他腰后挂着的手枪套,被谢骛清兜住腰,向后仰去。她再直身,迎上他背对着灯光的脸,还有那双漆黑的眼。

    “没想到,谢教员探戈跳得如此好。”

    “在欧洲学的,”他耳语,“本以为用处不大。”

    “我在南洋学的,”她说,“跟着哥哥,和那些外交官太太们一起学的。”

    谢骛清意外沉默,恰好一曲结束。

    郑渡派人临时电话,邀请了不少名媛小姐参加保定同学会的舞会。

    灯影里,一对新人很快消失无踪。

    他们让轿车停在新街口南大街,难得于夜色里,沿大街往胡同口走。

    何未想挽他的手臂,被谢骛清先一步拉住手,在身后警卫和轿车司机的注视下,拉着她这个穿着高跟鞋和长裙的富贵小姐,拐进了无灯照明的胡同。

    借着月光,谢骛清为她用脚踢开碎石子,和提着一桶井水的年轻小伙子错身而过:“你猜这条路能不能到百花深处?”

    她打量四处:“说不准的。”

    深夜走在陌生的小胡同,时不时路过敞开的老旧木门,被灯照到了,何未竟有种做贼的心虚感。此处一个院子连着院子,邻居们都是老相识,深夜难得有陌生人出现,还是一对手拉手的男女……她瞥谢骛清的军靴和军裤,只怕他被人当成东北军的新军阀,吓到住在院子里的老实人。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军靴的马刺时不时发出金属撞击声,在细窄的胡同里格外明显。如此冷的天气,他从下车就没穿军装,外套搭在手腕上,径自往前走。

    约莫十几分钟后,他们兜兜转转绕到了护国寺。

    此处庙宇多难,经历数次火灾后,大殿荒废多年,却成了一处休闲的好去处。

    做小买卖的人抓紧入冬前的夜市,手臂上挂着二十几串山楂串,游走在看街头表演的人群前,对站在木料垛上的孩子们兜售着手里的红山楂。

    售卖小人书的摊位旁,摊主兜着手,吆喝着要收摊,赶走围拢的看客。

    人多热闹,大家只顾得上挤出一条路,没人留意到他们。

    “买份报看?”他问。

    “这里买?不方便的,”她于吵闹中凑到他耳旁说,“你想看什么报纸,等一会儿回去,我打电话让人从公司送过来。我们每日报纸都买最新的,比这里的全。”

    谢骛清似要坚持,四处找寻卖报人。

    罢了,今日他高兴,由他来吧。何未也帮着他找。

    一束小烟花蹿到脚前,何未险些被火星烧到裙角。谢骛清搂着她到身前,双臂围拢着,护她避让到一旁,避让到说书人的摊位前,正好见到个卖报小童立在那,垫着脚乐呵呵听说书。大家笑,小童也笑。

    “在这里等我。”谢骛清拉她到一旁,让她古树下等。

    何未望着他,见他走向那个卖报小童,没多会儿,从军裤口袋里掏出银元,三两句后,竟拎着人家的布包回来了。

    “你都买了?”她惊讶问。

    “我问他要奉天的报纸,他说不好找,”谢骛清答,“倒不如都买下来,慢慢找。”

    何未总觉其中有蹊跷,从他开始找卖报人,就哪里怪怪的。

    谢骛清把军装外衣披在她肩头,打开那个布包,慢条斯理地翻找着。何未见他拨开了几份,见到《东三省公报》,抽出来:“是这个吗?”

    何未把报纸翻过来,正见到头版,上边刊登着的照片,正是那日从照相馆拿到的合照。

    她一下子静住了。

    “如今只有这一份,”谢骛清在说书人的吆喝,还有周边人的鼓掌叫好里,对她说,“等天下太平日,谢骛清一定补上答应二小姐的。京津沪报纸,头版。”

    这是他在奉天的印刷厂里,亲自印出来的。独此一份,无法昭告公众。

    难怪……他从下车就把军装搭在手臂上,想必西装内藏着的就是这个。

    何未握着那张报纸,看着上边的合照,还有下边那一则结婚启事——

    谢骛清、何未结婚启事:我二人征得双方家长首肯,谨订于国历十一月一号在北平六国饭店举行典礼。时家国动荡,江河未清,婚俗要务,一切从简,特此敬告诸亲友。

    何未、谢骛清同启。

 第五十二章 夜阑观山海(3)(纸上残存的油墨香何未怕。。。)

    纸上残存的油墨香。

    何未怕被人瞧见报纸,将它重新塞回布袋子,混杂着北平各色报纸的袋子里。

    “总觉得委屈了你,”谢骛清替她拢好军装外衣,“没能给你一个公开的名分。”

    她笑,轻声嘟囔:“还想如何公开?”

    护国寺荒废后,各殿各堂都被分割开。卖山货、卖艺的,还有露天的茶馆和戏台等。瑞芝堂门前的一块空地,搭着简陋棚子,摆了□□张方木桌,售卖羊霜肠。夜色渐深,食客寥寥。一旁,有个老人家穿着老旧长袍,旧虽旧,却干净异常,竟是浆洗过的。

    倒像谢骛清的做派,衣物式样不多,每一件都干净笔挺。

    老人家做卖艺的生意,临要收摊,不再应酬往来客,自娱自乐着,哼唱着喜欢的小曲。老人嗓音沧桑,哼得词句不清。谢骛清听了会儿,何未问:“听出他唱的是什么吗?”

    “没想到长恨歌也能唱出来。”

    言罢,他饶有兴致跟着学起来,前半句倒是认真:“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后半句却成了;“何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何未不让他再唱,已有路过的女孩子瞧他了。

    跟随的警卫排散在四周,隐在人群里,陪着将军享受难得轻松的一夜。夜深,西北风渐起了,她见大家辛苦,掏出手袋里的银元,要老板在四张桌子上摆满了大碗的羊霜肠。

    热气腾腾的汤水里,满满的霜肠上洒了麻酱和香菜,正合此夜驱寒。

    “我不是说过,要带你吃遍四九城吗?”她拉他在最里侧的木桌坐下,主动藏于警卫排的掩护圈内,好让众人吃得安心,“这是霜肠,羊肠灌上羊血,用花椒大料煮出来的。”

    她用筷子拨开香菜,给他看:“羊肠的白,像霜,所以叫霜肠。”

    “好名字。”

    南方来的兵,没吃过这个,倒是新鲜。

    没一会儿,来了批新入北平城的东北军兵士,占了另外几张木桌。军装不同,难免相互打量,那边有人问,兄弟哪里来的?没撤走的西北军?林骁答,南方来的。毫无交集的两拨人,说起了曾经的北伐。那年,南方军队为攻,北方为守,互为死敌,而今坐在同一处吃着北平小吃,说到昔日北伐战争,吴姓军阀节节败退,举着大刀和机关枪一起督战的往事。

    “我们东北军都看不下去,”其中一个人操着关外乡音道,“真不是东西,不许撤,谁撤,大刀队就砍谁的脑袋,逼死了好多兵。”

    “这是他们的常态,我去武汉述职,在火车上,能看到好多路边树上的尸体,”林骁说,“都是不敢撤退,自己上吊死的。”

    何未静默听着。

    回到百花深处,两人先后洗澡。

    谢骛清一进了屋子,何未递过去一块白色毛巾,他接过来擦了两下还湿着的头发。

    “他们说北伐战场的事,发生在哪年?”

    “打贺胜桥的时候,我们有个独立团和直系的人打,”谢骛清道,“直系打不过,往后撤,吴佩孚就叫来大刀队和机枪架在桥上,砍了十个旅长的头挂在桥头,下令后退者杀无赦,后来他们打不过独立团,一直往后撤又被杀,就调转枪头和督战的人打上了,内部杀得血流成河,北伐军大胜。”

    何未在书桌旁的椅子上,托着下巴听。

    谢骛清解衬衫纽扣。

    “这刚几点?”她惊讶,还不是两人睡觉的时辰。

    他手指一顿,盯着她瞧。

    “……刚回来,就关灯睡觉,院子里的人要笑话的。”她小声道。

    谢骛清仿佛被提醒,揿灭台灯。

    “说不让关,你还关?”

    “想开着灯?”他走向她,“我倒没什么,都随你。”

    谢骛清弯腰,果断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

    “你的腿……”

    “好差不多了。”

    一两丈见方的床榻,两人睡了不少日子。他喜好床帐放下一半,以挡玻璃窗外的月光和小院儿里的油灯光。前两日她心血来潮,换了暗红床帐,冥冥中像为今日准备似的。

    “没解枪。”她摸到枪套。

    他不答。北伐那阵枪不离身,有时躺在简易帐篷里,想起她,常想到她喜欢这把枪的。在天津九先生的客房里,在枕头下摸着玩,也许她不怕走火。

    煤油灯的光被玻璃减弱了一半,再被床帐遮去大半,只余下极暗的红灯影。谢骛清亲她。

    “今天该提前说的,”她被亲的间歇说,“婚纱就在家里,带过去多好。”

    谢骛清任由她遗憾婚礼的着装,将她白色缎面的睡衣剥了。

    “你怎么衣裳都不脱?”

    “干净的。”他说。

    她回抱谢骛清。他背上的皮肤紧而滑泽,摸上去有不平的地方,在红灯影里,她从他肩头望下去,望到衬衫下的旧伤。她分出去的神,被他耐心地拉回到床榻。

    白色缎面睡衣压在她背下,她没留意。等窗外煤油灯熄灭,谢骛清短暂离开,光着脚到多宝格隔断墙的瓷碟子里找香烟,她费力将睡衣从身下拉出来,丢去床脚。

    瓷碟子里的杂物堆在一块,他拨开附在上头的几根笔和钥匙,拿到香烟和火柴盒。回来时,拍了下她的腿,低声说:“等我抽根烟。”

    还不睡?

    谢骛清轻拨她的小腿,让她往墙边靠,他挨着床沿坐下。

    火苗呲地一声,在他手指间冒出光。他低头想点烟,停了片刻,又将火柴甩灭了,轻声道:“走前让老先生把个脉。”

    “把什么脉?”她问完,即刻懂了。

    谢骛清怕她已经有了身子,在旅途上奔波受累。

    她喃喃说:“怎么好意思开口问。”

    他笑,将烟盒和火柴盒丢到枕头边:“我看差不多了。”

    这还能看的?她腹诽。

    谢骛清这回把军裤也脱了,丢在床边的椅子上:“就算之前没有,今夜也差不多。”

    ……

    她想到六国饭店的舞厅,两人交换完对戒后,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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