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生,此真为你所作?缘何推说不会。”
耿长青一脸地赞叹,“此神来之笔,当光耀诗坛,震动仕林。”
不待邓神秀回话,秦清朗声道,“长老若是不信,我还记得邓神秀昨夜吟诵的另一首诗句,写的正是柳条。诗曰: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此诗一出,高北斗面无血色。
同样是写柳,邓神秀这首比喻天成,如造化妙手,稳稳压过了他所作的咏柳一诗。
“我知道了。”
江寒川怒气勃发,“邓神秀摆明了是觉得我们不配和他谈诗论文,故而一退再退,如此狂生,简直目无余子,视我等如草芥。”
江寒川此话一出,等若替邓神秀放出了群嘲。
江寒川等人实在找不到邓神秀推说不会的理由,只能往邓神秀瞧不起他们上想。
就在这时,邓神秀胸口的大欲珠有了动静儿,一股温热之感传来。
下一瞬,邓神秀便见到诸生头顶冒出一丝丝青色浑浊气息,直直没入他胸口。
其中,江寒川、吴道灵、高北斗三人头顶溢出的青色浊气尤为壮观,简直一丛丛的。
邓神秀分出意念沉入大欲珠中,黑猪怨渊已现出喜色,张口一吐,吐出一个透明条状物,随着那一丝丝青气浊气没入大欲珠,条状物腾起一条浅浅的黑线。
越来越多的青气涌入,那条状物中的黑线便一点点往上挪移,好似一个进度条。
邓神秀心中腾起阵阵暗喜,忽地,一缕缕白色浊气投送过来,他送目看去,向他投送白色浊气的,正是那个和他连像的家伙。
白色浊气才涌入,进度条前进的速度猛地加快。邓神秀早听怨渊说过,负面情绪以色分等,共计金紫黑白青五色。
白色浊气明显要比青色浊气,更为高级。
“威远侯家的人就这么恨自己?啧啧,这人是谁?看年纪,不会是我那没种的老子,多半是邓家老三邓孝先。这混账怎的就能对我生出如此强烈的愤恨?”
邓神秀暗暗揣度。
然而,他掌握的消息面不够宽,注定想不明白其中内情。
事实上,邓孝先对邓神秀继续扬名,是乐见其成的。
当时,邓孝先和柳袂在芙蓉苑密谋。柳袂负责举办诗会,助邓孝先买好秦清。
而邓孝先则负责替邓神秀“扬名”,炒作邓神秀的名气,助邓神秀引火烧身,结怨天下才士。
今次指物作诗,邓神秀装怂,邓孝先最不满意,他巴不得邓神秀和这帮所谓才子们争得头破血流才好。
而关键时刻,有人跳出来,逼着邓神秀扬名,邓孝先本来是要欣喜欲狂的。
偏偏这人是秦清,这种场合,秦清居然毫无顾忌地跳出来替邓神秀张目。
还口口声声说什么,昨夜他和邓神秀相会,邓神秀连出佳作。
听得邓孝先心如刀绞,只觉一顶绿帽子已经稳稳罩在了头顶,他恨不得活吞了邓神秀。
自觉被绿,这怨气腾起来,哪里还打得住。
邓神秀肆意地吸着诸生之怒,再看秦清时,心里默默帮她把裙子穿上,暗道一声“抱歉”,原来是个小可爱。
没有秦清这一番折腾,他无论如何没办法吸收到怨气,说不得大欲珠还要沉寂好长一段时间。
眼见得这一波怨气收割得差不多了,邓神秀抱拳道,“误会,诸君,实在是误会。我近来所作之诗颇多,真的记不住有这一首了,抱歉,抱歉。”
此话一出,才熄灭的怨气,腾腾又起。
没这么糟蹋人的,如此传世名篇,任谁憋出一首,都要赶紧记下,珍如至宝,这混账竟然说忘了,这不是打脸,什么是打脸?
邓神秀万没想到,他维持场面的一句话,又引发了群嘲。
他一边肆意地吸收着浊气,一边暗暗感叹,自己想低调怎么就那么难。
“好了,诸君,现在邓神秀做这个发言代表,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
耿长青很满意现在这个结果,和他最初的设想一般无二。
邓神秀拱手道,“我就不发言了,实在没什么好说的,江兄,吴兄,高兄,你们谁愿意发言,尽可上前去。”
三人连白眼都欠奉,全当邓神秀在骂人。
你不吃的饭,倒我碗里叫我吃,谁特么吃得下。
好端端的一个高光时刻,竟然无人认领了。
耿长青也是无语。
此次鹿鸣才子之选,其实事关重大。
因为岳麓书院方面,看顾儒心碑近八百年,跟随不停挪位的儒心碑,四处建立看守大阵上百年,实在已经筋疲力竭。
不单是岳麓书院的诸位大佬,各觉心累,单是人力、财力上的消耗,也让岳麓书院方面不愿继续维持了。
岂料,岳麓书院这边才流露出愿意相让儒心碑的意向,各方都闻着味儿扑来。
124章 鸡变鸭
当今大明国,广元皇帝一味修玄,一身神通固然绝世,但大明国国势却江河日下,各地叛乱不停,诸侯隐隐成割据之势。
朝堂之上,内阁有心振作,但东宫和燕王又成虎争之势。
儒心碑象征着儒道正统,在天下世子心中极有份量。
此番,东宫、燕王府、内阁,皆想迎回儒心碑,收揽人心,昭示天命。
三家争夺,为了不撕破脸,三方势力代表会同岳麓书院副山长刘秀早就商议下了夺碑之策。
其方案是这样的:“借助此次鹿鸣才子之争,遴选出前十名的才子,投票决定。其中第一名三票,第二名两票。”
因此,三方都派出了强力人物,准备在鹿鸣会上争夺个极好的名次。
这才有了江寒川、吴道灵、高北斗这些名震当世的青年才俊的汇合。
既无人愿意做代表发言,耿长青只能宣布此次鹿鸣才子的比试规则,无非是比试诗、词章,再加上一场浩然气比斗。
“为示公正,我们临时选取评委。广元十年以前的进士前辈,我们取五人,三品以上致仕前辈,抽取三人。翰林院编修取两位,四大书院各取长老一位。
以上名额皆为抽取,得者勿喜,失者勿忧。此外,若有银蝉博士者及以上者,可直接入选”
耿长青朗声宣布完规则,评委的选取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忽地,江寒川阔步行到邓神秀近前,“诗词不过字机巧,可敢和我比斗浩然气。”
“还有我。”
“再加上我。”
吴道灵、高北斗阔步行出,三人对着邓神秀隐隐呈围堵之势。
邓神秀轻轻摆手,“抱歉,三位,我恐怕不能陪三位玩了,好好表现,我会给三位好评的。”
说着,他竟挪步朝正前方主席台行去。
那边已开始有入选的评委在次第入席,邓神秀这一动,立时吸引全场目光。
“他要干什么?疯了么,这家伙。”江寒川喃喃道。
“真是扶不起,带不动啊,又要闹什么。”秦清用手捂脸。
“去,去把他拉下来”苏青棱起眼珠子,胡子直抖,喝令谭明。
谭明才要行动,那边的邓神秀已冲前来问询的耿长青亮出了金蝉和告身,谭明呆若木鸡。
耿长青验明告身,口舌发干,说不出话来。按照他事先拟定的规则,银蝉博士都有权直接出任评委,遑论金蝉博士。
此番遴选评委,兼顾各方,儒门最重尊卑,如今邓神秀拿出了金蝉博士的身份证明,不可能不让他做这个评委。
“以阁下之才,鹿鸣才子应是囊中之物,何不”
耿长青还待劝说,邓神秀道,“实不相瞒,我近来迭遭异变,浩然气消失一空,此番比试,注定与我无缘。”
耿长青无奈,只能放邓神秀落座。
岂料邓神秀才坐下,江寒川等人炸锅了。头前被邓神秀用诗狠狠抽了脸,都憋了劲儿要在浩然气比斗上找回场子。
现在好了,人家一跃成了评委,大家成了争竞的考生,出来混,谁不要脸?
江寒川朗声道,“江某不管邓神秀这个金蝉博士,是怎么得来的,但他若作评委,江某不比。”
“吴某不比。”
“高某不比。”
“张某不比。”
“”
一时间,场下尽是不比声。
耿长青和众评委皆看向邓神秀,邓神秀长身而起,朗声道,“不比便不比吧,尔等这样的腐儒,纵是比了又如何。有道是,章合为时而著,诗歌合为事而作。
似尔辈者,整日里吟风弄月,伤春悲秋。前月两江骚乱,流民百万,上月,两淮饥荒,饥民穿州过县。尔辈手中笔墨,可有一言为这流民,饥民而做?
邓某不才,虽无能于万千流民,尚知勉力赈济。尚知纵成诗,不宣于外,以免夺取诸生眼球。邓某一退再退,诸君苦苦相逼,纵尔辈真得鹿鸣才子之号,于天下生民可有一益?
吾等身为儒者,不能治民,武不能安邦,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我不是针对哪一位,在场诸公、诸君,有一个算一个,身而为儒,无用于国,无益于民,合该自裁以谢天下,何敢在此群犬吠日。”
满场一片死寂,见过开地图炮的,没见过炮声如此猛烈的。
邓神秀这一顿雷霆炮火,让全场众人失声、失神。
要知道在场的,上有朝中大员,尊贵勋爵,各大书院副山长、长老,下有各方儒生,其中多有功名者,便是东宫、内阁,也决不敢将矛头同时指向这么显赫存在。
小小一个邓神秀,却做了。
短暂的失神后,场间起了滔滔议论,继而聚成骂声。
邓神秀的大言,虽能振动一时,但到底人微言轻。
有良知者寥寥,看重颜面者滔滔,霎时,骂声如雷,众怨所钟。
大欲珠内,透明条状物内的黑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推进,轰的一下,黑线到了尽头,黑猪怨渊一口吞了进度条。
刷地一下,大欲珠传来熟悉的温热,黑猪怨渊一个转身,化作一头喜笑颜开的白色飞猪。
邓神秀早听黑猪怨渊介绍过,这白色飞猪叫“显”,太清气就是“显”操控供给。
开启地图炮模式,邓神秀成功激起众怒。
但他算得很清楚,这种振聋发聩的骂声,到场的大儒一定会“笑纳”的。
若真的因为此言,到场的大儒们坐视他被报复,这些大儒的面皮可就先落到地上了。
江寒川等人显然也料到了这一点,众人群骂虽凶,却也只能说邓神秀狂妄,不敢在道理上细辩,更不敢真对邓神秀动粗。
就在这时,湖面陡生波浪,瞬息卷起三丈高,整个高台剧烈震颤。
“地动了!”
不知谁发一声喊,又有一声惊呼盖过全场,“不好,是儒心碑震动了!”
霎时,高台上闪过十余道身影,身形极快地赶向东北方向。那几人一动,余下众人全都动了,任谁也知道儒心碑定是发生了剧烈震动。
邓神秀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展开身法奔去,他赶到时,只有二十余人赶到。
只见一片竹林正中,一块高约三丈,宽约七尺,厚足六尺的巨大红色石碑,昂然挺立,还有不知多大的碑身陷于地下。
整个碑体被一个个笔迹不同的“儒”字几乎覆满,任何一个儒字,只要凝视超过三息,便会让人生出一种动人心魄的感觉。
儒心碑四面八方,布置了八个禁阵罗盘,每一个禁阵罗盘都在剧烈颤抖,仿佛镇压不住剧烈震动的儒心碑。
而在儒心碑左侧,有一个白发老者盘膝而坐,相距儒心碑不过半尺距离,他面容枯瘦,眼目闭合,似乎根本不受剧烈震颤的儒心碑的影响。
邓神秀知道这白发老者的身份,乃是儒心碑的守碑老人。
守碑老人代代传承,他们感悟碑心,能知碑意,说是儒心碑的化身,也毫不为过。
“敢问碑老,因何这儒心碑发出剧烈震颤。”
才赶到场中的耿长青拱手问道。
守碑老人缓缓睁开眼来,一双密布皱纹的眼睛浑浊无光,好似一潭死水,“有人发诛竖儒心之问,儒碑感同身受,故而震憾。”
霎时,所有惊诧的目光皆朝邓神秀投来。
邓神秀内心深处一片冰寒。
他从秋之神光处接下任务,赌的就是他的穿越,不会对儒心碑扇动蝴蝶翅膀。
儒心碑于十几年后飞出淮西,他这波任务能躺赢。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因为他的出现,因为他装比装大劲儿,竟会震撼到了儒心碑。
看这架势,儒心碑随时要飞,若三家真为争碑打起来,邓神秀自己会郁闷至死。
“似此般震动,不知何时乃得消解。”耿长青又问。
守碑老人道,“儒碑不平则鸣,天地之间怨气深重,儒碑不平,自然时时震颤。今日闻听诛心之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