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怎么说这种话?
我等久闻大金国人人天兵天将下凡,而我大宋论起军事,一辈子也追不上大金国。
今日正好有剿灭乱民的机会,为何不让大金国的名将露上一手,让儿郎们开开眼界?”
赵枢苦笑道:
“可是”
挞懒见赵枢还颇为为难,朗声笑道:
“肃王客气,这一路承蒙肃王照拂,有乱民滋扰,本将岂能袖手不管?
只要有一匹良马,我女真人天下尽可去得!”
陈箍桶与方腊相识许久,之前方腊起事的种种谋划大半都有陈箍桶参与,堪称本次起义的主谋。
在起义之初,陈箍桶把朝廷的大军想象的太过强大,认为占据睦州一地之后要抓紧稳固四周,不要忙着强攻大城市,
可万万没想到大宋在两浙路的禁军居然已经虚弱成了这样,方腊军第一战就团灭了两浙路的大军,现在杭州门户大开,不打就是傻子了。
这几天陈箍桶调兵遣将,兵临杭州,可真到了杭州城下,他又稍稍有些胆怯,居然一时没敢发动进攻。
没办法,之前韩世忠率领小股官军在方腊主力不在的情况下主动出击,给了起义军以重大打击,之后这股官军回到杭州,就此消失不见,连方百花入城都找不到他们的踪迹,天知道他们到底藏在了何处,这让陈箍桶一时不敢冒进。
陈箍桶也知道知己知彼的重要性,他密切联络城内的方百花,随时监控着城中的动向,可越看他越是谨小慎微,到后来他甚至不知道这仗到底该怎么打了。
不对劲啊,这可是两浙路的治所杭州,人间的天堂,你这哪是守城,分明是,分明是逼我们犯罪啊。
据方百花说,城中的大小官员都毫无戒备,没人出钱犒赏军队组织抵抗,没人修筑城防准备作战,下大雪的时候不少人流落街头,方百花当了自己的首饰给那些饥寒交迫的百姓买点吃食,可这些父母官全然不顾,反倒在大运河边开了个盛大的道场,欢迎肃王赵枢的到来。
虽然空城计的故事在晋代就已经出现,但指望陈箍桶听说这个故事实在是太难为他。
在不了解大宋官场的陈箍桶眼里,赵枢都亲自来了,说明杭州城中的布置一定已经非常到位,贸然进攻,怕是要落到那肃王的诡计之中。
但陈箍桶也没有像空城计故事里的司马懿一样直接调头就跑。
来都来了,他总得试试。
他让部将方七佛率军缓缓向前,侦查宋军的底细,自己则亲自率领大军压阵,如果方七佛并没有遭到顽强阻击,他就立刻率兵猛扑上去,说什么也得把这座两浙路的首府、人间天堂所在打下来!
不过,也是在这个时候,陈箍桶收到了城中的陈建发来的战书。
陈建在战书中大骂陈箍桶等人都是一群土鸡瓦狗,现在大宋的肃王亲自坐镇,有本事就快点来杭州送死,没本事就抓紧滚回家种地,别一直在杭州附近呆着影响大家的心情。
为了表现一家对起义军的蔑视,陈建还特别按照赵枢的要求说方腊不在,陈箍桶的先锋部队都是一群废物,根本不可能顶得住宋军的大军突击,如果不服,大家三天之后见个真章就是了。
陈箍桶心中恼怒,却也暗道自己之前的谨慎看起来是正确的。
肃王赵枢都来了,宋军不能小视,
要不要再等一阵,等圣公的大军靠近再做打算?
这个念头在陈箍桶的心中只出现了一瞬就被他瞬间抛在脑后。
圣公的大军刚刚击败郭师中,总需要一些时间休整、准备,自己坐拥数万人,如果什么都不做,岂不是白白给了敌人喘息之机?
就算官军再强,他们一时半会也组织不起什么兵马。
想要决战,我就成全你。
陈箍桶寒声道:
“回报陈建,就说三日之后我军将进入杭州,谁敢抵抗,定斩不饶!”
手下众人闻言,都是精神大振,陈箍桶吩咐下去,众人好生准备一番,等待三日之后与敌人战个痛快,能不能进入这杭州就看三日之后的作战。
说好三天后决战,方腊军今天也索性抓紧卸甲休息,可众人才埋锅造饭,方百花已经派人匆匆赶到陈箍桶的军营,焦急地道:
“军师,方统领送信来了。”
陈箍桶狐疑地道:
“送信就送信,为何怕成这样?”
那人焦急地道:
“我在路上已经看过,方统领说官军已经出城了。”
陈箍桶无语。
方腊军现在的尊卑等级概念还没有完全建立,私自拆看上级书信的事情居然还能天天发生,等攻下杭州,以后得抓紧立个规矩才是。
不过现在也不是纠结的时候,他瞪了送信人一眼,接过书信,只见上面方百花用潦草的字迹写道:
“官军出城,速速收兵等圣公到来再战。”
陈箍桶一脸懵逼,心道方百花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这书信上分明是约三天后再战,怎么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大骂道:
“混账,这些官军,怎地如此无耻!”
第64章 就这就这
方百花、吕将、邢焕等人一直潜伏在杭州,小心地观察着官兵的动向。
杭州城内完全不设防,赵枢率领大量的禁军增援之后也不过只有三千人,还比不上之前两浙路的禁军多,理论上根本无法阻止方腊军占据杭州。
可不知为何,赵枢的到来让方百花非常惶恐。
此人的手段高明,顷刻间就扫平花石纲,给江南百姓狠狠出了口恶气。
谁是天生造反的贼骨头?
如果没有花石纲,方百花现在还能过着富足的生活,每天习武、织布,肯定不会过现在这种担惊受怕的生活。
如果赵枢能早点到来就好了……
这几天杭州罕见的大雪纷飞,不少人流落街头,而方腊大军围城也让城中的不少百姓失去了跟城外家人的联络,在朝廷命官看不到的角落,到处都是衣不蔽体的百姓争抢取暖的茅草,尽量躲在冷风吹不到的地方艰难度日。
方百花当了自己的银子打的发簪,换点钱买了几个白面包子塞到那些沿街乞讨的孩童手上,
可还没等那饿得快要倒毙的少年说声谢谢,已经有几个路过的乞丐飞快夺走,他们步调一致,夺过包子后便一把塞进口中,
方百花大怒,她身形一晃,已经贴身追去,眨眼间便扬手打翻一人。
那个乞丐被方百花一掌打翻,惨叫之中,口中的包子已经吐出在泥地上,可还没等方百花开骂,这乞丐已经将满是烂泥的包子捡起来再次塞进口中,一脸狰狞地咀嚼着吞咽下去,那痛苦却又满足的表情让脏话已经到嘴边的方百花生生闭嘴,与那人大眼瞪小眼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一声。
“秀才,还有钱吗?”她问吕将。
不等吕将回答,孔彦舟已经一脸讨好地上来,从怀中取出一贯钱塞进方百花的手中,还顺势在方百花的手上轻轻蹭了蹭。
“方统领拿去拿去,莫跟哥哥客气,以后要是少了用度,问哥哥要便是了。”
方百花非常讨厌孔彦舟的贪婪好色,
可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还是镇定地接过,冲吕将道:
“秀才,去买些米来。”
吕将为难地道:
“统领,咱们何必如此?
天寒地冻,百姓衣食无着,这才是咱们的好机会。
若是他们都吃饱穿暖,反倒要跟着朝廷打咱们了!”
“你这是什么话?圣公起兵全为百姓饱暖,若是看着百姓流离失所而不救,如何还能自称圣人?
听我的,快去买!”
邢焕一直一言不发,他心里一直告诉自己,他跟这些叛军是截然不同的人物,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
甚至他跟杭州城里的这些文官也尿不到一个壶里,就算方百花把他们全都灭了也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但赵枢在这就又不一样了。
只有赵枢才能让他官复原职,回到武阳县去当知县。
他现在的官方身份还是失踪,如果没了赵枢,王黼和梁师成搞不好都会杀他灭口,更别提重新回去做官。
就是为了这个,他也不能让方腊这一波进攻把杭州打进杭州,威胁肃王的安全,
见方百花盯着一群流民发呆,邢焕组织了一下语言,郑重地道:
“方统领,纵然贵军兵多将广,可要攻下这杭州,只怕不易。”
方百花回过神来,冷静地道:
“先生何以见得?”
邢焕一直不透露自己叫什么,只是他出手大方,人人都唤他做及时雨,方百花也以先生相称。
他颇为郑重地道:
“那肃王到了,开封的禁军数万必走大运河而来,贵军现在不宜与强敌正面对抗,当避实就虚,好生应付,哪有强打杭州的道理。”
方百花点点头:
“说的不错,可现在杭州防守薄弱,正是机会,
我等不如先拿下杭州,官军若来及时避走,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邢焕焦急地道:
“自然不可!这肃王用兵颇有门道,若是杭州急切难下,朝廷大军接踵而来,到时我军进退无度,岂不是要遭灭顶之灾?”
之前邢焕还给方百花建议过南下之事,可后来邢焕愕然惊觉,这样的方法好像还正好是朝廷集中兵力的克星,而且跑到太靠南的地方,还会增加自己的逃跑难度,万一被当成反贼一勺烩可就麻烦。
于是这回他干脆什么建议也不提,就是坚决反对方腊军攻打杭州,尽可能影响这个没什么主意的女人关键时刻的判断。
而上一次邢焕建议南下被方百花直接反对,这次邢焕闭嘴没说南下的事情,方百花也开动脑筋仔细揣摩了一番。
“先生说的倒是大有道理,先生认为,只要肃王在此,我军便难寸进对吗?”
“正是。”邢焕正色道,“肃王若在,圣公大军万万难下,还有性命之忧。”
方百花恍然大悟,所有所思的道:
“我懂了,也就是说,打起来的时候,我伺机刺杀肃王,这杭州便能一股而下?”
邢焕:……
·
赵枢还不知道方百花现在混在杭州城里。
不过一来是他也考虑到了城中极有可能有方腊军密探存在,二来是为了忽悠挞懒,他非常严格地控制消息的传递,只有出兵前才发战报、敲战鼓,让那些一时上不了战场的士兵在城头挥动大旗欢声高呼,营造出一副非常热闹的场面。
若不是知州赵霆勉强还有点本事,只怕这会儿已经有不少人当成方腊打进来了。
城外的方腊军之前刚刚收到了赵枢下的战书,约定三天后再战。
这战书在先锋方七佛的军中已经传开,方腊军上下都认为三天后会有一场生死大战,在方七佛的率领下开始就地休整,为大战积蓄力量。
只是万万没想到,当天下战书,赵枢当天就率军出城。
挞懒、何灌率领为数不多的骑兵开路,韩世忠则率领步兵在后面紧紧跟随,宋军阵型严整,很快就冲到了已经侦查好的方腊军部署位置附近。
而这会儿,方七佛正在自己的军帐中烤火,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上万的先头部队囤驻在这里,城里的宋军居然敢出来!
杭州没有多少良马,赵枢好不容易才挑了两匹,自己一匹、挞懒一匹,两人都是全身披挂,手提长枪,见方腊军已经发现自己的,挞懒大吼一声,催马猛进。
在赵枢的印象里,这声怒吼之后,挞懒应该一马当先杀入人群勇冠三军,
可没想到怒吼之后,挞懒只是稍稍控制战马的速度,让自己的良马与其他宋军的驽马行动速度几乎保持一致。
也是在此时,他迅速取出弩箭,娴熟地弯弓,等接近方腊军后,挞懒立刻连续放箭,次次箭无虚发,顷刻间已经射倒三人。
先声夺人,弓箭当先,这是女真人的老战术,挞懒非常熟练。
不过,这也是挞懒这次作战的最后高光时刻。
他冲入人群挥动长枪,虽然不至于不会用,可那用法实在是有点赵枢耍大刀的感觉,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僵硬和笨拙,连带骑兵的攻势被他拖累,并没有起到想象中一锤定音的效果。
何灌策马跟在挞懒左近,见挞懒放箭,不禁微微皱起眉头。
这个女真人的射术虽然不错,但还远远称不上神妙,而临敌接战,似乎也看不出什么高明之处。
这就是团灭辽国的女真雄兵?
就这?
这就是大王请来的外教?
是时候给你们展现一下真正的射术了。
何灌还落后半个马身,不用吩咐便抬手放箭。
他连放两箭,都是射中一人后势头不减,那箭矢还能再穿过一人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