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六姨娘身份如何变化,性情如何变化,过去经历终是变化不了的,六姨娘想要刻意遗忘过去,越刻意越显得在意,倒不如坦然面对,让时间和公理来磨去那段不平创伤。
六姨娘自穹牢出走后,王爷不断加派人手暗中搜寻六姨娘,既急切寻获六姨娘又怕被人知晓太过在意六姨娘的心思而给六姨娘带来麻烦,这份苦心,着实让人动容。
六姨娘或许觉得这没什么,但我与王爷相识近二十年,从未见王爷对哪个女人这般用心。王爷知道六姨娘的下落,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奔来见你,只是战事未平,身不由已。”
关新妍淡笑一声,眼前人显然是自作主张来做和事佬的,他八成以为王爷与自己之间的矛盾是夫妾间吵架拌嘴、打打闹闹而已。
王爷与自己的矛盾在于,两人没有感情基础而被命运错误地捆绑在了一起,自己竭力纠正这个错误,而王爷却想将错就错,将错误进行到底。
好不容易费尽心力纠正了这个错误,怎可能再重蹈覆辙。
“你确定你与王爷交情匪浅?”关新妍声问。
“此话何意?”萧让看向关新妍疑声问。
“靖王夫人已将我逐出王府,我与王爷的婚约书已毁弃,我与王爷已无瓜葛,这些事,王爷未告诉你吗?”
萧让眸光一闪,诧异随之一闪而逝,却快速接口道:
“难怪王爷急着要见六姨娘,想必王爷当初一定痛心疾首,如今早已悔青了肠子,迫不及待想要到六姨娘面前解释一番。”
解释?他只会威逼利诱!按他行事作派,他不会派人来说和从而暴露已掌握自己的行踪的事实,除非他有绝对的把握控制住自己,然而,他如今正忙于对付金兵,该是无暇来管控自已。
眼前之人既不是受王爷指派,身份不明,目的不明,教人难以琢磨。
“请不要再称呼我六姨娘!”关新妍骤然沉脸,“你的来意我已知晓,我的心意是,愿此生与王爷及其身边所有人都无纠葛!”
说完这句话,关新妍调头离开。
萧让长腿一迈,以身挡在关新妍身前,面对关新妍沉静道:
“若是不愿谈这个话题,咱们来谈另外一件事吧!”
第二佰五十一章 意
关新妍无声投望眼前人,等他主动陈述意图。
萧让直截了当道:“关公子是否想脱离严员外掌控?”
关新妍未作回应,目光依然平静看着眼前人。
“实话说,严员外已蹦跶不了几日了,王爷早就想一举端掉严员外在边城的势力,如今证据确凿,拿办他只是或早或晚之事。”
“你来此,不会只是想要告诉我这个消息吧?”
萧让神情凝滞了一瞬,接着面显犹豫,似内心在做激烈挣扎,蓦然间,眸光坚毅,定定看着关新妍声道:
“严员外老奸巨滑、得利忘义,他器重、厚待关公子,不过是看重关公子能带来巨大收益,但他不会忘记关公子曾经对他所做的一切。
任何时候,只要他想起以往遭受的挫折,随时可能将关公子再次投入刑牢。”
关新妍探询的目光照进萧让眼中。
萧让不自在轻咳一声,不得不解释:
“彼时,我确在刑牢中,虽然十分确定关公子不会有性命之忧,但还是做了些布防确保关公子生命安全,不过,未料到关公子智慧超群、口才了得,不但摆脱了严员外的魔爪,还令严员外青眼相加。”
解释完,见关新妍并未有多大反应,遂继续往下说:
“严员外虽器重关公子,但也只是将关公子视为可利用且十分好用的工具,关公子现掌管着严员外庞大的家资,顺风顺水之时,两相和乐。一旦遭遇困境,如遇冰山激流,关公子可想过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即便关公子不出差错,在此风雨飘摇之际,局势瞬息万变,状况百出,严府一量遭遇变故,严员外定然会将关公子推到风头浪尖上。
极有可能,严员外将关公子视为最后一柱保全身家性命的筹码,以你为盾抵御王爷的清剿……”
“我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也很明白严员外的手段,你想让我做什么,不妨直说!”关新妍直言不讳。
对方的爽快倒显得自己婆婆妈妈,萧让干脆省去一番铺垫,直抒胸臆:
“既然关公子清楚自身处境,定然也希望严员外早些垮台,而严员外垮台的时间其实可以由关公子来决断。
关公子可以借着为严员外打理事务之便找出严员外与京城吴太师密切往来的证据,拿到这些证据后,我会立即采取行动,将严员外收押,自此,关公子便可不再受制于人。”
“若我猜的没错,你来找我谈此事完全是自己的意思吧,王爷不会亦不屑让一个女人替他冲锋陷阵。
这件事风险极大,万一被严员外看破,我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你方才说王爷记挂我,转眼却毫不犹豫将王爷记挂之人推入险境,你对自己的主子都敢这么不恭不敬、阳奉阴违,我凭什么相信你?凭什么为你担此巨大风险?”
萧让心头一沉,这正是自已先前犹豫的原因,王爷一定不会支持自己这一主张。
王爷若知道自己利用六姨娘去收集吴太师的罪证,定然十分不悦,倘若六姨娘在此事件中受到伤害,依王爷对六姨娘的重视程度,定不会轻饶了自己。
可是,造化弄人,王爷的脑疾突然爆发,生命危在旦夕,对吴太师的报复计划尚未全盘展开,却步入老靖王的后尘,被困于阴谋沙场之中。
倘若就此势败,那这十几年的忍辱负重、辛苦营谋全然付之东流。
多年来,已方打入严府的眼线不是失踪便是遇害,而六姨娘不仅能在短时间内赢得严员外的青睐,还被授以大权,若能得六姨娘助力,兴许可以给吴太师一记重创。
尽管此策有违王爷的心意,但如今形势复杂,时间不等人,任何可以在短时间内打击到吴太师的机遇,皆不允许错过。
原本以为,六姨娘对王爷或多或少有眷恋之情,自己稍加调解,便可说动六姨娘为王爷卖命。未料,眼前的六姨娘根本与从前认识的六姨娘判若两人,不但聪慧,还冷石心肠,其对王爷似乎无多少情愫。
事情的难度比预想中要大许多,要说服六姨娘助力,抬出王爷的名号显然不管用,其受严员外压制,十分乐见严员外倒势,但她与吴太师无冤仇,且对自己又无多少信任,确是没理由以身犯险。
思虑一番后,萧让启口道:
“此事确是在下背着王爷擅作主张,但在下有不得已的苦衷,若关公子想知其中详细,他日,在下可以详尽说与关公子听。
此事干系甚大,关乎天下苍生,关乎边城危局,关乎王爷前程,当然,在下也有私心,在下与吴太师有不共戴天之仇,在下愿倾注一切,给吴太师一记创痕。
若关公子肯助在下一臂之力,在下便欠下关公子一份天大的人情,往后,哪怕关公子让在下以命偿人情,在下也决不推诿!”
看着萧让一副面色沉毅、慷慨赴义的神情,关新妍心头有些触动,扶栏低头沉思一阵,忽听得厢房那边传出嚷闹之声,关新妍忽抬头对萧让急速道:
“此事我需要考虑些时,明日戌时你来听取答案。”既然他能自由出入严府刑牢,想必在严府巡荡该是如入无人之境。
“好,就此说定!”萧让回应,随后神色一松,从腰间取出一支纸折扇,利落展开,以单手轻摇款摆着,步伐轻缓悠然离去。
大冬天摇扇子,还真是——另类,关新妍将目光从萧让的背影收回,步至那晕迷不醒的壮汉身旁,伸手取下头上发簪子里的银针为壮汉施了一套促醒针。
壮汉悠悠醒转过来,关新妍早已收好银针,对着一脸茫然的壮汉说:
“还真是心大啊,不挑地方不挑时候,倒地便睡,赌一夜没赌痛快,大白日跑梦里续赌啊?!”
壮汉晃了晃昏沉的脑袋,醒着犹似睡着,怔怔发愣,全然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在关新妍的言语引导下,真个以为自己睡了一觉。
“睡了半柱香时辰也该够了,赶紧倒饬一下随我进去吧,别让严员外看到你精神萎靡的样子。”
闻言,壮汉自是以为关公子为了成全自己睡觉而在此停留多时,心生感激,刚想以言语表达出来,见关公子已经走远,遂立即起身,整衣肃带跟上去。
第二佰五十二章 密令
厢房里,一名衣着精美、脸庞白暂、举止阴柔的男子端坐上位睥睨着严员外以尖细的嗓音表达满腔怨怒,仿似个更年期女人横竖不称心,脾气发的没缘由、没道理却振振有词,一副十分难伺候的样子。
严员外那素来直挺的脊背在这位小自己二十多岁的男子面前一径保持向前微曲的姿势,脸上一贯雍容自若的神情此刻变成了恭眉顺目,其从头到脚皆敛肃着认真聆听男子的苛责怨怪。
如果他知道自己经营多年的财富、声誉连同自由、性命全将不由自己掌控,不知其是否还能这么心平气静地隐忍。
关新妍伫立于门旁思索感慨,忽接到严员外一个暗示的眼神,回过神,看了眼那尤自阴阳怪气滔滔不绝的人,其话语虚词多而内容少,摆出假大空的架式纯粹只是为了满足其暴涨的虚荣心,却不知自己在旁人眼中全然一副小人得志的丑恶嘴脸。
关新妍接收到严员外的暗示,却未作理会,迈步径直走到男子与严员外靠坐的桌旁,端起桌上一杯酒水尽力朝男子脸上泼去。
男子猝不及防,未讲完的半截话并同突然灌进的酒水滞留在嘴里,且因太过惊讶大张着嘴,仿似骤然面瘫了一般,表情良久不能自控。
严员外见此情景,一脸愕然,怔怔看着关新妍,千万种情绪如同火山岩浆在心头迸发,有恼怒、疑惑、不满、期许、担忧、害怕……
当事人还未有所表态,双方明里暗里的护卫皆上前拔刀相向。
听到钢刀山鞘声,男子终于回过神,随即对着严员外愤然大声喝道:
“大胆,竟然敢携带刀护卫来赴约,你想造反吗?”
严员外尚未组织好语言回护,关新妍迅速接口:
“造什么反?袁公公回乡省亲,无官位、无公职,我家主子造的哪门子反?边城战乱,常有心怀不诡之人挡道耍诈,怎能无防备而来?”
袁公公厉目扫向关新妍,尖声道:
“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在这里对杂家大呼小叫,来人,将他拖出去砍了!”
关新妍冷声道:
“一杯冷酒还没让公公清醒是吧,如此愚钝能在宫里活到今日实在是奇迹!”
“还不动手?”袁公公朝左右疾喝一声,却见护卫们面有惊悸看向周边上方,这才发现,楼上布有弓驽手。
袁公公看向严员外,无声质问。
这间茶楼的规模和气派在边城数一数二,属严员外所有,茶楼里常有贵要人物出入,严员外自是在茶楼里布防了许多耳目和护卫。
袁公公的人先拔刀威胁到严员外的人身安全,这些护卫自是无需指令自发现身保护主人安全,虽非受严员外指意,但严员外尚无意让他们撤回,他不清楚关新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眼下打算静观其变。
见严员外态度不明,袁公公气结,正糟心之际,又听闻关新妍疾言利语:
“袁公公不过是宫里管制衣裳的公公,在宫里被贵人们任意呼喝支使,出了宫,怎就高人一等了?大宋律法里,哪条显示制衣匠人尊耀了?
见了几位身份尊贵的贵人,就自认为是有身份的人了,是吗?提醒公公,制人不像制衣那么简单,宫外的风云诡谲比宫内的勾心斗角复杂得多。
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在后宫,你一个手拿剪刀的匠人是无论如何不能与手拿权柄和利剑并以财富作扣门砖的地方贵要人士相比。
别说你一个眼界狭小的太监,就是朝廷要员到了地方也得谨慎小心、拘手缩脚,怕一不心得罪地方势力就再也回不去。
无论你在京城受多少荣宠,无论你身居何要职高位,毕竟,命只有一条,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意外失足或是落水很平常,消息传回宫里,关注你的人除了发几声感慨和几声叹息之外,别无其它。
方才一杯酒未将公公泼醒,现在这一番话点得够清楚了吧,若公公还想着倚仗京城宫里人的身份捞好处,不妨先想想,拿了好处是否有福享受!”
这一番毫无隐讳的奚落和威胁,令袁公公既羞且恼,却无可辩驳,坐在位置上紫胀着脸任满腔愤懑自消自化。
严员外听闻关新妍一番言辞大快人心,见袁公公如斗败的公鸡威风尽失,先前的担忧一扫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