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之前,必然要尽番朋友之谊诚心全意劝阻王爷一次,不管成不成,至少让王爷重新惦量一下事情的严重性,看清楚将来可能会面临的后果。待从金兵营地凯旋之时,方是与王爷谈此事的最佳之机。
此处战事平息后,王爷势必要回边城,从营地到边城,路途长远且崎岖,在这段路上行暗里之事该是不易被查觉,逃走成功的几率更大。
思来想去,关新妍脑海里便有了详尽的逃走计划,对往后的去向也已做好了规划。然而,计划永远追不上变化的步伐,事情远没有想的那般顺当合意。
……
霍镰将军因未查出金兵火药的去路,未查出潜伏在营中的奸细而深感自责,而金兵第二次攻营恰是用奸细引爆藏在营内的火药而顺利攻入营防。
霍镰将军自认为该对第二次战役中已方损失负重大责任,自去王爷面前请求惩罚,自请到深山老林去砍木运椽子。
豆大的汗珠如从额头上滚落,精练白赤的上半身湿漉漉还蒸腾着热气,黑色的裤子早已被汗水浸湿。执斧斫树之人浑然不顾自身,双眼死死盯着树上那逐渐扩大的砍眼,一下又一下不遗余力地将斧刃劈凿上去,仿佛面对的是有血海深仇的仇人一般。
听着那一声声实实的崆崆声响,仿佛心里就踏实了。
一人一树一林,成了一副单调往复的动画画面,似乎若没有旁的干扰,这画面会一直这么循环进行下去。
最终树都觉得单调乏味,看不过眼,出人意料地提前倒掉,倒唬得斫树人一跳。这才有些些别样的生动画面。
霍将军看看那棵倒下的树,觉得它倒得蹊跷,仔细一看,原来树干另一边是空心的,“呸!恁没骨气!”霍将军喷口唾沫,狠骂一声,又上脚猛踹一下,心里的愤劲还没泄去,转眼去找一株更粗更高的树来砍。
一偏头,瞧见十米远处,关新妍反手拽着一个大大的滑翔三角翼站在林木丛中看着这边。
霍将军一个激灵,意识到自己太沉湎心事,忘了关注周遭情况,更意识到自己方才旁若无人的情态被人尽收眼底,然后又意识到自己正光着膀子被一个姑娘愣愣盯着瞧。
“你,你,你……站那多久了,咋不吱声?”霍将军匆忙拿衣衫往身上套,手忙脚乱中,裤子往上身罩,头、手乱钻,更显窘态。
急吼吼忙碌一阵,抬眼见关新妍已来到跟前。
“非礼勿视,你咋不转过身去?”霍将军气急败坏。
“你不是已经穿好了吗?”关新妍声平气静坦然声言。
“你,你真是……”霍将军气到词穷。
“放心,我逆着光呢,我就看到一团白花花刺眼的阳光,其余啥也没瞧见。不过,奇怪,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
“怕,怕,怕,怕个鬼,”霍将军不自禁结巴,“我是担,担心被人看到咱们这样,起误会,若,若是叫王爷看到,更,更是了不得。”
第三佰二十七章 助
“你多虑了,没人会怀疑咱俩!”
“为什么?”霍将军直愣愣声问。
“咱俩属于狗背上贴膏药。”
“什么意思?”
“两不沾。”
霍将军恍然,忙不迭点头,“说的是。”瞧见关新妍一副密实、英飒装扮,显得意气风发,心里有些颇不是滋味,语气酸酸道:
“关将军事务繁忙,就别在我这庸人跟前耽误时辰了,将军请便。”说着话,自动让出一条道。
“这么多条路,我怎就偏撞到霍将军守的这条道上?霍将军不会天真地以为我是恰巧路过此处吧?实话说,我是专程来找你的!”关新妍声言。
“哦?”霍将军纳罕,略一思忖,明白些什么,面色沉郁道:
“与关将军的赌约已到期,我确实输了!可是,关将军如今也不掌军权了,哪里还需用得着我?况且,我这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空有一身蛮力,与山野匹夫无异。关将军手下能人贤士那么多,找我何干?”
“嗯,还算有自知之明。”关新妍先是肯定了霍将军的一番自我评述,大大方方于方才倒下的那棵树树干上坐下来,望着生闷气干瞪眼的霍将军漫不经心继续说:
“知道当初我为什么把查火药和纠奸细这么费脑筋的事交给霍将军你去做吗?就是想让你遭受些挫折,认清自己的缺陷。
当然,我也没那么任性,不至为了给你个教训就草率将关系营防安危的两项重大之事全然丢给你。
事实上,对敌方火药和奸细的探查活动我从来都没停止过,也掌握了不少信息,若那日我没有被人掳走,那批藏在营中的火药和奸细应该不会那么顺利发挥作用。
所以,营防受创,我确实该担很大责任,而且是主要责任。
我很明白你现在的心情,但我不认可你这种无意义的赎罪行为。敌人猖狂在你眼皮子底下为非作歹,嘲笑你无能为力,你不是应该攒足火力、蓄势待发,找准机会胖揍他们一顿吗?怎跑到这深山老林对着这一堆不能动、不知痛痒的实心疙瘩发威发难?
原来霍将军是这样一个没血性、没韧劲、没胆气、没见识的人。”
听到这样一番直戳隐痛的奚落,对方又是一名女子,霍将军恼羞成怒,紫胀着脸,粗声粗气道:
“关将军这是专程过来给我难堪的吗?那关将军的目的达成了!可以走了!”
“你觉得我有这么无聊吗?专程过来取笑你倒是抬举你了!”
“那你跟我说这番话什么用意?”霍将军压着火气声问。
关新妍站起身,随手掸去身上的尘土,轻松道:“霍将军若还知道羞愧,想要一雪前耻的话,我可以给你机会,让你亲手炸掉敌营所有火药,狠狠报复一下。
倘若霍将军情愿继续留在这里挥洒汗水,那就当我没来过。”
霍将军一愣,随即陷入痛苦的纠结之中,与生俱来的骄傲迫使他抗拒向关新妍屈服,况且面对这样一个态度傲慢,一径将自已贬得一无是处的女子,心底那点可怜的自尊更是不允许自己低头。
可是,如果能有机会亲手炸了敌人的火药,该是多么痛快的一件事。
反复思量了许久,霍将军迟疑道:“关将军确已掌握敌人火药藏匿处?果真有办法摧毁敌人火药?”
见霍将军这么问,关新妍知道他心中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如果他能放下那不值一钱的骄傲和自尊,领下自己的人情,那以后的事情就好办了。
“我办事,几时令你失望过?!”关新妍回复,“这件事,王爷尚不知,炸了敌人的火药,功劳全属于霍将军,这足以让敌军对霍将军刮目相看,也让营中众多将士对霍将军膜拜。”
“我只愿亲手揭露敌人的阴谋诡计,打击他们的自信心,不在乎名和利。”
“收获名利,霍将军才能重拾威望,理直气壮地重新站到王爷身边为王爷效力。”
“关将军为何如此帮我?”霍将军突然振声问。
“自然不是白帮,此事成后,霍将军欠下我一个人情,这人情,来日,必是要还的。不过,霍将军且放心,他日,我让霍将军做的事不会违背霍将军坚持秉守的人生信条,不会让霍将军难为。”
霍将军疑虑片刻,渐渐展开眉眼,放松姿态,忽然沉叹一口气,宁然道:
“关将军若是个男儿身就好了。”
其神情、语气显示,心里已不再挣扎,坦然接受了关新妍有附带条件的帮助。
关新妍心里暗自欣喜,脸上却不动声色,平静声道:“霍将军这男尊女卑、男强女弱的陈腐观念须彻底改过,不然将来还会在女人面前栽倒。”
不管霍将军脸色如何五色杂陈,关新妍径直走到那不久前倒下的大树前,看着那斫断的端口,状似随意道:
“方才见霍将军伐木姿势甚是标准、熟稔,霍将军竟还会做木匠的活?”
听闻关新妍言语,霍将军想到先前曾被盯着看,至此才明白,她那时的关注点是在伐木这件事上。整复了一下心情,霍将军款步走到那棵树旁边,不甚在意地说:
“小时候见别人家小儿时常有新奇玩物,十分艳羡,家父家母担心我玩物丧志不给买,于是,我常常偷偷去林中伐下木料,自己手制各式玩物,便是在这过程中,对木工活产生了些微兴趣。
长大后,自己钻研了些这方面的技巧。现今,手艺比起真正的木匠差了一大截,但尚可自愉自乐。”
“霍将军过谦了,看这斫缘整洁利落,没有多少多余的凿痕,显见霍将军木工技艺与真正的匠人无多大差异。”
“关将军也谙此道?”霍将军好奇问道。
“广猎杂闻轶趣,通些皮毛。”关新妍匆匆回复后,忽面对霍将军认真说道:
“霍将军既然有此手艺,想请霍将军再帮我做几件力所能及的事。”
“关将军想让我制些什么?”
“你过来,”关新妍忽兴冲冲拽起霍将军一只袖口拖着走。
“欸,欸,欸,你说就是了,别拉拉扯扯,让人看见不好……”
关新妍不管霍将军的抗议,径将他拉到一块平整的大石头边上,又从附近捡拾起一块赭石,随后以赭石当笔在石头上作画。
忙碌一阵后,关新妍丢下赭石,脆声道:
“烦请霍将军根据这图做出实物来。”
第三佰二十八章 攻
霍将军认认真真对着图研究好一阵,一脸凝重道:“这个得费些时辰。”
“需多久?”
“一个时辰吧。”
关新妍喜出望外,还以为需个两、三日呢,当即欢欣鼓舞道:“那赶紧的,动手吧!”
霍将军蓦然一拍脑门,“啊,没带工具。”
关新妍即刻从后腰上取下一个包袱,打开来,里面有曲尺、墨斗、刨子、钻子、凿子,“这些足够了吧?”
霍将军大奇:“关将军怎会有这些物事?”
当然不能告诉他这是上次营中工匠制作滑翔翼时自己偷藏了一套,“金银玉器难弄到手,寻些不值钱的工具有何难?”关新妍囫囵搪塞过去,“倘若不缺什么,霍将军立即行动吧。”
约莫一个时辰后,霍将军将一双滑雪板交到关新妍手里。
关新妍欣喜地发现这双滑雪板做得十分紧实细致,每一个弯曲的弧度十会契合理想,全然超出预期不知多少倍,从此,再不复为自制的那双遭雪崩掩埋的半成品而惋惜。
“霍将军木工技艺果然不凡。”关新妍手拿滑板一边欣赏一边赞叹。
霍将军不为所动,却好奇问:“这又是什么新奇暗器?该如何使?”
“霍将军猜猜看。”关新妍把问题抛回去。
霍将军凝思片刻,忽然略有些悟,忙忙说:
“我知道了,早先听人讲,有南人把自己装扮成鱼的样子潜到深水里去看水底下的奇观,他们说的脚鳍跟这个的样子差不多,这莫不是方便水底作战的器具装备?”
未等关新妍有所回应,霍将军欣然继续说:
“这两块板既可增加浮力,又可改变方向,还可当作武器使用,妙用多多,真亏关将军想得出来。
依我之见,还可以在前面加些刺棘增加杀伤力,后面加围一圈软的脚蹼以辅助转向。
另外,此物事的大小、材质方面需再好生斟酌一番,诚以为,样式可以再短一些、宽一些、薄一些,材质方面选用轻而硬的楸木或者黄檀木比较好。
还有这配套的手仗也可以改进一下……”
滔滔不绝、畅快淋漓表述一番自己的意见,霍将军终于想起来,此物事究竟是派作什么用途还未得到关新妍确切答复,自已一番长篇大论有可能早已偏离正道,惹人笑话,遂又回过头来问道:
“这是用作水下战斗没错的吧?”
关新妍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澄澈大眼,一脸真诚地肯定并且赞许道:“霍将军真是人才,想像力丰富,创设力卓绝,若从事木工行当,绝对是不逊于鲁班的出色匠人。
千万别让旁人知道你有这项绝技,不然,上门求技的人一定接踵摩肩。”
此话在霍将军听来,便是对自己方才一番表述的肯定,脸上表现出‘果然如此’的神态,心下有些欣慰。
舒心未多久,听闻关新妍忧声道:“此事尤其不能让王爷知道。”
“为什么?”霍将军自然接问。
“《鲁班书》遭禁传的缘故霍将军该是知道的,若让王爷知道你精通此道,恐会对你避忌。”《鲁班书》后部分教授匠人在巧制机关中行咒巫术,这令权贵者们惶恐,是以此书被禁传。
霍将军怔愣半晌,低头沉沉思虑一番,缓缓点头。丝毫未察觉关新妍的嘴角悄悄挽起一抹安心笑容。
……
翌